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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无法证明的事

第九天,临川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雨从凌晨开始,到中午也没有停的意思。街道被冲得发亮,车辆经过时拖起长长的水声。最近几天新出现的那些道路已经被导航软件陆续收录,只是统一标成灰色,旁边跟着一行小字:异常区域,道路信息待确认。

林遥上午没有预约。

她把店门开了一半,坐在窗边整理前一天用过的牌。第七十九张牌单独放在桌角,离其他牌隔着一小段距离。

牌面没有变化。

两条黑线依旧从不同方向延伸,停在尚未相交的位置。

十一点四十,实验室那边的门开了。

林遥没有抬头,仍低着眼把牌一张张理齐。脚步声靠近以后停了两秒,陈野的声音从桌子另一边传过来:“你现在已经完全不看是谁了吗?”

“听得出来。”

“听脚步?”

“嗯。”

陈野没立刻接话。

林遥觉得奇怪,抬起头,才看见他身后还站着程澜。

“这个呢?”他问。

林遥看了两秒:“没听出来。”

陈野笑了:“所以还是得看。”

程澜从他身边走过去,连头都没偏一下:“你今天很闲?”

“我只是指出观察误差。”

“没人让你观察。”

“那我——”

“闭嘴。”

陈野很识趣地停了。

程澜把银灰色仪器箱放到桌上。卡扣弹开时发出两声很轻的脆响,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风衣,袖口挽到手腕上方,露出一只很窄的银色手表。头发依旧低低束在脑后,没有耳环,也没有其他多余的饰品。

上一次见面的时候,林遥只觉得她说话快,做事也快。今天才真正看清她的样子。

程澜很高,肩背薄而挺直,眉骨比一般人略高一些,鼻梁也直。她的五官谈不上柔和,尤其不笑的时候,嘴角几乎是一条平线,很容易让人误以为她心情不好。

但林遥已经发现,她大部分时候其实什么情绪都没有。

只是长得像不太高兴。

程澜戴上手套,伸手:“牌。”

林遥没动:“先说干什么。”

程澜的手停在半空。

陈野靠在墙边,很轻地“哦”了一声。

程澜转头看他。

“有进步。”他说。

“你出去。”

“为什么?”

“因为你很吵。”

陈野这次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看向林遥,像是在等待真正的店主主持公道。

林遥把第七十九张牌从桌角推过去:“她说得也没错。”

陈野沉默了两秒,点点头:“行。”

嘴上答应,人却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程澜也懒得再管他。

“昨天照相馆那张照片,开始出现变化了。”

林遥的手停下来。

“那个孩子?”

程澜点头。

陈野已经把手机递了过来。

屏幕上是两张对比照片。一张拍摄于昨天,一张拍摄于今天上午。草地、天空、顾成和宋宁都没有明显变化,唯独站在两个人中间的男孩淡了一些。

尤其是右手。

手指边缘已经变得模糊,后面的草地隐约从掌心透出来。

林遥把照片放大,盯了一会儿:“普通褪色不会只褪一个人。”

“所以我们才过来。”程澜把第七十九张牌放进检测托盘,“底片也是同样的情况。现在还不能确定是那个孩子的影像在消失,还是构成这部分影像的某种东西正在失去稳定性。”

林遥抬起眼:“我的牌呢?”

“目前没有任何衰减迹象。”

“为什么它更稳定?”

程澜看着她:“不知道。”

林遥下意识看向陈野。

陈野本来正低头看电脑,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看我干什么?今天不是我说的。”

“你们最近说得最多的就是不知道。”

“这说明我们比较诚实。”

程澜把探头调整到牌面上方,淡淡补了一句:“也可能只是无能。”

陈野转头看她:“你能不能不要把我一起算进去?”

“数据组昨晚是谁算错了一位?”

