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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搬离

林遥是在下午三点二十收到通知的。

那时她正坐在临时公寓楼下的一家咖啡店里。

准确来说,那还不是她的公寓。钥匙没有拿到,申请也没有批下来。她只是从联合调查组出来以后不太想立刻回许言家,便找了个地方坐着,把手机里积压的预约一条条往后挪。

最近店里已经很少正常营业。

最开始是因为实验室和塔罗店重叠,后来又是检测、封锁和不断来往的工作人员。林遥只能把预约拆得很散,有时候一天接一个,有时候干脆不开门。

但她一直觉得,这些只是暂时的。

直到电话里的人说:

“林女士,根据今天上午的风险评估结果,临川联合调查组决定从今晚六点开始,对云川路17号异常区域进行封闭管理。您的经营场所位于核心观测区内,暂时不能继续对外营业。”

林遥握着手机,没说话。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您还在听吗?”

“在。”

“您的私人物品可以在工作人员陪同下取出,涉及异常区域的固定物品暂时不能移动。后续会有专人和您对接经营损失以及居住安置的问题。”

林遥看着窗外。

一个外卖员刚停下电动车,低头确认地址。街对面有人撑着伞等红灯,一切都和平时差不多。

她问:“封多久?”

“目前还没有确定时间。”

“一个月?”

“暂时不能确定。”

“半年呢?”

对方明显迟疑了一下。

“这个我们也无法保证。”

林遥安静了几秒。

“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以后,她仍然坐在那里。

手机屏幕很快暗下去。

她没有难过到想哭。

第一反应甚至是——今天晚上的预约得取消。

林遥重新打开手机,找到预约记录。

六点半,一个。

八点,一个。

明天下午两个。

后天三个。

她一个个发消息。

不好意思,因为店铺所在区域临时封闭,近期无法正常营业。已经支付的预约费用会原路退回。恢复营业时间暂时无法确定。

发到第五个人的时候,对方很快回复:

啊?是因为最近那个重叠吗?

林遥打了一个“嗯”。

对方又发来:

那你以后还开吗?

林遥的手停在屏幕上。

她原本想回复“开”。

这个字打出来以后,却迟迟没有发送。

最后,她删掉了。

不知道。

发出去以后,她自己看了一会儿。

这是第一次,她觉得“不知道”三个字不再只是一个答案。

它开始变成生活本身。

晚上六点以前,林遥回到了店里。

门口已经多了一层警戒线。

她以前总嫌那扇玻璃门不好推,天气潮一点,门框就会发涩。今天工作人员替她拉开的时候,却很顺利。

林遥站在门口,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玻璃上还贴着营业时间。

12:00—21:00

旁边那张“请提前预约”的纸已经有些翘边。

“林女士?”

工作人员提醒她。

“嗯。”

她走进去。

店里比平时安静。

实验室那一半今天没人,几台设备已经被防尘布盖住。属于她的这一边则几乎保持原样,桌上还有昨天没有收走的玻璃杯。

林遥拿出两个纸箱,开始装东西。

先是预约本。

然后是几本常用的书。

香薰、备用牌、桌上的小台灯、抽屉里的零钱,还有客人送过的一些没什么价值的小东西。

真正开始收以后,她才发现一个不到四十平方米的地方,也可以装下这么多东西。

有些她甚至忘了什么时候买的。

柜子最下面有一盒已经过期的茶包。

收银台后面压着一张两年前的缴费单。

墙角还有一个很小的陶瓷太阳,是某个客人第一次找到工作以后送给她的。做得很丑,一边的光芒断了一根,她一直没扔。

林遥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也放进纸箱。

第三个箱子装到一半,实验室那边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你不是开会吗?”

身后安静了一下。

“你现在真的能听出来?”

陈野的声音。

“你走路比程澜重。”

“这听起来不像夸奖。”

“也不是。”

林遥继续低头收东西。

陈野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通知你的?”

“三点多。”

“怎么没跟我说?”

林遥终于回头:“为什么要跟你说?”

陈野被问得停了一下。

“也是。”

他走过来,看了看地上的几个纸箱。

“都要搬?”

“能搬的都搬。”

“住的地方呢?”

