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林遥醒来时,手机里已经有十几条新消息。
最上面是昨晚临时建的三人群。
程澜六点四十三分发了一张数据图,后面跟着一句:
确认发生位移。不是拍摄角度问题。
陈野七点零五分回复:
多少?
程澜:0.8毫米左右。
陈野:这么少?
程澜:你嫌少可以自己去推。
之后安静了一个小时。
八点十二分,陈野又出现。
临江路那边发现了一个新的。
程澜只回了两个字。
看见。
林遥盯着“新的”看了几秒,刚准备问是什么,陈野的私聊先跳了出来。
醒了吗?
发送时间,两分钟前。
林遥回复:
醒了。
电话立刻打来。
“你每天都守着手机?”
“没有,刚好。”
陈野那边风很大,夹杂着车辆经过的声音。他像是在外面,说话比平时快一点:“昨天牌上的线动了,今天早上这边又发现一个疑似第三产物。程澜想做同步检测。”
“什么东西?”
“一段楼梯。”
林遥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楼梯。”
“楼梯怎么会是第三产物?”
“因为这里原来没有楼梯。”
“新建的?”
“不是。”陈野停了一下,像是在找最容易解释的说法,“A——”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
林遥皱眉:“什么?”
“没什么。我的意思是,我们目前掌握的两套建筑结构里都没有它。”
“两套?”
“你过来我给你看图,比电话里说方便。”
林遥坐起来。
“地址。”
陈野报完地址,又补了一句:“你把牌带上。”
“知道。”
“还有,穿方便走路的鞋。”
林遥低头看了一眼床边的拖鞋。
“我平时也不穿高跟鞋。”
“那当我没说。”
电话挂断。
林遥在床边坐了几秒。
她总觉得刚才陈野那句没说完的话有些奇怪。
A什么?
她没有想出答案。
新的异常点在临川北侧,一栋已经废弃多年的商场里。
商场外围拉起了警戒线。林遥到的时候,门口停着三辆工作车,还有几个穿着反光背心的人进进出出。
陈野站在台阶上和人说话。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冲锋衣,拉链只拉到一半,里面还是很普通的灰色T恤。头发大概早上洗过,没有像昨天一样垂下来,露出了完整的额头。
林遥走近时,他正低头在文件上签字。
“这里。”
陈野先看见她,抬手示意。
林遥走过去。
“程澜呢?”
“里面。”
陈野把笔还给旁边的人,视线落到她脚上。
白色运动鞋。
“很好。”
林遥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你真的检查?”
“职业习惯。”
“你的职业还管别人穿什么鞋?”
“今天管。”
他说着转身往里面走。
林遥跟上。
商场已经停用很久,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灰尘味。大厅里的广告牌还没拆干净,褪色的人像隔着一层灰看着他们。自动扶梯停在一楼中央,台阶上落满灰尘。
程澜在二楼等他们。
她今天穿得比平时更方便行动,头发扎高了一些,袖子挽到手肘,正蹲在地上看一个测量仪。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牌带了吗?”
林遥从包里拿出来。
“带了。”
“先别拿出来。”程澜站起身,“进去以后再测。”
她朝身后的走廊指了一下。
“先看那个。”
走廊尽头原本应该是一堵墙。
现在那里多了一道向下的楼梯。
楼梯不宽,只能容两个人并排。最上面的几级铺着商场原本的米黄色瓷砖,再往下,材质却逐渐变成了一种深灰色石材。
两种材质没有明显接缝。
像是从一种东西自然长成了另一种。
林遥站在入口看了很久。
“通到哪里?”
“负一层。”陈野说。
“商场本来没有负一层?”
“有。”
林遥看他。
陈野蹲下来,用手指在平面图上比了一下:“问题就在这里。原来的负一层入口在西侧,这里是承重墙。另一套结构图里,这里也是封闭空间。”
林遥又听见了那个说法。
“两套结构图。”
“嗯。”
“为什么会有两套?”
陈野抬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最近很多建筑都出现这种情况。”他说,“同一个位置存在两套互相矛盾的记录。”
回答了,又没有完全回答。
林遥没有继续追问。
程澜把一枚很小的传感器固定在入口处:“这段楼梯今天凌晨出现。材质取样已经送走了,目前最奇怪的是它的空间尺寸。”
“怎么了?”
“从这里到负一层,正常高度差是四点六米。”程澜说,“但沿楼梯实际走下去,需要下降五点二米。”
林遥看着她。
“多出来的六十厘米去哪了?”
“这就是我们想知道的。”
第一次下去的是陈野和另外两名研究人员。
林遥留在入口。
她原本以为他们很快会回来,结果二十多分钟过去,下面仍然只有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程澜坐在旁边记录数据。
“里面危险吗?”林遥问。
“目前没有发现结构危险。”
“那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因为你不是工作人员。”
这个答案很程澜。
林遥没再问。
又过了五分钟,陈野从下面上来。
他额头出了一层很薄的汗,冲锋衣已经脱下来搭在手臂上。
“里面比外面热。”他说。
程澜问:“结果?”