“……那是凌晨三点。”

“凌晨三点数字也不会自己变。”

林遥低下头继续整理牌。

她忽然觉得这两个人应该已经认识很久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检测开始以后,店里安静下来。

细长的探头悬在第七十九张牌上方,以几乎看不出来的速度缓慢移动。程澜坐在电脑前,偶尔调整参数。陈野则抱着另一台电脑坐在靠墙的位置,膝盖抵着桌沿,没过多久又因为姿势不舒服换了一边。

雨水不断打在玻璃上。

十几分钟后,林遥烧了一壶水。

陈野闻声抬头:“有我的吗?”

“杯子自己拿。”

他起身走到柜子旁边。里面放着三个杯子,他随手拿起最外面的一个,刚准备接水,林遥在身后说:“那个不是我的。”

陈野低头看了一眼。

白色杯身上印着市立医院急诊科的标志,下面还有两个很小的字。

许言。

“朋友的?”陈野问。

“嗯。”

“就是你最近住的那个朋友?”

林遥稍微停了一下,她好像确实提过自己住在朋友家。

“对啊。”

陈野把杯子放回原处,换了旁边那个。

程澜仍然盯着屏幕,忽然问:“医生?”

林遥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程澜朝柜子抬了抬下巴。

林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发现许言的杯子上不光印了医院名字,连科室都写得清清楚楚。

陈野也看见了。

“我刚才还以为是什么纪念品。”

“医院发的。”林遥说。

“你朋友叫许言?”

“嗯。”

陈野点了点头,把热水倒进自己的杯子,没有继续追问。

程澜却看了林遥一眼。

那一眼很短。

林遥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怎么了?”

“没什么。”

程澜重新看向屏幕。

第一轮检测结束时,已经快一点。

程澜摘下手套,指尖因为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有些发白。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把数据调出来。

陈野端着杯子凑过去。

“峰值还在?”

“嗯。”

“误差?”

“0.7。”

陈野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他不笑的时候和往常差别很大,眉眼里的那种活跃会一下收住,整个人显得比实际年龄成熟不少。

“比照片稳定太多了。”

“所以才奇怪。”

林遥坐在对面,听懂了这一句。

“你们现在确定我的牌和那张照片是同一种东西了吗?”

程澜没有立刻回答。她把两组数据重新调出来,又确认了一遍,才说:“不能确定是同一种,只能确定它们存在一些非常相似的异常特征。陈野跟你说的‘第三样东西’,现在只是方便理解,不是正式结论。”

“我觉得这个名字挺好。”陈野说。

“没人问你。”

“名字还是我起的。”

程澜没理他。

她将电脑稍微合上一点,转向林遥:“还有一件事,我想重新确认。你发现第七十九张牌之前,确定这副牌只有七十八张?”

“确定。”

“什么时候数过?”

“前一天。有客人碰掉了一张,我收拾的时候重新数过。”

“备用牌呢?”

“在盒子下面,没混进去。”

程澜问得很细,从牌用了多久、备用空白牌放在哪里,到异常发生当天有没有其他人碰过牌组。林遥一一回答。她最初还有些耐心,问到后面,手指已经无意识地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程澜注意到了。

“觉得我在怀疑你?”

“有一点。”

“我相信你没有撒谎。”程澜的语气依旧平静,“但人的记忆本身不能直接作为物理证据。包括我的。”

林遥的手指停下来,这句话反而让她舒服了一些。

“所以现在证明不了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严格来说,证明不了。我们只能确定异常发生前一天,你主观记得是七十八张;异常发生以后,它变成了七十九张。同时,多出来的那张牌存在无法解释的物理异常。”

林遥点点头:“那就先这样。”

程澜看了她两秒,似乎没想到她接受得这么快。

她的视线随后落到桌边那副普通塔罗牌上。

“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真的觉得自己算得很准?”

这一次林遥没有立刻回答。

旁边的陈野抬起头。

程澜像是意识到自己的说法太直接,停了一下,重新组织语言:“我看过你店里的公开评价。很多人提到这个。”

林遥转头看陈野:“你也看过吧?”

陈野手里的杯子停在嘴边。

“为什么是‘也’?”

“你的表情。”

“我什么表情?”