“先回许言那里。”

陈野皱了一下眉:“安置没下来?”

“说在走流程。”

“什么时候下来?”

“正常两周左右。”

陈野看她:“两周?”

“嗯。”

“那这两周呢?”

“许言家。”

林遥说得很自然。

陈野没有马上接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纸箱,伸手把最上面的几本书往里面压了压。

“你在他家住多久了?”

“十天左右。”

“他不是睡地上吗?”

林遥抬头:“你怎么知道?”

“你说过。”

“我说过?”

“好像说过。”

其实她没说过。

陈野自己也意识到了。

大概是那天她提过许言家没有沙发,后来他自己顺着想出来的。

“反正不能再住了。”林遥把箱子封上,“他每天急诊已经够累了。”

陈野点了点头。

“等一下。”

“什么?”

“我去问问。”

他说完就往实验室那边走。

林遥叫住他:“陈野。”

他回头。

“问什么?”

“安置。”

“不用了。”

“为什么?”

“流程就是这样。”

陈野看着她,像是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

“流程慢就等?”

“那怎么办?”

“问问为什么慢。”

“然后呢?”

“然后让它快一点。”

他说得理所当然。

林遥一时没找到话接。

陈野已经掏出手机。

“你继续收。”

“你认识负责的人?”

“不认识。”

“那你找谁?”

“先找认识负责人的人。”

他说着走了。

林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实验室后面。

过了几秒,她低头继续装箱。

嘴角却很轻地动了一下。

陈野这一走,就是四十多分钟。

林遥已经装到第五个箱子,他才回来。

脸色不算好。

“怎么样?”她问。

“他们确实有安置。”

“我知道。”

“但你的申请被放在经营场所补偿那一类了,没有单独标注居住空间也受重叠影响。”

林遥停下来。

陈野走到那面已经被实验室设备占掉一半的墙边,指了指后面。

“你的床都剩一半了。”

“我知道。”

“他们不知道。”

“……”

“我发照片了。”

林遥看着他:“你拍过我的床?”

“调查记录里有。”

“哦。”

“你刚才什么表情?”

“没什么。”

陈野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继续说:“最快明天下午能拿钥匙。调查组附近有一批临时周转房,一室一厅,家具都有。”

“这么快?”

“因为本来就符合条件。”

“你找谁了?”

陈野报了两个名字。

林遥一个也没听过。

“然后?”

“然后解释了一遍。”

“就这样?”

“还解释了第二遍。”

林遥看着他。

陈野补充:“第二个人比较难沟通。”

“你没跟人吵架吧?”

“没有。”

“真的?”

“我很有礼貌。”

林遥不太相信。

陈野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我只是问他,如果一个人的卧室被实验设备占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算不算符合‘原居住条件受到实质影响’。”

“他说什么?”

“他说需要进一步核实。”

“然后呢?”

“我让他现在过来看。”

林遥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最近很喜欢说没什么。”

林遥低头拿胶带封箱:“被你传染了。”

陈野看了她一会儿。

没再说话。

晚上七点,工作人员来确认最后一批可带走的物品。

真正麻烦的是后面的生活区。

衣服可以拿。

书可以拿。

床头柜可以拿。

但和异常结构接触过的家具暂时都不能动。

林遥站在原来的卧室里。

床还是那副样子。

一半属于她。

另一半被一台原本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设备切进去。

十天前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她只觉得荒唐。

后来住到许言家,每天来店里,她也渐渐习惯了。

现在真的要走,反而觉得陌生。

陈野靠在门边,没有进去。

林遥打开衣柜。

“这个可以搬吗?”

工作人员检查了一下:“可以。”

“整个?”

“如果您需要。”

林遥看着那个不大的衣柜。

“算了。”

她只拿了衣服。

收拾到最下面一层时,她翻出一个旧纸盒。

陈野蹲在旁边帮她装书,随口问:“什么?”

“以前的牌。”

“你还有很多副?”

“嗯。”

“都是塔罗?”

“有些是。”

陈野伸手想拿。

林遥把盒子往后移了一点。

“别碰。”

他的手停在半空。

“为什么?”

