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到实验室时,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门口原本只有一台偶尔失灵的门禁机,现在多了两道临时检查。走廊靠墙摆着几个银灰色设备箱,箱体贴着不同研究机构的标签。会议室门口站着几个他从没见过的人,有人在核对建筑资料,有人抱着电脑快步经过,还有两个测绘人员蹲在墙边重新标坐标。
十天前,这里还是一间经费不算充足、设备线缆永远理不干净的实验室。
现在走廊尽头临时挂了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
临川异常现象联合调查组
陈野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别看了。”
程澜从他身后经过,胸前多了一张新的证件。
陈野跟上去:“什么时候挂的?”
“凌晨。”
“名字谁起的?”
“不知道。”
“很难听。”
程澜刷卡进门:“你可以申请改名。”
“改成什么?”
“陈野异常现象调查组。”
“那还是算了。”
会议室已经坐了二十多人。
陈野认识的不到一半。
除了原来的实验团队,还有空间物理、材料、测绘和天文方向的研究人员。后排坐着几名负责协调各地数据的工作人员,墙边临时增加了两块显示屏,一块是临川异常点分布图,另一块不断更新其他地区传来的报告。
原本只有十几个红点的地图,现在已经密得很难一眼数清。
陈野在程澜旁边坐下,翻开桌上的资料。
第一页写着:
异常现象阶段性分类报告(临时)
下面加了一行很小的字:
所有分类均可能随新增证据调整。
“挺谨慎。”陈野说。
程澜打开电脑:“科学工作一般不写‘我觉得差不多就是这样’。”
“我也没这么写过。”
“你本科报告写过‘结果应该问题不大’。”
陈野转头:“你怎么还记得?”
“因为很少见。”
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陈野终于闭嘴。
九点整,会议室的灯暗下来。
站到屏幕前的是梁启明。
陈野已经两天没见过他。
五十六岁的人,头发原本就白了一部分,这十天像是又多了不少。他今天穿着一件很普通的深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眼镜摘下来放在桌边。陈野记得他以前开会一定会把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哪怕夏天也是。
现在显然没人还有精力在意这些。
梁启明没有寒暄。
“截至今天上午八点,已经确认的异常现象暂时分成三类。”
屏幕切换。
第一张照片,是林遥的店。
准确来说,是林遥的店和他们的实验室。
同一个空间里,木制书架旁边接着银色设备架,一面墙属于塔罗店,另一面墙后面却是实验区域。
“第一类,暂定为重叠型。特征是两个原本无法同时成立的空间、物体或者结构,在同一坐标同时出现。”
下一张。
辰海中心。
一张旧照片里,那里只有低矮建筑;另一套城市档案中,那栋高楼却已经存在二十二年。
“第二类,冲突型。异常本身不一定表现为物理重叠,但存在两套互相矛盾、且内部都能够自洽的记录。目前发现的冲突包括建筑历史、道路、个人记忆、天文观测,以及部分身份资料。”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说了几句。
陈野没有抬头。
这些他基本都知道。
直到第三张出现。
白色背景上,放着一张没有名字的塔罗牌。
陈野翻资料的手停了一下。
旁边写着:
AB型衍生物,样本01。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
第三样东西明明更好听。
“第三类,是目前数量最少的一类。”
梁启明继续说。
“现有证据表明,这类物体或者结构不属于目前任何一套可追溯记录。换句话说——”
屏幕依次出现三张照片。
第七十九张牌。
春山照相馆里不存在的孩子。
以及昨天商场里那段多出来的楼梯。
“我们暂时没有证据证明,它们在异常发生以前存在于任何一套现实记录中。”
有人举手:“AB是什么意思?”
“只是编号。”梁启明说,“不代表成分,也不代表来源。现阶段不要赋予它额外含义。”
陈野抬头看了他一眼。
梁启明已经切换到下一页。
真正让会议室安静下来的,是十一点零七分出现的一张图。
程澜把最近四十八小时的数据投到屏幕上。
“蓝线是样本01牌面图形的位移数据。灰线是临川几个主要重叠区域的空间测量结果。”
两条曲线被放大。
陈野昨天已经看过其中一部分。
可当所有数据第一次叠在一起以后,关系变得比他们预计的明显。
第七十九张牌第一次发生0.8毫米位移时,三个异常区域几乎同时出现轻微变化。
昨天商场楼梯产生十二厘米垂直错位时,牌面再次改变。
之后楼梯停止变化。
牌也稳定下来。
有人问:“样本01会不会是诱因?”
“不支持。”
回答的是陈野。
会议室里几十双眼睛一起转过来。
他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伸手调出另外几组数据。
“如果牌是诱因,至少应该能观察到明确的先后关系。但现在没有。两边的时间误差小于现有设备的有效分辨率,而且其他地区没有这张牌,也发生了类似波动。”
他又调出一张图。
“更合理的解释是,它们都在响应同一个外部变化。”
有人皱眉:“什么变化?”
