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新学校表现得正常点别再像以前一样整那些神神叨叨的,丢不起那个人...”
9月1日,宁市一中开学日。
黑色奥迪车熄火停在校门不远处。驾驶座的女人絮絮叨叨。
后座的冷俊少年,脑袋倦倦抵在车窗玻璃上,抬眼往窗外打量。
昨夜一场雨,淅淅沥沥一直下到早晨才停。天空泛着阴沉沉的灰,空气里潮润的能拧出水。校门口一水身穿蓝白校服的学生来来往往,朝气蓬勃成一抹耀眼的亮色。
车窗外是宁省最好的高中,前身是百年历史的古代书院。虽然在市中心,但校区面积大的可比大学校园。前两年又引外资整体翻修改造一遍,气势恢弘,富丽堂皇。
在江遇眼中,这学校绝对请大师指点过风水,校园布局不仅符合最基本的南敞北靠,藏风聚气。
东南角耸立一座七层古塔和塔下波光粼粼的人工湖,是风水里典型的文昌局。
整所校园恨不得将“出状元”的意图刻在脑门上。
怪不得几十年来稳坐宁省最好的高中NO1,年年都送上几十个清北。
果然一切科学的尽头离不开玄学。
他家里人求爷爷告奶奶附带掏了一大笔借读费才把他送进来——不像家族里光宗耀祖的表哥,争气出息的考进了火箭班。
江茗茗口若悬河说了半天没听到回应,气不打一处来,“你听见没有。”
江遇从窗外收回眼,应道:“知道了,妈。”
他皮肤白皙,眼下挂的一抹黑眼圈就很明显,无精打采对什么提不起劲的模样,让人看了就抑气。
江茗茗就很看不过眼,批评道:“知道今天开学昨晚还熬夜,能不能懂点事。”
江遇嘴巴撇下,懒得解释熬夜是因为他半夜听见小区里有人在放哀乐。
唢呐喇叭锣鼓喧天,声势浩大,比小区老年广场舞团的广播还吵闹,响的楼板都“咚咚”的震。
他起初还以为是小区里谁家有人去世,亲人按地方习俗纷纷赶来大半夜守灵,但再怎么遵守习俗也不能半夜一点还在扰民。
江遇愤怒的探出脑袋看了看。
小区里一片漆黑,对面一整排居民楼连盏灯都没亮,仿佛全体住户都陷入了昏迷,集体失聪听不见动静。
江遇看了一会儿,默默收回脑袋,关紧窗户,拉好窗帘,一个人缩在被子里听了一晚上哀乐,直到日出才消停。
他自小体质特殊,容易招惹上不干净的东西,经常撞见奇奇怪怪的事。奶奶说过他天生就容易招阴东西稀罕。
据说小时候奶奶找过一个姓莫的大师给他算命,说他18岁前会因此有大劫。
江茗茗对此反应激烈:坚定这些宣传封建迷信的骗子都该被送进去踩缝纫机。
所以说了也没有用。
说了也没人信。
全家都是相信科学,一身正气充沛到能踢正步的唯物主义。
只会觉得他精神病犯了。
奥迪喷着尾气消失在道路尽头,江茗茗急着回公司开会,把江遇扔下就走了。
轮廓冷俊的少年,身形单薄瘦削,一身简单白T黑牛仔裤,经典黑白色高帮帆布鞋,浑身气质俱净的清爽。
他半低下头,乌黑碎发凌乱滑下,堪堪遮住一双温润冷淡的眼。
连绵细密雨雾里,形单影只的清秀身影,一身素净的黑白两色,像道从水墨里洇出来的苍白影子,周身萦绕一股淡淡的厌倦与疲惫。
他淋着雨停在校门口的时间久了点,就有门口值勤的热心同学心念一动,想问用不用伞。
同一时间,江遇垂下眼,顶着雨珠埋头大步冲进校园里。
天空又开始飘雨丝,渐渐大了起来,淅淅沥沥落个不停。
五颜六色的伞从校门口涌入校园,像汪洋里漂泊的小船彩帆。
一把把雨伞井然有序的飘进了不同教学楼入口,转眼间消失不见。
江遇立在校园中央,孤零零一个人,像精密运行齿轮里卡壳的格格不入“意外”。
走了一顿,在偌大空旷校园里迷了路。
他仰脸去看立在广场中央被雨淋湿的指示牌,试图从长得一模一样的建筑群里里找到高二教学楼位置。
“同学,需要帮助吗?”