“私人东西。”

“哦。”

陈野很快收回手。

没有追问。

林遥反而看了他一眼。

“你不好奇?”

“好奇。”

“那你不问?”

陈野把最后一本书塞进箱子:“你不是说私人东西吗?”

他说得很随意。

林遥却停了一下。

她原本已经准备好了第二次拒绝。

结果没用上。

“是我十七岁时候用的第一副牌。”她自己开口。

陈野抬起头。

“不是私人东西?”

“现在可以问了。”

“哦。”

他很认真地点点头:“那为什么不用了?”

“太旧了。”

“准吗?”

“准。”

“比现在这副还准?”

林遥想了想:“不是这么比的。”

“那怎么比?”

“没法比。”

陈野笑了:“你们这一行也有很多无法量化的东西。”

“所以你不要研究。”

“晚了。”

他说这句话时,视线从旧纸盒落到她脸上。

林遥忽然想起昨天的楼梯。

陈野抓住她手腕时,也是这样看她。

她的注意力不受控制地落到他的手上。

骨节很清楚,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很浅的伤口,大概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设备划的。

昨天就是这只手抓住她。

这个念头刚出现,林遥便移开了视线。

“这个箱子满了。”

“嗯?”

陈野低头。

“哦。”

他抱起来。

林遥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最近注意到的东西越来越奇怪。

八点半,许言来了。

他刚下班,身上还穿着医院的衣服,外面随便套了件夹克。进门看见满地箱子,第一句话就是:“你这是搬家还是逃难?”

林遥正在写标签:“差不多。”

许言走过来,看了一眼她写的东西。

书。

衣服。

杂物。

第四个箱子上写着:

不知道。

许言指着它:“这是什么分类?”

“忘了里面装的什么。”

“那你打开看看。”

“不想开。”

许言点头:“非常科学。”

旁边正在搬箱子的陈野听见,笑了一声。

许言这才注意到他。

两个人第一次真正面对面。

陈野先放下箱子:“陈野。”

许言看了他一眼。

比林遥描述得高,也比他原本想象中年轻。

“许言。”

两个人握了一下手。

很普通。

林遥却莫名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陈野先松开:“听说你是急诊医生。”

许言也看了他一眼:“她说的?”

“杯子上写的。”

“什么杯子?”

“你放她店里的。”

许言想了一会儿:“那个白的?”

“嗯。”

“我找了半年。”

林遥低头继续写标签,假装没听见。

许言慢慢转头。

“林遥。”

“嗯。”

“你不是说没看见?”

“现在看见了。”

“什么时候?”

“前几天。”

“为什么不还我?”

林遥终于抬头:“你缺杯子?”

“这不是缺不缺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许言张了张嘴。

没想出来。

陈野站在旁边,很明显在忍笑。

许言看他:“你想笑就笑。”

陈野立刻笑了。

“谢谢。”

许言也被气笑了。

奇怪的是,两个人第一次见面并没有林遥预想中的生疏。

陈野话多,许言也不是不说话的人。

搬到第三趟的时候,两个人甚至已经开始一起吐槽那个装得特别重却写着“不知道”的箱子。

“这里面绝对不是杂物。”陈野说。

许言抬着另一边:“我怀疑是石头。”

林遥走在前面:“放下。”

两个人同时闭嘴。

晚上十点,东西终于暂时搬到了许言家。

林遥还要在那里住最后一晚。

陈野把最后一个箱子放进门口,没有进去。

“明天下午三点拿钥匙。”

“知道。”

“地址我发你。”

“好。”

“那我走了。”

林遥点头。

陈野走出几步,又回头:“第79张牌呢?”

林遥从包里拍了拍。

“在。”

“今晚记得拍。”

“知道。”

“还有——”

林遥看他。

陈野停了一下。

他本来想问手腕还疼不疼。

一天过去了,现在问好像更奇怪。

“没事。”

林遥看着他。

又是没事。

“路上小心。”

陈野愣了一下。

“好。”

门关上以后,许言从厨房探出头。

“他每天都这么多话?”

“差不多。”

“你不嫌烦?”

