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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巷口的石板路被车马碾得铮亮,远处的锣声阵阵,似是一场永不结束的宴席,橙黄的夕阳洒在青砖之上,集市内仍是热闹非凡。

牛屠户擦净了摆肉的木桌,向身边的书生乐道:“哎呀,许先生,这老将军祝寿,排场可真是大呀,听说京城的官都来了,俺前几天去给将军府附近的人家杀猪,那场面,大桌大桌的肉和果子,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阵儿咱们这都热闹了许多嘞,今天俺又能早点回家咯!”

许先生是个代人写信的书生,身子清瘦,声音也细微:“早些回家也好,陪陪妻女,享天伦之乐……唉,在下就是回去,也只是对着一个空屋,有时候真是羡慕你啊牛大哥。”

“咦——俺有什么好羡慕的?许先生你会读书认字,会写文章,还能考功名,做大官,俺可是一辈子就在这了!要不是俺家的是个闺女,俺真想让你教俺家的小孩认字读书嘞!”

“还想做官呢……在下一介草民,吃饭都成问题,哪有闲钱进京呢?”

许无病叹口气,进了京又如何,他一个没有背景的穷书生,又无人举荐,哪里考得过那些世家子弟?

“许先生,吃不起饭就来找俺呀,俺家娘子做菜可香哩,你这样瘦的身板,多加你一张嘴也不算啥!”

“在下有手有脚,也能写字挣点银两,总不能还日日要盼着别人接济吧,牛大哥的好意,在下就心领了。”许无病拱手道,“天还没黑,牛大哥既然要回,不如趁着天还亮着早些回去吧。”

牛屠户将巴掌大的一块肥肉用草绳捆好,挂在自己摊子上,伸过手来拍许无病的肩膀:“许先生,俺知道你们读书人那个什么,高风亮节,俺也是看你瘦弱,咱们的摊子挨一块,俺也是把你当做兄弟,你平时也教了俺不少东西,请几顿饭咱们也不相欠。不来就不来吧,这块肉是俺送你的,前几天俺家姑娘伤寒也是你给看的,现在可是活蹦乱跳的,所以这肉你可不要推辞啦!”

许无病知道牛屠户素来热心肠,自己确实也是揭不开锅了,再三拒绝反显得自己虚伪,就拱手谢道:“那就多谢牛大哥了!”

牛屠户摆手,又道:“许先生,你也早些回去吧,天都要黑了,你又不舍得点灯,别写个信给眼睛看坏咯!而且俺记得不错的话,你可是住在城郊的那个破庙里,大晚上的路可难走啊!”

许无病谢过了牛屠户,目送对方拐过了河坊街角。天色确实不早了,据他的估计,大概再有半个时辰太阳就要下山,如今虽然夜不闭市,借着别人的灯火总是不如白天亮堂,反正横竖等不来生意,不如依着牛屠户的建议收拾摊子先回去吧。

远处的奏乐声还没止歇,不知要奏上几天,只怕是皇亲国戚祝寿都用不了那么大的排场,牛屠户说京城都派官来给老将军祝寿,白日里还听闻之后还要安排游湖,杭州城内的少爷小姐、大小官员估计都会前去,河坊街不免也要跟着热闹一番。

大人物们随便扔点残羹,就能让穷百姓感恩戴德一辈子,若是不必考虑苛税和灾荒,许无病倒希望这寿宴一直开下去。

许无病提着小块猪肉,往城郊处走,靠近破庙天已经黑了,好在这段路他日日走,早已烂熟于心,借着远处的灯火和一点点微弱的残阳也能认路。

忽然地,许无病被路上的小石绊了一下,衣衫被边上的灌木嘶啦勾开一道口子,正磕磕绊绊地站住脚检查衣袖,觉得那树丛中似乎有一片异常大的阴影。

许无病当即被吓退了几步,城郊草木繁盛,这个时节有蛇虫出没也不稀奇,不过这东西看着……怎么还像是个人形?

那阴影忽然动了一下,脑袋往许无病的方向一偏,喉间发出虚弱的求助声:“救……救我……”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许无病这样安慰自己,这人不知来历,在满城欢喜的时候却莫名重伤躺在城郊,颇有几分阴谋的味道。许无病不愿意招惹祸事,但是也不忍见死不救,还是将人扛回了自己住的破庙里去。

许无病平日吃喝无油无肉,全身上下没几两力气,好在离破庙也不远,待他气喘吁吁地将人搬进庙里,伤员又昏死了过去。

对方伤得很重,许无病难得点上油灯,放在干草堆旁细细端详伤员的模样。这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披头散发的,面色苍白如纸,身材劲瘦,不甚高大,五官平平,是能轻易在人群中被淹没的模样。他穿着的衣服倒是价值不菲,许无病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料子,与平时见到的少爷小姐穿的料子差不多。

许无病脱了对方的衣服仔细查看,他身上没有明显外伤,只在胸前有个浅浅的印子,看他那副虚弱的模样,再结合对方难以为续的脉象,必然受了严重的内伤。

许无病只是个看过几条内经条文的书生,如此重伤他也无能为力,只能尽力用屋里找得到的东西填上窗上墙上的破洞,再用自己的衣服给他保暖。

“额,兄弟坚持一下,在下去请郎中来!”

