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生走了两天。
第一天他沿着干河床往北,河床里没有水,石头是灰白色的,走上去脚底发烫。他把弟弟那筒血挂在腰间,渴了喝一小口。高温下的沉血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膜,散发出难闻的气味。每次喝完他都会数一下竹筒上刻的刀痕——那是母亲生前用来记水位的。刀痕还剩五道。他算了一下回去的路,准备留下两道,剩下三道是往前走的。
天黑的时候他找了一处土坎,背靠着坐下来。地羊的骨头散在土坎底下,被什么东西啃过,骨头上留着细密的齿痕。他把黑曜石刀抽出来放在膝盖上,刀鞘贴着腿。夜里他醒了两次,一次是被风叫醒的,一次是因为太安静。
第二天他走进了一片他不认识的地貌。土从黄褐色变成了灰褐色,地上的裂口少了,石头多了。他看见了一种矮灌木,枝干贴着地面长,叶子只有指甲盖大,上面挂着一层灰白色的绒毛。他叫不出名字。村子附近没见过这种灌木。
然后他开始觉得冷。
比他经历过的最冷的秋夜还要冷。寒气从脚底爬上来,从袖口钻进去。他把麻衣裹紧,没用。他呼出一口气,看见它变成了白色。
冬生停住了。
他看着自己面前那团白气慢慢散开,又呼了一口,还是白的。他用手去摸,什么也没摸着。老祭司说沉霜峡名字带个峡字,但这里不是峡谷,只是一片石头比土多的荒野。越冷他反而越确定自己没有走错了。
继续走,冷越来越重。手指开始发木,他把手缩进袖子里。脚下是一片白,但不是石头,也不是砂砾。灰褐色地面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白色,踩上去软软的,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蹲下来,伸手捻了捻。
是细的,凉的。碰到手指之后,变成了水。
这里有水。
他解下腰间的竹筒。筒壁上还挂着弟弟的残血,散发着**的臭味。他把筒口对准地上那层白色,抓了一大把塞进去。白色碰到竹筒壁,开始收缩,不再是轻飘飘的一捧,缩成了小半筒,底下是水,上面浮着一层半黑半红的血块。他抓了一把又一把。直到竹筒满了。
他举起竹筒,喝了一口。水混着血,很凉,从喉咙一直凉到胸口。他咽下去,又灌了一大口。
不用担心怎么回去了。
他把竹筒重新挂好,抬起头。这里的石头比前面更多,大的有一人高,歪歪斜斜立在平地上,石面上也覆着白色。
“你很渴?”
冬生转过头。
一个人站在一块石头旁边。不——不是人。冬生看见了他的耳朵,是尖的。
凡是尖耳朵的存在,皆为神明。不可用手指,不可打扰,不可议论。冬生低下头,避开对方的眼睛。他攥紧竹筒。
“我已经不渴了。”
那人不说话了,但也没走。
冬生攥着竹筒的手指节发白。“请问,”他说,“冬神在哪里?”
对方没回答。冬生感觉到他在看自己,从上往下,或者从下往上,他不知道。然后那个声音说:“我就是。”
冬生抬起头。
银色的头发垂在肩侧,眼睛是浅紫色的,比高粱酒的颜色淡得多。身上没有任何镣铐,没有锁链,衣袍齐整。他站在那里,好像融入了这一片白。
冬生张了张嘴。“您,您不是被封印了吗?”
“是的。”
“可是您——”
他把话咽回去了。大人物的事他都不懂,何况是一位神。冬生把手放下来,竹筒磕在大腿上。
冬神看了他一会儿。“离开吧。这里很冷。”
冬生这才感觉到自己的手和脚已经麻了。手指头是红的,碰在一起没有知觉。他揉了揉鼻子,鼻子也是木的。
“我……想让您回来。”
冬神重新看向他,这次看得很慢。
“我不想回去。”
“是封印很难解开吗?”冬生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了。“我能做什么?只要我有,只要我能做。”
冬神抬起了双手。袖子滑下去,露出手腕。手腕上空无一物。没有枷锁,没有印记,没有伤疤。
“封印?不是那种东西。我并没有被封印。”
“可是传说一百年前——”
“是的。一百年前。”冬神垂下手。“总之我不会回去。你尽快离开吧。”
冬生站在原地看着他。他想了半天,想不出该说什么。他说什么冬神都在拒绝,而且他其实听不太懂。冬神没有被封印的话,为什么不回来?
他攥紧竹筒。竹筒上的刀痕硌着他的指节。母亲刻的刀痕。
冬生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他走到离冬神最远的一块石头后面,背靠着石头蹲下来。从石头边缘看过去,还能看见冬神白色的衣角。他把竹筒解下来,抓起地上的白色塞进竹筒里。凉气顺着手往上钻。他想起祖父说,冬天会下一种叫雪的东西,白的,落在手心里凉,很快就化成水。
他低头看了看竹筒里残留的血水,又看了看地上的白色,举起竹筒一饮而尽。冬神能带来雪,而雪,就是水。如果冬神早点回来,自己的家人根本不会死去。
他不会自己回去,他要带冬神一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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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