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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

江遇转过了头,背影透出一股铿锵有力的倔强。任凭背后那道目光如有实质的扫过脖子后背,也绝不回头。

半晌后,季烬白敛下眼,轻呵一声。

自我介绍过后班主任开始开班会,重点讲一下本学期教学任务,各项活动安排blablabla....

江遇听着听着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

昨晚他就没怎么睡。

脑袋小鸡啄米点了几下后,扛不住诱惑,趴下和周公约会去了。

他睡的不沉,迷迷糊糊间隐约能听见身边动静,只是身体酸软发沉醒不过来。

意识模糊间,平地一道鞭鸣倏然炸响在耳边。

“轰”地一声。

江遇猛地醒了。

他直起身子,四处张望。

片刻后。

心累地叹口气。

又来。

睡眠瘫痪或者说鬼压床,大部分人都经历过,只要身体某个部位活动一下,连带身子醒了就能从魇住的状态里出来了。

江遇勾动手指时,听见一道幽幽怨怨声音从教室外的长廊上悠悠飘来,”我来了。“

“谁?”江遇下意识应声抬头。

那道声音不答,兀自重复,“我来了。”

一道瘦长人形影子出现在教室门口,仿佛波频受到干扰,它路过的地方梦境景象像是雪花噪点一样闪烁不定。

江遇呼吸一窒,随即稳定的精神状态迅速崩溃。

老话都讲撞鬼了能将它骂走。

江遇不是伶牙利嘴的战斗爽人格,平时和人发生争执时即使不认同,都会冷着脸,点点头用一句“你说的对”迅速结束,逃离紧绷气氛。

骂了几句,毫无成效。

江遇:“...”

他放弃凭借自身努力,两眼一闭开始求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

人形鬼影不受阻碍的渐渐逼近,一步留下一个粘腻的湿脚印。

江遇话语一顿,丝滑换了信仰,“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九天应元雷....”