谁料这半死不活的年轻人还能伸出手来捉他的袖子,有气无力地说道:“别……别叫郎中……”

人命关天,许无病自然不能任由他胡闹,他扯过自己的袖子,对方又接着说:“城里都是他们的人……你替我看郎中,药钱……拿去……”

虽然莫名其妙,许无病也听明白了,他在躲人,不知是在躲官差还是在躲仇家,既然不明真相,许无病可不敢擅自做主,他急急地去请了郎中来,好在郎中赶到时这人又昏过去了,免得他不配合。

郎中给他施了针,又开了药方,最后告辞时,许无病还是拉着他低声道:“先生,这人方才极其抗拒找郎中一事,希望先生今日之事不要声张。”

郎中闻言皱了皱眉,语重心长道:“这当然是小事,不过阁下也看得见,这人伤得极重,外伤却不明显,动手不是等闲之辈,他这般遮掩,只怕招惹了什么穷凶极恶之人,我原以为你二人相识,方才没有多问,既然你二人毫无瓜葛,你还要护他,可能会受其牵连。”

许无病点头,忙问道:“那先生觉得,在下去报官,是否妥当呢?”

“也是个办法,让官老爷去研究这人的身份吧,这几日城中要歌舞升平,他们绝不会让不明来历的人惹出祸来。不过这人伤得重,不宜随意搬动,从医者的角度,老夫的建议就是让他先静养两天,不过你自己也要保重自身,不想被牵连,还是早日报官吧。”

许无病给了诊金,送走了郎中,回来时那人还未苏醒,他正要将门关上,忽然想到这人或许在外面留下了些许痕迹,害怕他的仇家找上门,忙提着灯出门了。

他许无病到了捡到人的地方,那灌木上除了自己衣服勾出来的碎布,还有那人衣服上的碎料子,边上的泥地里还有他吐的血迹。趁着四下无人,许无病忙捡了碎布条,又折了根树枝去销毁地上的痕迹。

明明做了亏心事的不是他,许无病这晚上折腾得自己心惊肉跳的,稍有动静就要吓得晕厥,好在一晚上过去,也算是有惊无险。他收拾完附近的痕迹,颤巍巍走回庙里,看到伤员安详地躺在干草堆之上,心中莫名地有了些火气。

“唉,送佛送到西,好事做到底,要不是你伤得重,我一定要送你去报官。”许无病整宿没有睡觉,还要照常去摆摊子,对无知无觉的伤员小小抱怨了一番,这才出门去。

惦记着家里的伤员,休息也不够,许无病整日无精打采,牛屠户几次三番劝他收摊,都让他强打精神拒绝了。现在他感觉见谁都像是密探,他只要表现出一点不对劲,也许就会被发现家中藏了个人。他照常摆摊,照常与左邻右舍闲谈,照常收摊,回去时拐去了药铺抓了药。

这次到家,伤员居然醒着,靠坐在干草堆上,听见开门声警觉地看过来,随即放松下去。

“是你啊,恩人。”年轻人还是很虚弱,说话时有气无力的,“我家是开布庄的,听说杭州有商机,想趁机到此赚点钱,不过这边的商会实在欺负人,我们外地人要在这里做生意,得先向他们交一大笔钱,我不同意,结果货被他们收走了,我的伙计拼死抵抗,最后都丧了命,只有我活着逃走了。恩人,等我伤养好了马上就走,不会连累你的!”

许无病闻言叹了口气,道:“在下昨夜将你带回来的时候,没有在附近见到行迹可疑的人,他们好像暂时没有发现你在这里。不过居然闹出了人命,在下替你去报官吧?你知道他们的名姓吗?”

“听闻他们与官府勾结,所以行事才敢如此嚣张,恩人要是去告官,反倒羊入虎口!”年轻人轻轻咳了两声,虚弱地摆摆手:“恩人,这件事就当我买了个教训吧,这事之后,我只想回家好好过日子。出发前应该找先生算一算的……对了恩人,我叫吴愁,不知恩人如何称呼?”

许无病报上了姓名,吴愁喃喃地念了几次,忽然轻轻地笑了,大概在感叹他们二人名字的相似吧。许无病煮着药,整日的提心吊胆,当下听了他的故事也没了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