清凌嗓音优优柔柔地从身后飘来。
“唔?”江遇转身,看清搭话的人后,呼吸轻轻一窒——是人冷不丁撞见极致的美时的下意识反应。
搭话的人蓝白校服松垮披在身上,拉链敞开,露出勾勒高挑身形轮廓的黑T恤。
他擎一把宽大黑伞,向前倾身而来,气势凌厉的逼人。
离的距离近了,雨水凛凛寒气掺合檀木沉香浅淡气息扑面而来。
伞下的面容俊美映丽,骨相轮廓锋利。头发是半长不短狼尾,乌黑发丝于脑后松松捆起一束长生辫。
他唇角淡淡噙着抹笑,眼尾上挑的桃花眼弯起,棕色眼珠深邃,如同一汪凝固的琥珀。
天地间雨水凌凌而落,这张面容却明丽漂亮的恍若连昏沉天色都被晃亮一刹。
确认过眼神,是江遇在街上遇到会退避三舍远远绕开的类型。
明明是俊秀锋利不好接近的面相,这人却始终耐心维持友善笑容,弧度半分没落。
见江遇久久不答话,才慢条斯理地哼出个鼻音,“嗯?”
鬼使神差的,那句到口习惯性的拒绝,转为一句小声冷淡的“谢谢学长,我在找高二文科十班。”
从季烬白的角度正好看见一片毛茸茸的头顶。
黑色碎发被雨沾湿,柔顺软塌下来。
面前的人垂着眼,习惯性的微微耷拉脑袋,像是淋雨走丢的小动物。
看起来很乖很安分的模样。
季烬白轻轻笑一声,勾勾手,“跟我来。”
江遇只当碰见热心前辈,半点不质疑,招手即来的跟了上去。
季烬白心情很好的挑了挑眉。
江遇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就发觉两人从一前一后变成了并肩而行。
学长体贴的调整了步调,还将伞向他这边送了送。
一路无话,没人开口,仿佛两人只是巧合共走一段路,共撑一把伞。
不用强迫去找话题。
江遇心里悄悄松口气,他委实不擅长没话找话。
从天而降的连绵雨丝,被头顶倾斜过来的黑伞遮的严实。
雨水溅在伞面上,滴滴答答,潮润水汽渐渐弥散开。
眼前撑伞的那只手很稳,罄竹般白皙的指骨修长。
食指骨节上扣一只古朴沉重的铁铜色戒指。
黑与白对比分明,亮的晃眼。
江遇瞥一眼,又迅速敛回目光。
文科十班到了。
江遇停在教室门口,认真道:“谢谢学长。”
季烬白面容漂亮的脸上笑意更深,“我不是学长,是你同学,叫季烬白。”他说完毫无负罪感的转身轻飘飘推门进去。
江遇:“...”不是这人有病吧。
他在原地怔了几秒,消化过来后也跟着进了教室。
高二开学日,分班第一天,谁也不认识谁。
教室里一片喧闹,秩序乱成一锅粥,所有人都在抓紧时间积极社交,争取拿到大结果。
季烬白进了门,教室后排几个围在一起玩手机男生看见了,送来一叠声问候。
“来了?”
“季哥早。”
“老大早安。”
霎时,那一小片地盘气氛就和教室割据开来,透着自成一派的熟稔。
季烬白从他们之间晃了过去,径直去了角落靠窗最后一排。抬眼睃向杵在教室门口。
江遇跟上去的脚步晃一下,停住,目光逡巡寻找教室里还空着的座位。
两人视线隔着大半个教室对上。
季烬白眉眼弯起,微微歪头,指骨叩下面前空出位置的椅子,主动邀请,“来嘛?”
虽然看似询问,姿态间却强势的压根没给拒绝的机会。
轻飘飘一声,却引得教室里大半人抬眼,目光瞟了过来。
江遇低下头从前排座位中匆匆穿过。
季烬白见他过来了,又开始笑,笑得好看又古怪,眼角眉梢扬起,一副心情很好的模样。
江遇走到指定座位前,听见他幽幽感慨,“哎,你好听话啊。”
不是你叫我过来的么???
江遇干脆全当自己没听见,闷声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
有人好奇,“季哥,这你朋友?”
季烬白十分坦然,“不认识啊,路上捡的。”
口吻好像在路边日行一善的随手捡了只小狗小猫。
江遇有点抑气,又有点郁闷。
但好像说自己是被捡走的也没问题,无力反驳。
五味杂陈间,后背被人捅了捅。
他以为又是季烬白,忍声吞气的转身。
是玩手机的男生中的一个,大大咧咧的问,“兄弟没见过你,你以前是几班的?”