“看过的表情。”

陈野把杯子放下,承认得很干脆:“看过一点。”

“多少?”

“没多少。”

“差评也看了?”

陈野沉默。

林遥明白了:“行。”

“我没赞同。”

“我也没问你。”

程澜等他们说完,才继续:“我不是想讨论网上评价。我想知道,你自己怎么判断‘准’?”

“算完以后,有些客人会回来告诉我结果。”

“所有人都会?”

“不会。”

“有完整记录吗?”

“没有。”

程澜轻轻点了一下头:“那就很难排除选择性反馈。算准的人更愿意回来告诉你,没发生的人可能根本不会再出现。”

林遥没有马上反驳。

窗外的雨声填进短暂的沉默里。

“有可能。”她说。

程澜微微一怔。

“你…不反驳?”

“为什么要反驳?你说的确实有可能。”

“那你还是相信塔罗?”

“嗯。”

“为什么?”

林遥低头把散在桌面的几张牌收起来,拇指从磨得有些旧的牌边缓慢划过。

“因为有些东西,我不应该知道,但我知道了。”

程澜看着她。

林遥想了一会儿,没有列举一大堆,只挑了一个最简单的。

“前几天有个客人问前任会不会联系她。我看到的不是复合,是一件很小的、没还回去的东西。我当时觉得可能是钥匙。还没算完,她前任就发消息问她,备用钥匙是不是还在她那里。”

程澜没有说话。

“这不能证明塔罗有超自然力量。”过了一会儿,她说。

“我也没说能。”

“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有你自己没有意识到的信息来源。”

“嗯。”

程澜眉头微微蹙起:“你都不在意?”

“在意什么?”

“到底是什么让你知道这些?”

林遥这次想得更久。

“当然想知道。”

她抬起眼。

“但不知道,不代表我就要假装它没有发生。”

这一次,程澜没有马上接话。

靠墙坐着的陈野却抬了抬眉。

林遥注意到了:“怎么?”

“没什么。”他笑了一下,“就是觉得这句话我挺喜欢。”

程澜看向他:“喜欢和证明是两回事。”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陈野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杯沿:“我也没说塔罗一定是真的。只是现在解释不了的东西,先留着不行吗?”

“可以。”

“那不就行了。”

“前提是不能把未经验证的解释当成事实。”

“我什么时候——”

林遥看着他们两个:“你们是不是经常这样?”

两个人同时停下来。

“哪样?”陈野问。

“说着说着就开始开会。”

程澜沉默了一秒,把电脑重新打开。

“他的原因。”

陈野指着自己:“我的?”

“你话多。”

“……”

林遥低头继续整理牌,嘴角却很轻地弯了一下。

下午的雨越来越大。

程澜原本检测结束就准备离开,站到门口才发现伞几乎没有意义。风把雨斜着吹进屋檐,她看了几秒,又面无表情地退回来。

陈野正在拆一包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饼干。

“没走?”

程澜脱下被雨打湿一点的风衣,搭在椅背上:“看不出来?”

“我以为你舍不得我们。”

程澜伸手。

陈野把饼干递给她。

她拿了一块。

陈野看着自己手里突然少掉的饼干:“你不是不吃甜的吗?”

“饿。”

“哦。”

林遥坐在柜台后看了一眼,忽然觉得程澜也没有第一次见面时那么难接近。

只是这个人连饿了都像在处理一项工作。

下午两点多,店里来了一个预约客人。

程澜原本在看数据,听见门铃也没有抬头。陈野则很自觉地抱着电脑往实验室里挪了挪,免得影响林遥的工作。

来的女人三十岁左右,进门以后看见店里还有两个人,有些迟疑。

林遥简单解释了一句:“他们在处理后面的事情,不会听你的内容。”

程澜听见以后,主动戴上了耳机。

陈野也把实验室那扇门关了一半。

占卜没有持续很久。

女人问的是工作。她在两个选择之间犹豫,一个稳定,一个风险很大,但她明显更想去后者。

林遥翻到第三张牌的时候,盯着牌面看了一会儿。

“你其实已经拒绝过一次了。”

女人的表情变了一下。

“那个新机会。你最开始应该没打算去,对方后来又找过你。”

女人慢慢坐直。

“昨天刚找我。”

林遥点点头,继续看牌。

“而且不是原来的条件。他们加了东西。”

“对。”

“不是钱。”

女人盯着她。

“……远程办公。”

林遥没有表现出意外,只把下一张牌翻过来。

“那你现在真正担心的就不是工作本身了。”

“是什么?”