“还不知道。”
陈野拿起桌上的两支笔,并排放在一起。
“可以把它们理解成两支温度计。两支温度计同时升高,不代表左边那支让右边变热了。”
他用手指点了一下桌面。
“真正变化的是房间。”
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儿。
梁启明问:“拟合做了吗?”
“昨晚刚跑完短周期。”
“结果?”
陈野看向程澜。
程澜把下一张图调出来。
这一次屏幕上只有两条线。
它们起初相隔很远,随后缓慢靠近。
“目前还不知道这两条曲线在物理上具体代表什么。”程澜说,“我们只能确认,不同异常数据经过归一化处理以后,都表现出相似趋势。”
她停了一下。
“差值正在缩小。”
后排有人问:“趋近于零意味着什么?”
没有人马上回答。
陈野盯着屏幕。
他知道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
如果两条线代表的是两个原本不同的状态——
那么零意味着什么?
完全一致?
完全重叠?
还是别的什么?
梁启明把眼镜重新戴上。
“现阶段不要讨论结果。先确认趋势。”
他说完看向陈野。
“长期数据呢?”
“还在跑。”
“今天给我。”
“行。”
会议继续。
可陈野没有立刻低头。
刚才那张曲线留在他的脑子里。
他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
不是最近。
更早。
早得多。
中午十二点半,会议才结束。
人群陆续往外走。
陈野还坐在原位翻报告。
翻到附件的时候,他再次看见那行字。
样本01持有人:林遥。
视线停了一下。
下一秒,他想起来的却不是牌。
是昨天那段楼梯。
她踩空以后撞进他怀里,头发擦过他下巴。那一瞬间太短,短到当时根本来不及想什么。
现在反而记得很清楚。
还有她抬头看他的时候。
陈野以前从没发现林遥的睫毛那么长。
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他把报告翻到下一页。
两秒后,又翻回来。
还是那三个字。
林遥。
“你在看什么?”
程澜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
陈野把资料合上一点:“报告。”
程澜低头。
“那页只有样本信息。”
“样本信息也是报告。”
程澜看了他一眼。
陈野很自然地把那一页翻过去:“下午几点开始?”
“一点半。”
“吃饭吗?”
“你转移话题的时候很明显。”
陈野抬头:“我什么时候转移话题了?”
程澜已经走了。
“十二点四十。食堂。”
陈野坐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昨天抓住林遥的时候没控制好力气。
不知道有没有抓疼。
他早上其实想问。
后来忘了。
陈野拿出手机。
聊天框还停在昨晚。
脚没事吧?
没事。
他打了几个字。
手腕呢?
看了两秒,又删掉。
太奇怪。
陈野锁上手机。
他觉得自己最近确实缺觉。
下午,他们开始整理长期观测数据。
这部分资料比陈野预想的麻烦。
实验室最初研究的并不是“世界重叠”。
甚至没有任何人想过这种可能。
二十一年前,梁启明所在的团队在高精度空间测量中发现一种极弱的周期性偏差。最初所有人都认为是设备误差。
换设备。
偏差还在。
换地点。
依然存在。
后来十几年间,不同研究团队在不同实验中陆续记录到类似现象。它很弱,没有明显规律,也没有办法证明对应任何已知物理来源。
他们内部一直叫它“背景偏差”。
五年前,梁启明提出一个假设:如果这种偏差不是测量误差,而是一种真实存在的外部扰动,那么可以通过人为制造相近的振荡状态,观察它是否会产生响应。
这就是谐振器最早的来源。
陈野第一次见到那台机器的时候还在读博士。
它远没有名字听起来那么神秘。
庞大的主体设备占据半个实验区,外面连着冷却系统、真空装置和一堆永远理不清的线路。第一次启动只运行了十一秒,烧掉一块价格足够让梁启明三天没怎么说话的核心部件。
后来一次次改。
一次次失败。
直到十天前。
他们第一次捕捉到了清晰响应。
陈野记得那个晚上。
23点59分47秒。
屏幕上的背景偏差突然被放大。
原本杂乱无章的两组数据,在不到一秒内出现了几乎完美的同步。
当时整个实验室都在欢呼。
有人拍桌子,有人抱住旁边的人。陈野甚至记得自己一边喊一边把一杯咖啡撞翻在键盘上。
他们以为实验成功了。
一分钟以后,临川第一批异常报告出现。
下午四点,长期数据终于整理完一半。
陈野盯着屏幕,越来越安静。
程澜从另一边过来:“怎么了?”
“你看这个。”
他把二十年前的数据调出来。
太弱。
弱得几乎看不清。
陈野重新调整比例。
那条线终于出现。
然后是十五年前。
十年前。
五年前。
一年前。
程澜站在他身后,原本抱在胸前的手慢慢放下来。
“再叠一遍。”
陈野没有说话。
重新运行。
几十秒后,结果出来。
那不是随机波动。
至少看起来不像。
二十年前,两组拟合状态之间存在很大的差值。
十五年前,缩小。
十年前,又缩小。
最近五年,接近速度明显加快。
而他们启动谐振器之前,那两条线就已经在靠近。
程澜盯着屏幕:“去找梁老师。”
梁启明一个人在旧实验区。
陈野进去时,他正站在谐振器旁边。
设备已经停用十天了。
外壳上的指示灯全部熄灭,只剩机柜深处偶尔传来冷却系统尚未完全关闭的低鸣。
“结果出来了?”