可能雷祖比较忙,又或者发现他信仰驳杂。总之没有雷光应邀而来,劈醒梦境这种好事发生。

那道瘦长身影越来越清晰,江遇眼角余光已经能看清它的形状。

说是人影只占了个人的轮廓,并没有脸,前后不分,浑身密密麻麻生满长长一层黑毛,刺人扎眼。

怨毒刺骨视线穿透黑毛,从四面八方落来,针扎一般停在身上。

随着它的逼近,潮涌的水腥臭味扑面而来。幽怨声音如同一堆蠕动蛆虫一般3d环绕在耳畔,水草一般缠绕住他。

“嘻嘻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

江遇心里慌的一批,以前鬼压床并不会醒不来也赶不走,面前这是新的情况。

随着他越来越临近18岁,这些东西主动找上来的频率越来越高了,好像也越来越...厉害了。

他不知道让梦里出现的鬼近身到最后一步会发生什么,只是潜意识里十分恐惧,是绝对不能发生的地步。

趴在课桌上的人,低低哼了一声,埋在臂弯间的头略微一动,转过了脸,露出那张温和无害的熟睡面容。

他俊秀眉头紧锁,肩背肌肉绷紧成一条平直的线,看起来睡的不安稳,十分难受。

后排,季烬白瞟去一眼,百无聊赖的张嘴打个哈欠。

盯了两秒之后,他似是也被传染上了困意,伸直手臂,懒洋洋趴了下来,指尖恰好似有似无的落在了江遇背上。

隔着薄薄一层布料,指腹下那条清瘦温热脊柱轻微战粟,抖的像只草丛里受惊的兔子。

季烬白清亮桃花眼弯起,盈盈笑意闪动。

这么害怕么。

那好可怜哦。

虚触指尖实在落下,轻轻一点。

季烬白阖上眼,无言的道,”滚。“

如果这时候有人能看见他的眼睛,会惊恐的发现,那双漂亮眼眸眼白部分已经全被翻涌上来的黢黑墨色占据,唯独中心一点眼瞳是浓郁赤金。

浓郁赤金色仿佛流动的液体,有生命一般从眼眶中缓缓流下,水纹状淌过眼眶,汇聚成大片的梵文铭刻。

这绝不是人类会有的眼睛。

-

湿冷黢黑的梦里骤然有了光,狂舞的金色线条日出般冉冉升起。转瞬间,霸道而炽烈的填塞整片梦境。

方才还强势逼近的鬼影流露出了极端的恐惧,像是看到天敌,夺路而逃,几个闪烁就到了教室门口。

金色线条却没给它机会,涌了过去,只一瞬间就将它包围吞噬。

清脆嘎嘣一声。

随即是咯吱咯吱咀嚼的窸窣动静。

伴随最后一道蕴含浓重不甘的凄厉惨叫过后,梦里那股毛骨悚然的阴寒湿冷眨眼间褪去。

江遇呆呆的愣住了。

吃...吃掉了?

吞下鬼影后,那些流动的金色线条却没有就此褪去,反而有生命似的漫延过来,纠缠在一起的蛇群般窸窸窣窣爬向躯干。

江遇心念一动,指尖碰了一下最近的金色线条,迟疑说:“谢谢...”

出乎意料,那些绚亮明丽的金色线条摸起来并不灼热,仿佛早已死去多年。

入手一片死寂的冰冷,冻的人一个激灵。

让人想起星星。

江遇忘了自己在哪里看到说,人们看到的星星,其实是它死去多年的尸体。

金色线条们层层叠叠堆彻在一起,像是合拢的柔软羽翼,将他包裹在最中心里面。

意识又渐渐趋向模糊。

昏沉之中,江遇听见一声低语,沉沉贴在耳畔响起。

“终于,又见到你了——”

嗓音隐隐含着笑,阴冷而魇足,却又熟悉的令人怀念。

这感觉实在太好。

仿佛从很久以前自现在,他就是个有在被人好好珍爱的宝物一样。

江遇晃神了一下。

下一秒,他像被蒙汗药放倒的大郎,又昏睡过去。

江遇再睁开眼。

雨已经停了,窗外天空灰蒙蒙的昏沉黯淡,室内湿气充盈。

这一觉睡的他神智恍惚,恍惚间以为已经第二天早上。

片刻后江遇反应过来他还在学校。

已经是午休时间,一上午匆匆睡过去。

教室里关了灯,空荡安静。人走的七零八落,都去吃饭了。

早上刚认识的四件套小团体还没走,几个人窝在后排玩着手机在等季烬白。

季烬白慢条斯理的在整理衣服上压出的几道褶皱,眯细着眼,很是困倦的样子,看模样也是刚睡醒。

发现江遇也醒了,几人纷纷对他发出感慨。

李峻:“哇你好牛逼,连睡一上午都不带起来的。”

姚宇宙推下眼镜,“昨晚开学前最后的疯狂通宵么?”

江遇不好解释详情,又淡淡“唔”一声点点头表示就是这样,敷衍过去。

几个人打完招呼,前呼后应地簇拥季烬白去食堂。

江遇坐在位置上没动,准备等他们走远了再出门。

季烬白走了几步,扭头看着他,朝门外微微扬下脑袋,“一起吃饭去。”

江遇下意识拒绝,“我就不去了。”他不知道季烬白怎么能说得这么理所当然。

他们今天才认识啊!!!

不要给自己增加不存在的记忆啊!!!

季烬白仿佛压根就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但毫不在乎,脸上无动于衷。

兀自勾手召唤,“来嘛。”轻淡尾音咬的像含着上挑小勾,十分轻佻。

这人什么毛病?

江遇不知道他从哪里来的热情。

但他拒绝过一次人之后,也不习惯拒绝第二次。

江遇站起了身。

一中财大气粗,食堂三层都是独栋建筑,一百多个窗口,从刀削面麻辣烫热卤冷吃到冰粉奶茶蛋烘糕一应俱全。

时不时刷新保留节目家长质疑我家孩子一天伙食费吃一百正常么?