“你母亲。”

女人安静下来。

几秒后,她低声说:“她去年做过手术。我本来不想离开临川,就是因为这个。”

程澜坐在远处。

耳机还戴着。

可她手里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林遥没有注意到,她仍低头看着牌。

“那就不要急着问哪一个选择‘更好’。先想清楚,你愿意为了哪一种生活承担代价。”

女人离开以后,林遥开始收桌上的杯子。

程澜摘下耳机。

“你的耳机没放音乐?”陈野从实验室出来时问。

“放了。”

“那你刚才为什么一直看这边?”

程澜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不能看?”

“可以。”

陈野拖长声音,“当然可以~”

程澜把电脑合上。

“陈野。”

“嗯?”

“闭嘴。”

“好。”

这次他答应得特别快。

林遥没有问程澜听见了多少,程澜也没有问刚才那些话是怎么看出来的。

但临走前,她站在桌边看了一眼那副牌。

比上一次多看了几秒。

傍晚六点,雨终于停了。

程澜提着仪器箱离开以后,陈野又在实验室里待了一个多小时。

林遥准备关店时,他还在里面敲键盘。

“我走咯。”

“等一下。”

里面传来椅子滑动的声音。过了十几秒,陈野才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

“这个给你。”

林遥接过来。

是昨天在春山照相馆拍的那张照片。

照片里,她刚刚被罗老板说完头发挡脸,发丝别到耳后,脸还微微偏着。陈野站在她旁边,比她高出大半个头,肩膀没有完全朝向镜头,像是正准备说什么。

两个人站得不算近,林遥却在笑。

不是面对镜头时准备好的笑,而是刚被什么逗到,嘴角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怎么在你这里?”

“罗老板下午让人送来的。”陈野伸手点了点文件袋,“我本来想放实验室,后来觉得我可能会弄丢。”

林遥朝他身后看了一眼。

整整两排储物柜。

陈野顺着她的目光回头,也看见了。

“不是没地方。”

“那是什么?”

“我容易乱放东西。”

“看得出来。”

陈野没有反驳。

林遥把照片放进包里,拉好拉链。

“明天我可能不过来。”他说。

林遥已经走到门边,闻言回头:“因为照片吗?”

“嗯。上午开会,下午可能还要去照相馆一趟。”陈野一只手搭在门框上,说话时低头揉了揉后颈,大概是坐了一整天,肩颈有些僵,“后天如果没别的事,应该会来。”

林遥看了他几秒:“你不用跟我报备。”

陈野的手停住。

“也是。”

他笑了一下。

“可能最近每天都来,说顺嘴了。”

林遥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

走了几步,她听见身后的门重新关上。

许言晚上九点多才回来。

门锁响的时候,林遥正坐在餐桌边吃东西。许言推门进来,肩上还带着外面的潮气,白色短袖外面随便套了件黑色外套,拉链没拉。大概一整天都戴着工作帽,他的头发被压得有些乱,额前几缕翘得毫无规律。

林遥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头发怎么了?”

许言连鞋都没换完,下意识摸了一把:“怎么了?”

“很丑。”

“谢谢。”

他弯腰换鞋,露出的侧脸明显有些疲惫。许言平时戴一副很细的黑框眼镜,今天大概忙得厉害,镜片上还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水痕。下巴也冒出了很浅的胡茬,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大了两三岁。

他把包往椅子上一扔,径直走到冰箱前。

“有吃的吗?”