“长度又变了。”
程澜立刻站起来:“多少?”
“多了四厘米。”
两个人的表情同时认真起来。
陈野接过她手里的平板,快速翻了几页数据。说到后面,内容已经完全超出林遥能听懂的范围。
她站在旁边等。
直到陈野忽然看向她。
准确来说,是看向她的包。
“牌。”
林遥拿出来。
他们当场做了一次快速测量。
两条线又靠近了。
只有极小的一点。
但和楼梯长度发生变化的时间几乎一致。
程澜盯着两个时间记录看了很久。
“需要在里面再测一次。”
陈野没有立刻回答。
林遥已经听明白了:“带牌下去?”
“嗯。”
“那走吧。”
陈野却抬头:“你不用下去。”
“为什么?”
“牌给我就行。”
林遥看着他伸出来的手,没有递。
“它是我的。”
“我知道。”
“那我一起去。”
“里面空间有轻微错位。”
“你刚才不是下去了?”
“所以我知道。”
林遥没有动。
陈野伸着手等了几秒,最后收回去。
“林遥。”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叫她的名字。
没有笑,也没有开玩笑。
林遥反而抬了抬眉:“怎么?”
“现在不是适合好奇的时候。”
“我不是好奇。”
她把牌收回掌心。
“这东西跟着我出现,现在又在变。如果你们要研究它,我至少应该知道你们看到了什么。”
陈野还想说什么。
程澜先开口:“让她去。”
陈野转头:“里面刚刚发生过位移。”
“幅度在安全范围。”
“那是刚才。”
“所以给她加安全绳。”
陈野皱着眉看了程澜两秒。
程澜面无表情:“她是成年人。”
这句话显然堵住了他后面的话。
十分钟后,林遥腰上多了一条安全带。
陈野检查了两次。
第二次的时候,林遥终于低头看他:“已经很紧了。”
“我知道。”
“那你还拉?”
陈野松开扣环:“确认一下。”
“程澜刚才确认过。”
“我再确认一次。”
林遥没说话。
陈野半蹲在她面前,低头检查连接绳。因为距离太近,她能看见他后颈一小片被汗打湿的头发。
以前她不会注意这些。
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看见一些没什么用的细节。
“好了。”
陈野站起来,把另一端扣到自己腰间。
林遥看着那根绳。
“为什么连你?”
“里面没有固定点。”
“所以?”
“你真踩空了,我至少能把你拽回来。”
他说得很自然。
林遥却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根连接两个人的绳子。
“走吧。”陈野已经转身。
她跟了上去。
楼梯里面比想象中暗。
临时灯沿墙挂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野走在前面。
刚开始他还在解释周围那些奇怪的地方:“你看左边墙面,前半段和商场原来的材料一样。再往下就不一样了。我们取过样,成分不是这里常用的建筑材料。”
“哪里来的?”
“暂时——”
陈野停了一下。
林遥在后面说:“不知道。”
他回头笑了:“你现在都会抢答了。”
越往下,两个人说话越少。
林遥开始感觉到一种很奇怪的不协调。
明明每一级楼梯看起来都一样高,可偶尔踩下去时,脚底会比预计更晚碰到地面。
只有一两厘米。
身体却能感觉出来。
走到转角时,陈野停下来。
“从这里开始慢一点。”
“嗯。”
他往下走了两级。
第三步刚落地,旁边的测量仪突然响了一声。
陈野猛地抬头。
“等——”
林遥已经迈出了脚。
那一级台阶在她脚下向下错开。
不是塌陷。
更像画面突然跳了一帧。
她踩了个空。
失重感只出现了一瞬。
下一秒,腰间的绳子骤然绷紧。陈野几乎同时转身,一只手抓住她手腕,另一只手直接扶住她腰侧,把她往自己这边带。
林遥撞到他肩上。
事情发生得太快,她甚至没来得及害怕。
等重新站稳以后,反而是一些完全无关紧要的东西突然变得清楚起来。
陈野的手很热。
抓着她手腕的力道也比她想象中大。
隔着两层衣服,她仍然能感觉到扶在腰侧的那只手没有松开。
林遥抬起头。
这是他们第一次离得这么近。
近到她终于看清,陈野的眼睛并不是纯黑的。在昏暗的灯下不明显,可旁边的检测灯正好亮着,瞳孔边缘有一圈很浅的棕色。
他的右眼下面还有一颗很淡的小痣。
林遥以前从来没有发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注意到。
陈野也没动。
他低头看着她,刚才因为意外骤然绷紧的神情还没有完全松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停了大概一两秒。
楼梯上方有人喊:“没事吧?”
陈野像是突然反应过来,先松开她的腰,又放开手腕。
“没事。”
林遥站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没事?”
陈野停了一下,像是重新找回平时说话的状态:“那你有事吗?”
“没有。”
“那就没事。”
林遥没有接话。
陈野转身重新检查台阶,耳朵上的通讯器里传来程澜的声音。
“发生了什么?”