林遥弯腰拆箱子。

“不觉得。”

许言站在厨房门口,没有马上动。

他认识林遥太久了。

高中时有人坐她旁边连续讲十分钟,她会直接戴耳机。大学以后更严重,不喜欢的人多说两句,她连表情都会开始变淡。

许言本来想提醒她这一点。

后来又觉得没必要。

“明天我下班帮你搬。”

“不用了。”

“为什么?”

“东西基本搬完了。”

“那我看看你住哪。”

林遥抬头:“你是我爸?”

“你爸不在临川,我代班一天。”

“收费吗?”

“按小时。”

“那不用了。”

许言笑了一声,重新回厨房。

第二天下午,林遥拿到了钥匙。

临时公寓离联合调查组步行不到十五分钟。

楼不新,但很干净。

一室一厅,家具简单得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白墙、木桌、灰色沙发,一张床,一个衣柜,厨房里甚至还有没拆包装的锅。

工作人员把钥匙交给她,说明了一些注意事项便离开了。

陈野把两个箱子放到客厅。

“比我想象中好。”

林遥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怎么了?”

“太空了。”

陈野看了一圈:“你昨天搬了六个箱子。”

“嗯。”

“放完就不空了。”

“也是。”

两个人开始拆箱。

那个写着“不知道”的箱子终于被打开。

里面有旧书、香薰、一盏小灯、三卷胶带、一个坏掉的充电器,还有那只缺了一角的陶瓷太阳。

陈野把它拿出来。

“这个也是不知道?”

“客人送的。”

“挺……”

他停了一下。

林遥看着他:“你想说丑?”

“我在想一个礼貌的词。”

“就是丑。”

“那确实。”

林遥从他手里拿过来,放到窗边。

下午的光照进来。

陶瓷太阳缺掉的一角正好朝向墙壁,从屋里看不太出来。

陈野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

“这样就有点像你住的地方了。”

林遥回头。

“哪里像?”

陈野环顾一圈。

桌上已经堆了她的书。

沙发旁放着没收好的纸箱。

窗边是一只很丑的太阳。

“说不上来。”

他说。

“就是不像临时住的了。”

林遥没有接话。

她看着窗边那个小东西,忽然想起昨天的店。

玻璃门。

预约本。

那张只剩下一半的床。

还有门口写着营业时间的纸。

她不知道那些东西什么时候才能重新属于自己的生活。

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

陈野大概察觉到她安静下来,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遥问:

“店以后还能回去吗?”

陈野正在拆胶带。

动作停了。

“能。”

林遥看他:“你确定?”

他没有立刻回答。

林遥就知道了。

“你不确定。”

陈野低头把胶带慢慢撕开。

“现在不确定。”

他说。

“但只要还有时间,就还有办法。”

林遥怔了一下。

这句话她听过。

十天前,她站在那张只剩一半的床旁边,陈野也是这么说的。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只是过分乐观。

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再听一次,感觉已经不太一样。

林遥走到窗边。

楼下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

远处还能看见辰海中心的一小部分。那栋十天前不存在、现在却已经没人再停下来围观的大楼,安静地立在城市里。

这个世界正在以一种很奇怪的速度习惯错误。

“陈野。”

“嗯?”

“谢谢。”

他抬起头。

林遥没有看他,还在摆那只陶瓷太阳。

“房子的事。”

“哦。”

陈野靠着纸箱坐下来。

“那你以后算我便宜一点。”

“不给你算。”

“为什么?”

“你问题太多。”

“占卜不是就应该有问题吗?”

“不是你这种。”

“我哪种?”

林遥终于回头看他。

陈野坐在满地纸箱中间,袖子挽到手肘,头发因为搬了一下午东西有些乱,右手食指上那道小伤口还在。

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

然后才看向他的脸。

“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的那种。”

陈野原本还想反驳。

话到了嘴边,却忽然停住。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昨天晚上那个被自己打开三次的聊天框。

还有今天早上报告里那三个让他看了两遍的字。

他确实不知道。

“行。”

陈野低头笑了一下。

“等我想好了再问。”

窗外的光慢慢暗下去。

林遥没有再说话。

她把第79张牌从包里拿出来,放到新家的桌面上。

牌上的两条黑线仍在靠近。

而距离它不到半米的地方,摆着那只从旧店带来的、缺了一角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