“没有。”

“你吃的什么?”

“最后一份。”

许言回头看她。

林遥低头继续吃。

“林遥。”

“嗯。”

“我让你住我的床。”

“嗯。”

“我睡了一个星期地板。”

“嗯。”

“你把最后一份饭吃了?”

林遥夹起最后一口:“现在没了。”

许言靠着冰箱门看了她几秒,最后气笑了。

“行。”

他拿出手机开始点外卖。

林遥看着他:“今天很多人?”

“特别多。下雨路滑,摔的、撞的,还有两个非要翻异常区围栏进去拍照的。”许言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其中一个摔下来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腿断没断,先问我手机屏幕碎没碎。”

“碎了吗?”

“碎了。”

“那挺惨。”

许言戴回眼镜,看她一眼:“我现在有点理解为什么陈医生不建议我跟你讨论同情心。”

“哪个陈医生?”

“我们科的。”

“哦。”

许言点完外卖,拉开椅子坐下。

“你那个搞实验的朋友今天又来了?”

“陈野?”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那你怎么知道他来了?”

许言指了指桌边。

“这个箱子。”

林遥低头。

桌脚旁边放着一只程澜忘记带走的小型检测盒。

“不是他的。”

“那还有别人?”

“他同事。”

“哦。”

许言对研究人员显然没有太大兴趣。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像是真的累得不想动。

林遥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许言长什么样。

认识太久以后,人的脸好像会变成一种不需要观察的东西。

她知道他左边眉尾有一道很淡的疤,是高中打篮球撞到篮架留下的;知道他摘掉眼镜以后其实有点看不清远处;也知道他笑起来右边嘴角会比左边高一点。

但她平时不会注意。

就像不会每天观察自己家的门。

许言睁开眼。

正好看见她。

“你看我干什么?”

“你老了。”

“滚。”

林遥低下头。

这次是真的笑了。

十一点多,许言已经回房睡觉。

林遥洗完澡,把白天带回来的东西从包里拿出来。

钥匙,钱包,第七十九张牌,还有那张照片。

她先拿起照片。

灯光下,两个人的影像很清楚。

昨天拍的时候,她并没有觉得这张照片有什么特别。现在再看,还是没有。

只是普通的一张照片。

她甚至不记得当时陈野说了什么,才让她正好笑出来。

林遥把照片夹进随身带来的书里,随后拿起第七十九张牌。

这是程澜要求她每天做的事。

记录。

拍照。

确认变化。

她把牌放在床头灯下。

最开始,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林遥拿出手机,找到昨天拍下的照片,又把实物放在旁边。

对比了很久。

两条线的位置真的变了。

变化非常小。

小到如果不是连续几天留下了照片,肉眼几乎无法确定。

它们比昨天更近了一点。

林遥坐在床边,没有立刻动。

白天程澜问她:

你怎么证明?

现在她忽然有了答案。

至少这一次,可以。

林遥把今天的牌拍下来,和昨天的照片并排放大。确认以后,她点开三个人新建的临时群聊,把两张照片一起发进去。

林遥:变了。

最先回复的是程澜。

程澜:不要移动牌的位置,重新拍一张,旁边放尺子。

几乎同时,陈野也发来一条。

陈野:我明天过去。

下一秒。

程澜:你明天上午开会。

过了几秒。

陈野:开完过去。

程澜:先看数据。

聊天框安静下来。

林遥看了一会儿,拿出尺子,按照程澜说的重新拍了一张。

照片发送成功。

她低头看向床上的牌,两条原本各自延伸的黑线,仍然没有碰到彼此。

只是又近了一点。

窗外,雨彻底停了。

临川湿漉漉的街道映着路灯,远处偶尔传来车辆经过积水的声音。

林遥伸手准备把牌收回盒子。

指尖碰到牌边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

如果程澜是对的,所有无法证明的事情,都应该暂时保留怀疑。

如果陈野是对的,暂时解释不了的东西,也不该因为解释不了就当作不存在。

林遥不知道哪一种更接近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