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生穿上了家里唯一一件麻衣。
麻衣的领口磨得薄了,袖口有一块补丁,是母亲去年缝的。这件衣服在冬生家传了两代人,父亲穿着它去镇上缴粮,母亲穿着它去老祭司那里主持村里的祭礼。每当父母其中一人从木箱里取出这件衣服,弟弟妹妹就会围上去,伸手去摸衣角。麻的纹路粗粝,在本地的旱地里长不出多少麻秆,亚麻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少。村里大多数人家连一件麻衣都凑不出来。父亲总是等弟妹摸够了,才把他们的手轻轻拿开。而母亲则会拦下弟弟妹妹,让他们洗干净小手再来。
后来父亲先走了。他是家里最高大的一个,也是最干渴的一个。倒下之前他已经三天没能站起来,母亲抱着他的头,嘴唇裂着,眼眶是干的。她流不出眼泪。
第二个离开的是祖母。
祖母把他们叫到床前。她说,把家里的竹筒都拿来。
那些竹筒原本是夏天背水用的,小臂粗细,筒口磨得光滑。祖母握着那把黑曜石刀,刀刃压在自己枯瘦的手腕上。她割得很深,血涌出来,顺着竹筒口淌下去。一个竹筒满了,她用干瘪的手按住手腕,让冬生递第二个。
她说,喝吧,喝吧。要活下去啊。
祖母的血流得慢。没流完,她就走了。冬生握着那把刀,接完了剩下的。祖母的血几乎灌满了家里所有的竹筒。
那把刀是爷爷年轻时从游商手里换来的。一块拳头大的黑曜石,爷爷用两担高粱酒换了。邻村的老匠人打了三年——光是磨刃就磨了一年半,磨到对着日光看不出毛边。刀最后交到爷爷手里那天,老匠人说,这把刀能传三代。爷爷传给父亲,父亲放在灶台后面,偶尔用它切肉。
冬生没想到它会割开妹妹的手腕。
祖母走后是妹妹。她已经说不了话了,眼睛还睁着。冬生割下去的时候手在抖。妹妹的血流得很慢,筒没满,她已经凉了。他把没满的筒封好,放在旁边。
那天夜里他睡着了。母亲没有叫他。
他醒来的时候,母亲的身体已经干瘪了。她靠坐在墙边,手腕上割开的口子凝着黑色的血痂。地上整整齐齐码着六七个竹筒,每一个都是满的。母亲把一切都做完了,没让他看见。
母亲的血让他和弟弟多活了几天。
弟弟是最后一个。弟弟死的时候眼睛看着竹筒,好像在看筒里还剩多少。
老祭司来办丧事的时候,村里已经少了三分之一的人。他用剩下的力气念完经文,坐在冬生家的门槛上说,冬神大人在的时候,没有这种事。
冬生站在门边,没什么可说的。
老祭司又说,这是天罚,是对我们的惩罚,因为我们对冬神大人不敬。
冬生叫这个名字,是因为老祭司起的。他说冬生出生的那个月,照理该是冬天。老祭司今年八十四岁,他也没见过冬天。冬生小时候听祖父说,冬天会下一种叫雪的东西,白的,落在手心里凉,很快就化成水。祖父说这话的时候总是笑,好像雪是个笑话。
冬生从老祭司那间堆满破烂纸页的屋子里翻出过一些东西。有的写在羊皮上,有的刻在木板上,大多数是虫蛀过的,凑不出完整的意思。但他拼出了一个地名:沉霜峡。离村子不算远,只有弟弟的血也能坚持到。书上说,一百年前,来自高城的勇者在那里封印了冬神。
因为冬天被封印了,每年空出来的那个季节由其他三位神轮值。今年是夏尾年——春夏秋转完一圈,冬季的位子由夏神再坐一次。第二个夏天带来了这场旱灾。河里只剩石头,地里裂着口子,地羊干死在洞口。
如果冬天回来呢?
如果四季不是春夏秋夏,而是春夏秋冬呢。还会有这种旱灾吗?还会有人喝自己亲人的血吗?
他不知道,但他已经没有亲人了。
冬生把麻衣的腰带扎紧。他找出父亲的绑腿,一圈一圈从小腿缠到膝盖,系牢。竹筒还剩一个,是弟弟的那个,他挂在腰间。黑曜石刀连着蛇皮鞘,在灶台上放了一整个夏天,他拿起来擦了擦,刀刃还是亮的。他把刀别在腰后。
他推开柴门。村子里很安静,大家都没有力气来做多余的事情。
他朝北走。走出村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屋顶矮矮地蹲在那些树中间。他把绑腿的绳头收紧,转身走了。
沉霜峡在北方,冬神在那里。
冬生想去试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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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