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中的药很见效,吴愁在破庙中休息了两天,精神就好多了,也能跟许无病唠唠家常。
“公子,你平日就一个人住在这样的地方啊,这地方又破又偏,等我伤好了,不如你跟着我回乡,你给我家布庄当个账房也行,至少有得吃有得住,而且你这样孤苦伶仃,我也可以给你说媒呀,我们那边的姑娘也是个顶个的水灵呀!”
许无病让他不要再恩人恩人地叫,吴愁怎么也不愿直呼其名,想了个公子的称呼亲切地叫着,如今言语轻松,又丝毫不像在躲难的人了,许无病坐在灯前看书,吴愁身上带了不少银钱,对他出手很大方,让他也能无所顾忌地点起油灯了。
“吴愁,在下好像没听你提过,你是在哪里被商会的人抢了货物的。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活动,在下每次出入都担惊受怕的……”
“公子,我不是有意瞒你,我虽然没有本事,自认为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我一看公子你就是个正直的人,像你这样单纯的读书人大概想不到官场是多肮脏,我怕你还要去收集物证去报官。”
“嗯……你的伤怎么样了?在下还是觉得该让郎中看一看……”
“公子,你之前去看的那位郎中还真是厉害,不必面诊也能开得这么有效的方子,你看我现在不是好了很多吗?”
吴愁很抗拒面见郎中,许无病编谎是他到城中找郎中代诉的病情,他不擅长说谎,郎中给他行针的痕迹也没有解释,不过吴愁没有拆穿他。
“但是郎中也说过,望闻问切漏了三项,他对病情的估计没有把握,可能要五六日才能见效……”许无病话语颤抖着,郎中只说病情危重,寻常人需要五六日才能坐起,他讶异于对方只用了两天就能够精神饱满与他交谈,甚至还能下床走两步。
“像公子这样认真的读书人,应该看过几本医书吧,公子代述的病情,肯定也比那些什么都不懂的要准确得多!而且这位郎中想必医术也很高明,我现在恢复得好就是证据。”吴愁顺势伸展了下四肢,一下引动了内伤,疼得呲牙咧嘴,“嘶——没事,公子,我没事。公子平时都是一个人,若是将郎中请到家里来,那不是引人生疑吗?公子,你这几天可有见过可疑的人呢?”
若要说可疑的人,他自己应该算一个。许无病仔细思索片刻,才说:“在下也不清楚,在下每天担心着会不会被找上门来,看谁都可疑,实在不好断言……”
许无病藏在书页之后偷偷地看他,吴愁还在疼得咧嘴,只虚弱地重复几句“没事就行”。
“不过……本地的商会事情做得这么绝,应该不只你一个受害人才对。你是因为杭州这次的大宴来的吧,肯定也有其他人趁此机会来做生意,你说我们联合起来去告他们行不行?”
吴愁为难地摆手,躺在草堆上低声道:“公子真是正直,你要是去当官应该是好官吧,不过要找受害人太难了,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也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其他人难道都有我这样的好运吗?能不能有其他人活下来都不好说,要是还要加上从里面找人,那就更难了。公子,你肯为了我们耗这份心思吗?我也说过了,我不想连累公子,世上本来就有很多事是讨不到公道的,能够活着回家好好过日子,我已经很知足了。”
许无病点点头,手中的书又翻了一页,随口道:“说得也是,世上真是没什么公道可讲,你已经算是幸运了,你的伙计们叫什么名字,他们既然死在这里,也得在此处为他们立碑,也好为他们留下去处……”
吴愁稍微愣了一愣,忽然像是气上心头,面色红如猪肝,猛地一口血吐在砂石地上,头一歪又昏过去了。
许无病忙上前看望,吐过血之后吴愁的脸色又变得苍白,全身柔软无力,手足冰凉,像是症状又加重了。
许无病原想着这人从半死不活到精神焕发不过用了两日,药效再神也不至于这么快,他的体质更像习武之人而非普通商人,加上言语中诸多遮掩,也没有证明身份的文件,神色也不像真的逃难之人,明日就准备去报官,这下症状加重,又像是半死不活了。
“不如请郎中再来给他扎几针,明天好送到官府中去……”
许无病正要出门,屋外的夜色黑得他有些发怵,心下打起了退堂鼓。
反正他这副模样,逃也逃不到哪里去,等天亮了再说吧。
许无病在桌前干坐一晚,天亮了就去敲医馆的门,不过那郎中实在好睡懒觉,无论他怎么敲,那门就是纹丝不动。对门的男人指了指天上,说道:“王医师昨夜里被请去给那边的人家看诊,天快亮了才回来,今日得要到中午才能开张咯!”
