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生用雪装满了竹筒,带着凝霜往回走。
走了将近两天。来的时候他一个人,沿着干河床往北,渴了喝一口弟弟的血,困了在土坎底下靠着石头睡。回去的时候他身边多了一个神。凝霜一路上没怎么说话,但他一直没闲着,他的眼睛在看。看土的颜色从灰褐变回黄褐,看矮灌木越来越少,看天上的飞鸟——鸟也是很好的食物,凝霜会抬一下眉毛。冬生不确定那是什么意思。
一路上他们只停过一次。凝霜停下来,弯下腰,捡起一根枯死的灌木枝条。那根枝条在他手里停了两秒,然后被他轻轻放回地上。
到旧祠村时是下午。天还亮着,村子里很安静。冬生领着他绕过村口那几棵矮树,往自己家走。
冬生家是砖房。在旧祠村,砖房只有两间,另一间是老祭司家。树长得又慢又歪,能当梁用的木材在旧祠村这一带根本长不出来。普通人家盖一间木屋,光是一根大梁就能耗掉全家的积蓄,而烧砖需要烧很多很多的木头,砖窑一开,烧的是木头,也是粮食,是一切能烧的东西。这间砖房不是一代人盖起来的。祖父的祖父开了头,祖父接着往上垒,父亲还在补。冬生小时候见过父亲修补东墙的那道裂缝,用碎砖和黏土填进去,抹平,等它干。他每次从地里回来,远远地看见自家屋顶矮矮地蹲在那些土房和木板房中间,心里都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推开柴门。
屋里还是那股气味。血腥气,干涸的竹筒内壁上残血发酵的甜腥味。灶台后面,圈里的地羊早就死了,尸体被四天的暴晒烘成干壳,臭味混在血腥气里,沉甸甸地坠在空气中。
冬生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他把黑曜石刀连同蛇皮鞘从腰后解下来,挂回墙上。把空了的竹筒放在灶台上。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抬头,但他能感觉到凝霜站在门口,在往里看。
凝霜环视了一圈。他在门槛后面站了一会儿,目光从灶台扫到墙边的竹筒堆,然后落在那几只竹筒上,那些竹筒的筒壁内侧凝着黑色的血痂。他的视线在上面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冬生放下东西,领他出门。
路过地羊圈的时候,圈里有动静。几只还没死的地羊挤在一起,灰扑扑的,肚皮贴着地面,吱吱叫的声音有气无力。
凝霜停下脚步。他看着那些地羊,看了很久。“你们养的是什么?”
冬生瞟了地羊圈一眼。“地羊啊。”
“地羊?”
“好像还有别的名。田鼠还是地鼠,记不太清了。我们都叫地羊。”冬生以为凝霜没见过地羊,便带着他走到地羊圈旁边。圈里的地羊听见脚步声,挤得更紧了。“羊也有,但比较稀罕,在村公所那边,我一会儿带您去看看。”
他侧过身,朝着地羊圈后侧的宅子扯开嗓子喊:“秋果果!你家地羊我拿一只啊!”
过了几秒,宅子的竹门推开一条缝。一个黑瘦黑瘦的小姑娘探头出来,头发剪得短,乱七八糟的,肩膀上的锁骨凸出来,隔着皮肤能看见形状。
“是你啊,冬生。你拿吧,别被咬了啊。”
她好像想再说点什么,然后她的目光侧了一下,瞥见了凝霜的耳朵。
那扇竹门被关上了。门板轻轻合上之前,秋果果低下了头。整个过程不过是两个呼吸的工夫。
冬生扯着嗓子朝那扇关上的门喊:“谢了啊!晚点给你送点甘薯干来!”
他转过身,对凝霜说:“地羊的血不能喝,喝了会生病。被咬了也会得病。”他一边说,一边蹲下来,从地羊圈旁边捡起一根木棍。木棍一头粗一头细,磨得油亮油亮的。“这是枣木做的敲羊棍。地羊得先敲晕了才能去捡。”
他抡圆了棍子,眼睛在鼠群里挑。
“不用了。”凝霜说。
“我做焖地羊很好吃的,连外壳都不会焦。”
“真的不用了。”
冬生扭头看他的脸,凝霜不是客套。他把棍子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继续带路。走出去几步,他注意到凝霜没有跟上来。凝霜还站在地羊圈旁边,看着那些挤在一起瑟瑟发抖的灰毛小东西。
老祭司家也是砖房,比冬生家矮一点,门口堆着一摞虫蛀过的旧木板,是那种从更老的房子上拆下来的木材,堆在那里不知道还能派什么用场。
冬生敲了敲门板。没人应。他又敲了敲。
“老祭司!是我!”
里头一阵响动,像是椅子被猛地往后推。接着传来沉闷的脚步声,踩在夯土地面上,一步比一步重。门被拉开了。
老祭司站在门口。八十四岁的人,胡子白了一半,另一半是灰的,眉毛拧在一起。他看见冬生的第一秒是愣,愣完之后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火。
“冬生!你小子!这几天跑哪去了!你——”
他看见了凝霜。
话断在嘴里,他的表情在脸上换了一轮。他狠狠地剜了冬生一眼,然后他低下头,把腰弯下去。
“这位神明大人,欢迎您来旧祠村。我是村子的祭司。请问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他的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骂人的那个声音了。低了下去,稳了下去,每个字都说得完整清楚,像是每年主持祭礼时念叨的那些词。
冬生说:“这位是冬神大人。”
老祭司的嘴唇动了一下。“冬神……大……人?”
他忽然哆嗦起来。手先开始抖,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膝盖。他没说任何准备好的话。冬生看见他的膝盖往下沉,像被人从背后按了一下,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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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