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遇微不可察地蹙下眉,心里忽地生出股微妙的恼火。
像根鱼刺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咙里,不疼,就是咯的不舒服。
或许是因为季烬白否认时那股轻描淡写的傲慢,也可能是这副态度让他应激回想起某些很不愉快的嘴脸。
江遇语气也淡了下来,“也总有些事科学不能解释吧。”
季烬白眼睛眯细起来,饶有兴致的挑下眉,
他没想到好脾气的人会忽然对着自己炸了毛。虽然这份突如其来的硬气大概在场除他之外,无人感受到。
季烬白目光直勾勾盯去,舔了下唇,欣然道:“比如?”
脸上淡然神情仿佛在宣战——你,才是挑战者!
江遇:#
怎么会有人一直在挑衅!
要上吗?
会赢吗?
三秒之后,他头铁的莽了上去。
“鬼压床?”
“睡眠瘫痪。”
“一整晚都在被压!”
“一整晚都睡眠瘫痪。”
江遇忍了,继续举例,“叫魂?”
季烬白:“干预人的自主神经系统。”
江遇深吸一口气,狡猾地选择用科学对轰,“可也有实验证明世界上有些物质是无法被观测到的。”
季烬白不为所动:“如果你指的是双缝实验的话,那也等于承认鬼是物理学意义上的量子状态,而热力学第二定律证明孤立系统会走向无序趋向熵增,它已经不再做功。人死后生物电场消失,但被观测到的信息和场能不会立刻归零,就像一场地震发生十几年后仍会有余震,所以鬼就只是曾经存在过的人留下的生物残像。”
他稍稍顿一下,还要反问,“这么解释可以么?”
江遇双眼缓缓紧闭,无话可说,“...”
听不懂,好痛苦。
他成绩不好,标准学渣,高一物理只考9分,只做选择全蒙C。
结果期末物理卷只有三道题答案是C。
转学过来,恰好赶上分班,头也不回的转入文科怀抱,永别了理化生。
至此,最强的战绩铭刻于文科十班的教室。
参与扯淡的其他人不明白这两人为什么莫名其妙就杠上了。
在他们一本正经争论“鬼是不是真实存在”这个堪比“佐助厉害还是鼬厉害”的问题时,纷纷拖着椅子四散奔逃,散是满天星。
下雨天闲谈扯屁讲点鬼故事很有意思。
但是下雨天研究琢磨物理就很没劲了。
最后撤退的姚宇宙拍下江遇肩膀,安慰说,“季哥物理是年级第一,教物理的老周一直鼓动他去当竞赛生。”
江遇难以置信,“那他来文科班干什么?”
“不知道咧。”姚宇宙作为他朋友也不理解,“其实季哥总成绩一直在年级前三。”
江遇睁圆双眼,“那他怎么会在十班!”
这种光宗耀祖的清北苗子放在他以前学校是要被教导主任当供品供起来的。
姚宇宙耸下肩,“他自己申请的。 ”
江遇瞠目结舌,下意识地扭头看去,嘴唇翕动,想问又忍了一下,没问出口。
事出有因,季烬白肯定也有他的难言理由,他不能戳人伤处。
“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没有破碎隐情。”季烬白一眼猜中他的欲言又止,淡然微笑,“我只是想高中过的尽可能轻松愉快一点。”
江遇从未听过这么清新脱俗的原因。
一时之间被深深震撼到了。
片刻之后,他大彻大悟。
季烬白——他就是个随心所欲的神经病!
下午上课,江遇没再睡觉,但课也是听不进去的,干脆从包里拿出速写本专心摸鱼画画。
讲台上老师唾沫横飞,讲台下江遇灵感大发,笔走龙蛇,一下午的课产出oc圆满一生。
最后一节课铃声打响,班上同学纷纷起来去吃晚饭。江遇意犹未尽的合上画本,反手按按酸痛脖颈。
季烬白路过他座位,手掌按一下他肩膀,若无其事的说,“走,吃饭去。”
江遇愣一下,自觉中午小小争执一场,两个人一下午再没说一句话,关系有点僵硬。
他找个借口拒绝,“我减肥…就不吃晚饭了。”
季烬白挑下眉,还没开口,已经有人先替他不同意。
“吃!你这么瘦减个屁。”张律言简意赅。
姚宇宙热切鼓动,“全国最好的高中食堂吃一顿少一顿,我们最多再吃两年了。”
李峻:“只要一想到两年后就要去大学校领导关系户承包的食堂吃钢丝球和大苍蝇我就非常悲伤。”
姚宇宙:“那你留级吧。”
李峻:“那算了吧。”
江遇在三言两语间又被热情架出了门。
下了一天小雨,傍晚倒是出了点太阳。
五个人齐齐走成一排挡在路上会显得像在演傻子,几人出了教学楼就自发拆了两组。
前面三个人粘的像一胞出生的连体婴,江遇后知后觉他和季烬白一起落在后面。
晚风疏疏从二人之间的缝隙穿过,江遇低头盯着地面,一步一步向前挪。
有个问题困扰他一整天,有心想问,又不知道如何委婉开口不会显得那么奇怪。
片刻之后,江遇在心里整理好话术,转脸叫一声,“季烬白?”