“季哥吃啥?”张律陷入选择恐惧症,五步之内找解药。

“不吃,上课吃过零食了。”

“什么零食?”

季烬白:“辣条。”

江遇忍不住瞥一眼。

他的狐朋狗友四散开,去各个窗口觅食了。

“老李你吃啥?”

“叉烧双拼,铁汁,一起吗?”

“行,帮我带份,我去占座。”

“你吃什么?”季烬白没走,反而凑在江遇身边,紧贴着他耳侧问。

他低头说话时呼出的热气酥酥麻麻擦过耳尖,江遇耳朵有点痒,轻轻一动。

他不太习惯和刚认识的人勾肩搭背。其实现在这个距离对他来说已经有点越界了。

江遇尽量忍下心里那点别扭,“和他们一样,叉烧饭吧。”

“不好吃。”季烬白评价。

江遇不明白明明是自己吃饭,怎么还要得到他的许可。

但他无所谓吃什么又很好说话,从善如流换了一个,“鸡汤小馄饨。”

“可以。”季烬白点头赞许。

江遇捏拳默默忍了。

那就鸡汤小馄饨吧,这个做的还快。

食堂阿姨身手利索,馄饨皮薄馅大,南方做法,鸡汤黄澄澄的鲜亮。

季烬白说不饿,就真没买饭,只点了一瓶冰魔爪,领江遇去了占好的位置上。

几人埋头扒饭,他坐在江遇对面,目光落来,一直定在他身上,时不时抿一口魔爪,仿佛他长得很下饭似的。

慈爱的像爷爷在看乖孙吃饭。

已经不只是爹了,超级加辈。

江遇被他看的有点受不了,过了一会儿,仰起脸,不太好意思的问,“你要吃么,分你一点?”

旁边干饭的几人动作齐整停滞一瞬,十分震惊地默默扭脸看来。

仿佛他说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江遇完全没留意到,还在认真等面前的人回答。

“好啊。”季烬白相当愉悦地一口答应,快的好像等他问这句很久了。

江遇反倒有点不自在了,低头默默从碗里舀了一个馄饨。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对,张张嘴刚说要不你去拿个勺子。

季烬白已经低头凑近,叼走了他勺子里的馄饨,一口就咽了下去。

“怎么了?”他抬起头,神情自若。

“没事。”江遇把到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其实不太能接受和别人共用餐具,属实有点突破他心里划定的社交界限了。

但是面对季烬白,江遇思考一下觉得忍一下算了,忍一下也能接受。

反正人只要忍过一次就会一直忍声吞气下去。

也可能是因为两个人里季烬白看起来才更像是该纡尊降贵的那个。

就是总感觉哪里说不出来的奇怪。

但江遇看看旁边人的反应,又觉得自己反应有点过度想太多了,可能好朋友之间都大大咧咧不在意这个。

只是他没有和什么人成为很亲密的朋友过,所以才拿捏不准分寸。

吃饱喝足,一群人又晃晃悠悠压林荫步道散步消食回教室。

李峻吃饱喝足,看见路过穿迷彩服的高一新生,想起来,“季哥上午你睡觉的时候,老姚让你中午过去找他,商量一下周五新生军训完了社团汇演的事。”

宁城一中课外拓展活动丰富,社团放眼全国都榜上有名。

季烬白半路丢下他们走了,江遇跟着剩下几人回教室。

江遇:“季烬白是社长么?”

李峻:“是啊,他很出名的。”

“哇,好厉害啊。”江遇评价,用贫瘠语言表示赞叹。

几个人一致扭脸,投来古怪目光。

江遇不解:“怎么了?”