江遇再不擅长社交,也知道别人主动搭话时要表现的友善一点。
除非有能力有实力或者有脸。
三无产品还孤单高傲不合群是会成为别人背后蛐蛐对象的。
他诚实回答,“我刚转学过来。”
一下子那几个男生就呼啦啦都围了过来。
“你从哪转来的?”
“你老家是哪啊?”
“怎么想不开转来宁省高考了?”
江遇人很老实,又不太会拒绝人,有问必答。
转眼间,户口本都快被盘问出来。
他在被高二十班街道办查户口的时候,季烬白手骨支着头,不参与也不制止,置身事外。饶有兴致的看戏。
盘查完毕,街道办的几个男生也简单自我介绍了一下。
动手捅他后背的是李峻,体育生,练排球出身。
另外两人一个问题最多有点碎嘴,叫张律。
还有一个戴眼镜,长得很学霸的叫姚宇宙。
加上季烬白,他们这个四件套小团体,就是江遇在新学校最先认识的人了。
顺利认识了新的同学,也算是有个好的开始吧。
江遇心里微微一松。
班里联络感情氛围正浓烈时,班主任夹着一卷书进门。
班主任是个温厚敦实的中年人,教地理,像个魔方,方头方脸身材也是正方形。
老方简单介绍几句,就让同学们做万恶的开学第一天逃不掉的自我介绍。
江遇从班主任说完,就低头打腹稿,默默准备。
高二文理依次排序,十班是文科最后一个,也是成绩最后的一个班,班里塞满特长生和入学时的关系户。
本以为平平无奇。结果班里卧虎藏龙,一场自我介绍仿佛华山论剑,几乎人人都身怀一手绝技。
江遇听了一耳朵的“国家二级远动员”,“省级软笔书法大赛第一”“全国百汇艺术节小提琴比赛第一名”...
头衔垒的一个比一个高。
从一开始的惊叹到后面渐渐麻木,最后归于面无表情。
这里只有他一个普通人。
一场酣畅淋漓的误闯天家。
依次过了十几个人,转瞬间就到了他。
江遇吸口气,站起身,隐隐约约感觉全班目光都集中落了过来聚在自己身上。
他垂下眼盯着桌面。
手心霎时间沁出一层粘腻冷汗。
浑身汗毛一瞬间整齐倒立。
每一根都在尖叫好想逃好想逃好想逃——
关键时刻掉链子大师依旧稳定发挥。
方才还背的熟练的介绍霎时间一句也记不起来。
就只记得一句万能模板。
“大家好我叫江遇刚转学过来以后请多多关照。”
江遇面无表情的一口气说完。
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的坐下,长长松口气。
片刻之后,旧的折磨结束了,新的折磨开始了。
放松下来,江遇脑海里开始反刍回想自己刚才的表现。
会不会有点太生硬了。
态度会不会有点太冷。
我刚才笑了么好像没有完蛋了会不会让人觉得我不好相处。
脑子里念头转的乱七八糟的时候,后排桌椅悉簌一动。
下一位,比他更简短的选手出现了。
“同学们好,我是季烬白。”
口吻松散,隐隐透着笑意。
江遇:这是什么领导下乡视察的语气!?
可就这么一句,就令后排男生集体出现了猿类返祖现象,纷纷鼓掌拍桌子。
班里气氛也活泛开来,前面也隐隐传来善意的笑闹起哄声。
班主任不得不喊了一声维持秩序,“好了,知道你们都认识季烬白同学了,下一位!”
江遇震惊。
他这么出名?
等下一位同学开始自我介绍的时候,江遇不动声色别过了头,打量过去。
结果和季烬白玩味视线对个正着。
这人好像专程就在等他,一脸“抓到你了”的好整以暇。
他坐姿松散没个正形,肩颈线条却是挺拔的,因此不显颓废,反衬几分倜傥。
后背没骨头般抵在椅背上,一只腿脚尖点地,另一只腿架在膝盖上。
椅子前面两只腿翘起,保持一个诡异平衡,悠悠晃动。
他指间黑色水笔转出残影,从食指滚到无名指骨,又转回去。
江遇先被旋转水笔吸引了注意力,聚精会神盯了两秒,继而回神,轻咳一声,“你...”
季烬白先发制人打断,似笑非笑地问,“你怎么不叫学长了?”
你神经病吧!
江遇噎一下,忿忿然又转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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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