季烬白偏头瞰来,“嗯?”
优柔尾音清清淡淡的,俊美脸上敛着淡淡的笑。
夕阳温吞的光模糊在他清透侧脸上,给秀挺轮廓勾勒出一层浅浅光晕,不真实的朦胧触感,仿佛日光下一闪即逝的幻象。
江遇望着他,问得直白:“我们以前认识么?”
话音落下,季烬白眼神深情款款的睃了过来,停在他身上。
他天生一双含笑的清亮桃花眼,正眼看人时就是看狗都深情的眼神。
现在那双沉邃琥珀色眼瞳浸在淡金夕暮里仿佛在燃烧,斑驳闪动,意味深重。
江遇就被他看的浑身发毛,打个哆嗦,“...干嘛?”
那么一副幽怨神色,好像在看什么十恶不赦的负心汉。
“哦。”季烬白收回眼,“...不认识吧。”
话是这么说,但嗓音轻飘飘的,一副也很不确定的语气。
江遇拳头硬了。
——认不认识你自己不知道嘛,又没有失忆,不确定个鬼啊。
但他忍了,因为还有问题想问。
“那你为什么...”江遇抿下唇,真诚而困惑的请教:“好像和我很熟的样子?”
他感觉自己说的还是委婉了,真正想问的问题很多,像个解不开的毛线团缠在心里。
为什么要接近我?
为什么表现得好像和我很熟?
为什么第一次见面就主动帮我?
季烬白敛眸看去,身高差的缘故,他能将江遇脸上所有神情一览无余。
纠结微蹙的眉毛,略微下垂的眼尾,清亮眼神迷惑又不解。
季烬白看了两秒,勾起唇角,轻轻叹了口气,“可能是因为我天性温和,与人为善吧。”
江遇诧异仰头,脖子快要折成180度平角:“???”
这两个词和这人有什么关系!
季烬白一脸真诚的请教:“我不是么?”
江遇:“...”
季烬白微笑再问:“难道我没有热心帮助你么?”
江遇真的顺着回想了一下,低下头承认,“那...有吧。”
“噗。”季烬白见他勉为其难的模样,又莫名其妙地轻笑出声。
江遇抬眼覰去,不明所以。
季烬白已经敛了笑,状似无意地感慨,“哎,你好可爱呀。”
可爱呀!
可爱!
整整两节晚自习,江遇脑子里都在反复震撼刷新这个词,只要一想起来就雷的头皮发麻,抖一地鸡皮疙瘩。
他的直觉告诉他季烬白说这话没有恶意,发自真心。
这就很恐怖!
莫名其妙被另一个男生评价可爱!
why?
为什么啊为什么!!!
江遇思考,江遇思考无果,江遇放弃思考,江遇大彻大悟。
他为什么要去揣摩神经病的逻辑啊!
神经病最擅长的不就是将人拽进他们的领域里嘛!
一中惯例三节晚自习上到九点半,走读生上完第二节就可以放学。
江遇本来也不是好学生,白天还在学校里被水鬼找上门,更巴不得早点回家。众所周知,“家”和“被窝”是鬼绝对不会出现的安全区。
还差五分钟放晚自习,他桌面已经收拾的一干二净,放课铃打响个开头,他拎包利落起身走的干脆,最后一个音节放完,那道身影已经闪出教室。
从始至终将他热心友善的新同学忘的彻底,压根没意识到说句“再见”或者更好听点的“明天见。”
季烬白侧过脸,直直盯着那道彻底消失在门口的背影,修长睫毛在眼下投落一方阴影。
教室明亮灯光落进那双深邃冰冷眼眸里,转瞬间被吞噬的一干二净,里面深若寒潭,一丝情绪也没有。
“老大,一起走嘛?”李峻流窜过来问,顷刻间又怪叫着先溜为敬,“算了我先走了再见!”