梁启明没有回头。
“嗯。”
陈野把电脑放到桌上。
曲线出现。
梁启明看了很久。
久到陈野开始觉得他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趋势。
“你知道?”
梁启明摘下眼镜。
“知道什么?”
“它们一直在靠近。”
梁启明没有回答。
陈野盯着他:“老师。”
程澜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梁启明才拉开椅子坐下。
“最早的数据太弱。”
“但你怀疑过。”
“怀疑和知道不是一回事。”
“什么时候?”
梁启明抬起眼。
“七年前。”
陈野没有说话。
“那时候我发现背景偏差的周期在变化,但没有足够数据证明趋势。”梁启明用手指慢慢滑过曲线,“后来数据越来越明显。”
“所以你才做谐振器?”
“对。”
“你想知道它是什么。”
“对。”
陈野看向身后那台已经停止运行的设备。
十天前所有人欢呼的声音,好像还留在那里。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是我们造成的吗?”
梁启明没有立刻回答。
这是十天以来,他们第一次把这个问题真正说出来。
不是事故报告里的“相关性”。
不是会议上的“可能因素”。
是最简单的一句话。
是不是我们?
梁启明重新戴上眼镜。
“过去二十年的数据已经证明,就算我们什么都不做,它们也在靠近。”
陈野抬头。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件事原本就在发生。”
“多久以后会变成现在这样?”
“不知道。”
“十年?”
“不知道。”
“一百年?”
“陈野。”
梁启明打断他。
他的声音并不重,却让陈野停下来。
“我们唯一能确定的是,它原本就在发生。”
实验室里只剩设备低低的嗡鸣。
梁启明看着那两条逐渐接近的曲线。
“而我们可能推了它一把。”
没有人说话。
陈野第一次觉得“不知道”这三个字这么难听。
晚上十一点十七分,联合调查区只剩六个人。
程澜九点多就被叫去另一个数据组。
陈野还在重新跑拟合。
桌上放着一盒已经凉透的饭,他只吃了几口。
手机在旁边。
很安静。
十点的时候他看过一次。
林遥没发消息。
十点四十又看了一次。
还是没有。
十一点,他终于意识到一件很奇怪的事。
林遥为什么要给他发消息?
她今天甚至不需要记录异常数据。程澜已经安排了统一上传。
陈野盯着聊天框看了一会儿。
上一条还是昨晚的:
那就好。
他手指停在输入框上。
想不到有什么该说的。
问她在干什么?
更奇怪。
问牌有没有变化?
有统一监测。
问许言——
陈野皱了一下眉。
关许言什么事。
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继续工作。
十分钟后,又翻回来。
还是没有新消息。
陈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
“有病。”
旁边一个还在加班的研究员抬头:“你说我?”
“没有。”
“哦。”
陈野坐直,把手机推远。
电脑就在这时发出提示音。
拟合完成。
他脸上的神情很快变了。
这一次加入了所有能够找到的长期观测数据。
二十一年。
七千多天。
数十万组记录。
陈野放大曲线。
最左端,两条线相距很远。
随后一点一点靠近。
缓慢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二十年。
十五年。
十年。
五年。
一年。
一个月。
直到十天前。
23点59分47秒。
谐振器达到目标参数。
屏幕上的两条线突然改变斜率,以此前从未出现过的速度向彼此靠近。
然后——
第一次相交。
陈野一动不动地坐在屏幕前。
他忽然想起第七十九张牌。
那两条正在靠近的黑线。
不是因为牌预言了这一切。
也不是牌让这一切发生。
它们可能只是同一件事留下的不同痕迹。
陈野把实验当天的原始波形调出来。
又把二十一年前最早的一组背景偏差放在旁边。
一个荒唐的想法慢慢浮出来。
他没有立刻相信。
甚至本能地想找出哪里算错了。
陈野重新检查参数。
没有。
检查时间同步。
没有。
换算法。
趋势还在。
他盯着那两组波形,突然明白梁启明七年前为什么开始建造谐振器。
他们一直以为那是一种来自空间本身的噪声。
一种没有来源的背景偏差。
可如果它不是噪声呢?
如果他们这些年捕捉到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孤立系统的误差呢?
陈野慢慢坐直。
屏幕的冷光落在他脸上。
窗外,临川上空依旧能看见那片不属于任何旧星图的第二片天空。
十天前,人们第一次看见它时都觉得很美。
陈野也觉得。
直到现在。
他终于意识到,那片天空也许从来不是突然出现的。
它一直在那里。
只不过从前,他们看不见彼此。
陈野重新看向屏幕。
两条曲线在23点59分47秒交会。
那一刻,他们欢呼实验成功。
而现在,他第一次产生了另一个念头。
他们研究了二十多年的,或许从来不是什么异常波动。
而是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