冬生就着雪把手里的甘薯干泡软。
甘薯干没什么味道，甚至带点苦，又硬又干，不泡软根本没法嚼。这一路上他啃甘薯干啃得牙疼。他也不知道这东西明明一点都不甜为什么还要叫甘薯。祖父说，祖父的祖父那个时候，甘薯还是甜的。
他把泡软的甘薯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忽然想起祖母。祖母还活着的时候，会把甘薯干放在灶台上烘一烘，烘到外皮发软、里面还是硬的，然后掰成小块塞进他嘴里。那时候他是觉得有点甜的。弟弟妹妹也会围过来，伸着手，祖母就说，一个一个来，每个人都有。妹妹总是等不及，踮着脚尖去够祖母的手，祖母就故意把甘薯干举高，看着妹妹蹦来蹦去，然后笑着弯腰，把最大的一块塞进妹妹嘴里。
那时候的甘薯是甜的。
他听到一声叹息。
一件白色的外袍盖在了他身上。冬生愣了一瞬。冬神站在他面前，身上只剩里衣，外袍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离开吧。这里很冷。”
外袍上没有体温。它贴上来的时候很轻，不像母亲盖在他身上的被子那样沉沉地压着。冬生低下头，看见自己粗糙的、冻得发红的手指揪着白色衣料的边缘，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他知道自己应该把它还回去。它颜色那么浅，一定很容易脏，而且这是神明的贴身之物，这样是僭越。但他真的太冷了。他的手停留在这件外袍上时，是麻木而颤抖的。
现在手没有刚才那么冷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热，异常的烫。手指尖像被针扎。
冬神看了看他的手。“不用还给我。离开吧，你会被冻死在这里的。”
冻死在这里。这是神谕吗？自己会冻死在这片荒野里吗？冬生抬头看着他。
“请您回来吧。”
冬神没有直接拒绝。他垂下眼，浅紫色的眼睛看着冬生。“为什么？”
冬生站起身，抓着外袍没让它落在地上。他把那件白色的袍子裹紧了些。
“我来自旧祠村，离这里两天的路。您是我们信仰的神。”
冬神看着冬生，但又不完全在看他，视线穿过冬生的肩膀，落在远处那些覆满白色的石头上。“不需要的信仰，就让它断绝吧。可以试试信仰红叶。”
红叶。这大概是某位神明的名字。冬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原来神明之间也是互相认识的。说起来，自己到现在也不知道冬神的名字，但眼下这好像不是最重要的事。
冬生看见冬神转过身要离开。他踉踉跄跄地绕到了冬神面前，麻木的脚有些不听使唤，差点踩到外袍的下摆。
“我祖父说，您可以带来雪。雪就是水。”
冬神没有反应，只是看着他。
冬生举起腰间的竹筒。竹筒上的刀痕在白色的光里一道一道很清楚，“我的家人——父亲、母亲、祖母、弟弟、妹妹……全都因为干旱死了。我是靠着弟弟的血才来到这里的。”
冬神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节哀。”冬神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你还是尽快离开比较好。”
“我不会回去的。我要带着你一起回去！”冬生喊出来，然后很快闭了嘴。他低下头，耳朵尖红了。“——对不起，是您。我要带您一起。”
冬神又叹了口气。这是他第二次叹气了。
“人们不需要冬天。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是我不会回去。”
“为什么？”冬生的声音压不住，在白色的荒野里散开。“不是说神明都是爱人的吗？”
“所以我才不能回去。”冬神看着他，浅紫色的眼睛没有回避。“你知道冬天到来会发生什么吗？”
“会怎么样？”
“会很冷，会有更多的人死去。”
冬生想到母亲靠坐在墙边的干瘪的身体，想到妹妹，想到弟弟。
“所以，离开吧。”冬神说。
冬生站在原地，外袍的下摆拖在白色的地面上。他没有让开。
他见过干旱。见过庄稼矮矮地趴在地面上，叶子卷起来，卷到发黄，卷到一碰就碎。见过河床里没有水，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烫，地羊的骨头散在土坎底下。见过母亲的手腕上凝着黑色的血痂，地上整整齐齐码着六七个竹筒。
“我不知道冬天是什么样的。”冬生说。“但是我知道渴死是什么样的。”
他攥紧竹筒。
“我只见过渴死。我见过每一个家人是怎么死的。我没办法告诉您冬天有多可怕。”
他的手指已经不怎么疼了，灼热退了，现在是指尖发痒。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然后他突然想到冬神刚才说的“人们不需要冬天。”
不需要？
“需要！而且人们需要冬天！”喊出来后，冬生接下来的话越来越顺，“人是需要冬天的。您……您要是不信，可以和我出去走走。”
冬生装作自信满满的样子说：“您可以看看其他人是怎么想的，我保证，不是只有我希望您回来。”
冬神静静地看着他。
“我们村的老祭司说过，必须亲眼看见才行！”冬生眼睛亮亮的，他认真地看着冬神，“您一百年没离开过这里，怎么知道现在大家是怎么想的呢！我可以做您的向导，我是冬生，来自旧祠村，想带着您去外边看一看！”
冬神发出了今天的第三次叹息。
“你好，冬生。我是凝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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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