那可不成,许无病已经拖了这么久,要是一拖再拖,可能会被当做同党,他于是马不停蹄去了衙门。
许无病在路上花费时间太长,官吏到破庙的时候,吴愁已经不见了踪影。不过屋里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他的书也被翻开来,边边角角都没放过,门口也有践踏的痕迹,看脚印至少有五六人,甚至还有车马的痕迹。
几人在屋前屋后搜查一番,没有发现密道,也没有发现人影,好在屋内确实有吴愁生活过的痕迹,许无病不至于也被抓去。
县衙画完了画像,许无病才被准许离开,不过家里刚遭了洗劫,他不敢回去,回到集市支起了他的摊子。
河坊街还是那样热闹,来往的人气让他稍微安心了些,看到牛屠户粗壮的臂膀和铮亮的杀猪刀更让他舒心。牛屠户磨着刀,凑过来打听:“许先生,今日怎么这么晚?俺听说你去敲医馆的门,咋了,你生病了?”
许无病摆摆手,道:“不是,在下前几日路边捡了个人,伤得很重,在下请郎中给他看看。”
“现在路边还能捡到人了?在哪捡的?是被蛇咬了还是被人打的?许先生,早说了你那个屋子太偏了,早点搬个地方嘛,缺钱了可以跟俺讲呀!”
许无病应和几声。他不想欠人情,不过他现在确实也得考虑搬家了,吴愁这人可疑,招来的人又不知道是什么,会不会继续追查他也不知道,反正暂时不能回去了。好在这几天的集市热闹得很,不管是什么人,应该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在大庭广众之下犯事,他只要一直待在集市就好。
不知是不是心境的影响,总觉得这天黑得特别快。牛屠户开始擦桌子,看他完全没有收摊的意思,打趣道:“许先生,你这是要为了新房子多挣钱吗?回去的路难走,还是早点回去吧?”
许无病讪笑着应两句,他都想跟着牛屠户回家了,少了牛屠户这满脸横肉的大汉在身边,他心里少不了害怕。但不能害了人家,牛屠户家里还有老人夫人和小孩,连累了他,许无病良心过不去。
许无病已经几天没回过一个完整的觉了,坐在摊前,看着眼前的灯火,来往的人群,听到远处的丝竹声响,越发觉得眼皮沉重,竟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他睡得很不自在,梦中有人在追他,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盯着他,他从梦里逃出,只见身前站了个人。
“哇啊!”许无病发出了出生以来最丢人的叫声,他往后跳出了几步远,然后跌在地上,桌子都险些被他掀飞。
面前是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衣着干练,不同于昏昏欲睡的许无病,他的眉眼间精神饱满,看许无病吓得几近昏厥,努力压制着嘴角。
“先生,怎么了?”年轻人问道,他的声音中有隐忍的笑意。
“没、没事,你,你有什么需要?在下,在下会写信,读信,写文章,写信,读信,呃……丹青!对,丹青也会一点……”
许无病磕磕巴巴地试图站起,但是脚软得不像话,试了几次就跌下去几次,还是那个年轻人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年轻人手上尽是厚茧,臂膀极有力气,看他的站姿也像个习武之人,许无病更害怕了。
年轻人沉稳地站在他边上牛屠户的摊位上,摆摆手道:“不是的,先生,我在这里等人。看你坐在摊位上睡觉,帮你防着点。集市人多眼杂,不能保证就没有贼人。”
许无病重新回到了座位上,稍微缓过神来了,这才能从容地向他道谢。
“不过先生方才是做了噩梦吗,不如说给我听听,我对解梦也略知一二。反正闲来无事,我也不白听你的故事,如何?”
年轻人从袖中掏出了点碎银,在许无病的眼前晃了晃。哪有给人家解梦还要给人家钱的道理,许无病摆手,敷衍地说记不清,对方也不再追问了。
这人也是奇怪,集市这么亮堂,就他这里没有点灯稍暗一些,要等人不该往更显眼的地方站吗?许无病看他站姿笔直,时不时将目光瞟过来一些,也不敢多问。要是打起来,他肯定是打不过对方,跑也不见得跑得过,就当他是在等人好了。
身边站着个人,许无病眼皮虽然还是沉重,精神倒是高度紧张,这下也睡不着了。直到天亮,他没做成几个生意,他身边的年轻人也没等到人。
看年轻人的模样好像不是很在意,直挺挺站了几个时辰也不显累,许无病还是多嘴问了一句:“你等的人还没到吗?”
“嗯,先生你的生意也不是很好啊,是不是因为我站在这里,影响了你做生意呀?”年轻人轻笑道:“我等的人也没来,不知先生可否替我作证,我在此空等了一夜?顺便我也可以向先生赔礼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