教室里的人稀稀拉拉的往外走,有几个结伴回家的女生,经过他时其中一个开口,“季烬白,我们走啦,明天见。”
季烬白点下头,温和有礼的回应,“明天见。”刹那间,又是一副优柔轻淡,挑不出错的模样。
女生脸色微微发红,同伴们推推搡搡她,笑成一团也走远了。
放学时间,操场上人声嘈杂,沸腾喧闹,第三节自习铃响过后,又归于寂静。只余人工湖和文昌塔黑沉嶙峋的轮廓安静沐浴在迷蒙夜色里。
季烬白走出校门时回头望一眼,“真没良心啊。”幽幽话音被风一扬,吞没在潺潺水声里。
江遇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划归为“白眼狼”一流,他已经腿快的挤上第一班地铁了。
晚自习下课是八点半,从地铁站出来进了小区就快九点。
夜色深深,两排行道树的叶影簌动,枝桠瘦长影子张牙舞爪的投射在路面上。
小区门岗亭外有个穿荧光绿保安服的消瘦青年在扫地。扫帚划过水泥地的“唰——唰”声单调响彻在夜色里。
江遇认出了人,走近打个招呼,“小张哥,今晚你值班哎。”
搬来这个小区两个月,江遇唯一熟悉的人是这位姓张的保安。
话不多,呆呆的,讲话磕巴大舌头,还带点不知道哪里的方言口音。
大部分人都听不懂,所以从来不跟他打招呼。
可能是他年轻又木讷,还是农村出来的挺好欺负。
江遇每次见到他,都是他被排班在值夜班。
小张哥弯腰,一板一眼地把散落一地的黄白纸钱扫拢到一起。
江遇背着书包小心翼翼绕了过去,不让鞋子踩到纸灰,“有人烧纸,小区里谁家有人去世了吗?”他想到昨天凌晨听到的那阵哀乐。
“没,有。”小张哥摇头,一字一字慢慢说,“可能是马上中元节了,出来烧纸的“东西”变多了。”
“好没素质。”江遇听完也很气,没想到他们小区里还有这种人,“在小区里偷偷烧纸就算了,烧完还不知道收拾。”
小张哥没说话,只是幽幽长长叹了口气,面无表情的无语神色看起来也很赞同。
江遇想了想,提醒叮嘱,“小张哥中元节那天你要是值夜班,记得在手腕上系个红绳。”
中元节,鬼门开,百鬼夜行,那天晚上是一年里最阴邪的一天。
红绳辟邪,多少能起点作用。
至于他的提醒人家信不信,有没有听进去,那就不是他能力范围内的事了。
有些事就算扯着嗓子嚷嚷一百遍“世界上真的有鬼啊,我是为你们好。”
别人也只会皱着眉头当精神病发作,tui一句神金,有病。
要尊重他人命运。
关于这一点,江遇从小到大已经吃够教训了。
小张哥扫地动作顿一下,点点头,慢吞吞一字一字的说,“好,谢,谢。”
江遇转进楼道,按开密码锁进了家,房间里开着灯,满屋大亮。
江茗茗今晚职场应酬结束的早,回这套房子拿点东西,看见儿子回来,难得关心一下,“在新学校怎么样?”
江遇敷衍成习惯的“都挺好的”张口即来。回答完,怔松一瞬,发觉好像确实如此。
转校第一天,顺利的不可思议。
江遇不太擅长社交,像只扒惯了水坑就懒得挪窝的象龟。从小到大每次换到新的环境,都要经历难受的脱一层皮然后渐渐适应的漫长过程。
唯独这次没有半点初来乍到格格不入的隔阂感。
是…因为季烬白?
江遇脑海里飘过——说不定他就是个天性温柔,与人为善的好人。
他恶寒的打个哆嗦。
念头随即打消。
扯淡嘞——!
但第二天上学前,他在711买饭团,看见一旁冰柜里五颜六色的魔爪,心念一动,还是拿了一瓶。他记得季烬白昨天中午喝的这个。
到了学校,两人对上眼神。
模仿从前学校里那些拉帮结派的男生,自来熟地递去饮料附赠一句“老大给你”,这样一切感谢尽在不言中的完美计划立刻打消。
季烬白今天可能心情不佳,俊美面容一片冰冷,晃过来的目光淡薄锐利的像在看陌生人。
刺的江遇心里本就不多的勇气顿时烟消云散。那瓶魔爪在他手上左手倒右手,攥的瓶身都温热了,还是没能递出去。
最后话在舌尖滚了一圈,他低着头小声挤出句,“早嗷。”
季烬白视线淡淡睨来,略略一停,还是没有说话。
江遇将握了一路的饮料放在季烬白桌上,手指戳着易拉罐向他那边推了推。
他解释:“给你带的,我记得你昨天喝的这个。”声音越说越低,自己都觉得表现的很拧巴,很莫名其妙。
季烬白沉滞眼珠一转,慢吞吞扫过去。
有点眼熟的包装。
好像确实和他昨天随手拿的东西是同一款。
季烬白脸上冰封三尺的凛然神色骤然散了,眉眼柔和下来,轻声说:“谢谢呢。”
他顷过身接魔爪时,指尖似有似无的擦过了江遇的手背。
体温很冷,不似正常人的温度,冰的江遇一个激灵,下意识抬眼看去。
季烬白望着他的眼睛,笑容温煦,“早。”
神色已然与平时无异,方才那股沉重压抑气氛也荡然无存。
江遇并不知道一大清早他这是怎么了。
但见他心情多云转晴,心里长松一口气,顺带有点投喂成功顺毛捋到的成就感。
果然喜欢喝白魔爪。
但是——
江遇犹犹豫豫,吞吞吐吐,“你好像有点体寒,下次别喝冰的了。”
有一点但不太多的情商终究还是没让他说出体寒的人一般也容易体虚这句话。
季烬白漂亮面容古怪一刹。
江遇补上热切的关心:“多喝热水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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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