李峻伸手拍拍:“兄弟你这话听起来好挑衅啊,拳头硬了一瞬。”

江遇:“...我没有。”

他发誓他没有,只是是真的这么认为也就这么说出来。

江遇猜季烬白大概率是模联篮球或者学生会。

只有这些校园里最出风头的社团感觉才是季烬白这种闪闪发亮的人会在的位置。

所以自我介绍时全班几乎都认识他。

闪闪发亮。

认识半天,江遇对季烬白的评价就是这四个字。

无疑他是那种不管走到哪都自带光环,轻而易举吸引到全场注意力的那类人。

学生时代或早或晚总会遇到这么一个人。

他是光是电是校园传说里的风云人物,二十年后同学聚会提起他都会念念不忘。

和江遇自己这种扔进人群就再也找不到的人完全不一样。

回了班上,午休时间,想睡觉的都回宿舍睡了,剩下的都在卯足劲玩,等下午上课再补觉。

教室后面已经聚了一撮人,桌子拉开围个小圈,精神硕足的在开茶话会。看见李峻他们几个回来,盛情邀请他们一起加入。

江遇也跟着一起参与进去,听了一会儿,才发现是在讲鬼故事。

说来说去都是流传于全国各个中小学耳熟能详的“十三级台阶”,“厕所里的花子”之流。

江遇问:“咱学校有没有自己的校园怪谈灵异传闻?”

刚才热闹气氛静了一瞬。

聊天的几人面面相觑。

“有么?”

“没有吧。”

“一回头看到班主任贴后门上的大脸算吗?”

一个长相英气的女生开口,“好像有一个,但就是个传闻不保真假嗷。”

江遇记得她叫岳珊,性格大大咧咧的,开学半天已经在班上喜提尊称“岳姐。”

”我也是听说的。”岳珊说,“就是十几年前,学校人工湖刚修好的时候,大半夜淹死了个人。”

江遇直觉这个故事和上午梦到的鬼有关,追问,“学生失足?”

“外面的人,好像是偷偷翻墙进来游泳,不知道怎么的就淹死了,前两年他家里人还会来学校门口那个十字路口烧纸。”

江遇脸色白了一瞬,想起上午梦里出现的那个鬼影,浑身黑毛,确实是在水底呆了很久——都发霉了。

他隐约猜到它当时找上他的目的——找替魂。

水为媒,鬼作怅。

水在玄学概念上是隔绝阴阳的媒介,死在水里的鬼要找到替魂,才能投胎转世重归六道。

江遇老家临海,小时候最常听的念叨就是老人让小孩日落后远离水库海边。因为小孩魂不稳根不深,最容易被拉走。

鬼故事都是越传越邪乎。

越邪乎越想听。

又怕又爱玩。

季烬白回来的时候,收获的就是一群挤在教室后面瑟瑟发抖的抱团菜狗。

问清缘由,目光直直掠过在场所有人,找到最边缘角落里的那位,问道,“你也信了?”

江遇不明所以在场这么多人,他怎么单单点名自己,但还是点头认了,“是啊?”

相信有鬼又不犯法。

季烬白低着头,指尖摩挲一下,听不出情绪的问,“怕鬼?”

江遇抿了下唇,没吭声,但眉眼间略显紧张。

季烬白得到答案,敛下眼帘,少顷,扬起从容的笑,调侃:“都是社会主义接班人,信什么封建迷信。”

他都这么说了,其他几人打岔笑闹,你拐我我肘你一下。

“就是就是。”

“老李不是你刚才扒我身上的时候了。”

“滚!我哪扒了,你做梦梦到的嘛!”

江遇沉默一霎,扬起头不合时宜的反驳,“难道你从小到大就没有经历过怪事么?”

季烬白一秒钟都没有犹豫,果决否认:“没有。”

江遇提出假设,“有没有可能其实发生过,只是是你神经大条没感觉出来呢?”

季烬白垂眼睨去,气定神闲的反问,“那有没有可能世界上所有的灵异现象都是研究和还没研究出的物理现象。”

江遇:“遇事不决量子力学?”

“嗯,对。”季烬白微笑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