“垂直位移,大概十二厘米。人没事。”
“退出来。”
陈野没有犹豫:“收到。”
他回头:“走了。”
“不是还没测?”
“不测了。”
“可是——”
“先出去。”
这一次语气没有商量的意思。
林遥皱了皱眉,却还是跟着他往上走。
走了两级,她忽然感觉手腕上还留着刚才被握住的触感。
明明已经松开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林遥把那只手插进外套口袋。
没有再拿出来。
回到入口以后,陈野第一件事就是解开两个人之间的连接绳。
程澜蹲下来检查林遥的脚踝:“疼吗?”
“不疼。”
“转一下。”
林遥照做。
没有问题。
程澜站起来:“十二厘米已经超过刚才的波动范围,今天停止进入。”
林遥看向那段楼梯。
“可牌还没测。”
“在这里测。”陈野说。
“里面的数据不一样。”
“那也不进去。”
林遥转头看他。
陈野正在收安全绳,脸上的神情还没有完全恢复。
“你刚才也进去了。”
“刚才和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刚才它没有突然发生十二厘米的位移。”
“可现在已经发生完了。”
陈野手里的动作停下来。
“你怎么知道发生完了?”
林遥也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他说完继续卷绳子,语气比平时硬了一点。
林遥看了他几秒。
“我不是你们的实验对象。”
陈野抬起头。
“我知道。”
“那你不能替我决定。”
“我没有替你决定。”陈野眉头皱起来,“我是在告诉你,现在进去不安全。”
“刚才程澜说可以的时候,你也不想让我进去。”
“因为——”
他的话突然停住。
林遥等着。
陈野看着她,几秒后才说:“因为我不想让你进去。”
空气安静了一瞬。
连程澜都抬起了头。
陈野自己似乎也意识到这句话有哪里不对。
如果站在这里的是实验室里的其他人,他大概会说风险不可控,会说没有必要,会说等数据稳定以后再进去。
不会说“不想”。
两句话明明没有差多少。
听起来却完全不是一回事。
陈野移开视线,重新低头整理那根已经卷了一半的安全绳。
“我的意思是,任何人现在都不应该进去。”
林遥看着他。
“你刚才没说任何人。”
陈野的手停了一下。
“……”
程澜突然转身。
“我去看数据。”
她抱着电脑走得很快。
陈野看着她的背影:“你电脑还没开。”
“现在开。”
人已经走远了。
林遥收回视线。
陈野也没有再看她。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反正今天别进了。”
这一次林遥没有反驳。
“嗯。”
下午的检测全部改在楼梯外进行。
第七十九张牌确实发生了新的位移。
两条线比昨晚又靠近了零点三毫米。
程澜记录完数据,临走前看了陈野一眼,又看了林遥一眼,什么也没说。
林遥觉得她明显知道点什么。
但程澜难得没有发表意见。
傍晚,他们一起离开废弃商场。
雨后的临川降了温,街上到处都是积水。
林遥和陈野正好往同一个方向,便一起走了一段。
两个人比平时安静。
不是尴尬。
至少林遥不觉得尴尬。
只是她偶尔会想起下午那两秒。
想起陈野抓住她手腕的力道,想起那颗以前没注意过的小痣。
这些东西没有任何意义。
她却记住了。
走到路口,陈野问:“你住哪边?”
林遥指了指右边:“再过去两个路口。”
“许言家?”
“嗯。”
这是陈野第二次说出这个名字。
语气很普通。
林遥点头:“你呢?”
“左边。”
“那我走了。”
“好。”
林遥转身。
走出去十几米以后,身后突然有人叫她。
“林遥。”
她停下来,回头。
陈野还站在刚才的路灯下面。
“怎么了?”
他像是真的有什么话要说。
可等林遥回头以后,他反而安静了两秒。
“没事。”
林遥没动。
陈野抬了抬手:“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你没再踩空。”
林遥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平整的人行道。
她重新看向他。
“陈野。”
“嗯?”
“这里是平地。”
“我知道。”
“那你确认什么?”
陈野被问住了。
他本来只是看见她走远,突然想叫她一声。
至于为什么——
好像没有原因。
陈野把手放回外套口袋。
“……你回去吧。”
林遥看了他两秒。
然后转身继续往前。
这一次,她走了很久都没有回头。
可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了一点。
她自己没有发现。
晚上,林遥照例给第七十九张牌拍照。
拍完以后,她伸手去拿尺子。
袖口往上缩了一截。
手腕露出来。
白天被陈野抓过的位置没有红,也没有任何痕迹。
林遥却盯着那里看了两秒。
她把袖口重新拉下来。
手机正好亮起。
陈野发来一条消息。
脚没事吧?
林遥看着屏幕。
没事。
对面很快回复。
那就好。
没有后文。
林遥把手机放到一边。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
聊天框还是停在那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看了一遍。
最后什么也没发。
床头,第七十九张牌安静地躺在尺子旁边。
牌面上的两条黑线,比昨天更近。
而在没有人记录的地方,好像也有一些东西,开始悄无声息地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