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遥是在下午三点二十收到通知的。
那时她正坐在临时公寓楼下的一家咖啡店里。
准确来说,那还不是她的公寓。钥匙没有拿到,申请也没有批下来。她只是从联合调查组出来以后不太想立刻回许言家,便找了个地方坐着,把手机里积压的预约一条条往后挪。
最近店里已经很少正常营业。
最开始是因为实验室和塔罗店重叠,后来又是检测、封锁和不断来往的工作人员。林遥只能把预约拆得很散,有时候一天接一个,有时候干脆不开门。
但她一直觉得,这些只是暂时的。
直到电话里的人说:
“林女士,根据今天上午的风险评估结果,临川联合调查组决定从今晚六点开始,对云川路17号异常区域进行封闭管理。您的经营场所位于核心观测区内,暂时不能继续对外营业。”
林遥握着手机,没说话。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您还在听吗?”
“在。”
“您的私人物品可以在工作人员陪同下取出,涉及异常区域的固定物品暂时不能移动。后续会有专人和您对接经营损失以及居住安置的问题。”
林遥看着窗外。
一个外卖员刚停下电动车,低头确认地址。街对面有人撑着伞等红灯,一切都和平时差不多。
她问:“封多久?”
“目前还没有确定时间。”
“一个月?”
“暂时不能确定。”
“半年呢?”
对方明显迟疑了一下。
“这个我们也无法保证。”
林遥安静了几秒。
“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以后,她仍然坐在那里。
手机屏幕很快暗下去。
她没有难过到想哭。
第一反应甚至是——今天晚上的预约得取消。
林遥重新打开手机,找到预约记录。
六点半,一个。
八点,一个。
明天下午两个。
后天三个。
她一个个发消息。
不好意思,因为店铺所在区域临时封闭,近期无法正常营业。已经支付的预约费用会原路退回。恢复营业时间暂时无法确定。
发到第五个人的时候,对方很快回复:
啊?是因为最近那个重叠吗?
林遥打了一个“嗯”。
对方又发来:
那你以后还开吗?
林遥的手停在屏幕上。
她原本想回复“开”。
这个字打出来以后,却迟迟没有发送。
最后,她删掉了。
不知道。
发出去以后,她自己看了一会儿。
这是第一次,她觉得“不知道”三个字不再只是一个答案。
它开始变成生活本身。
晚上六点以前,林遥回到了店里。
门口已经多了一层警戒线。
她以前总嫌那扇玻璃门不好推,天气潮一点,门框就会发涩。今天工作人员替她拉开的时候,却很顺利。
林遥站在门口,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玻璃上还贴着营业时间。
12:00—21:00
旁边那张“请提前预约”的纸已经有些翘边。
“林女士?”
工作人员提醒她。
“嗯。”
她走进去。
店里比平时安静。
实验室那一半今天没人,几台设备已经被防尘布盖住。属于她的这一边则几乎保持原样,桌上还有昨天没有收走的玻璃杯。
林遥拿出两个纸箱,开始装东西。
先是预约本。
然后是几本常用的书。
香薰、备用牌、桌上的小台灯、抽屉里的零钱,还有客人送过的一些没什么价值的小东西。
真正开始收以后,她才发现一个不到四十平方米的地方,也可以装下这么多东西。
有些她甚至忘了什么时候买的。
柜子最下面有一盒已经过期的茶包。
收银台后面压着一张两年前的缴费单。
墙角还有一个很小的陶瓷太阳,是某个客人第一次找到工作以后送给她的。做得很丑,一边的光芒断了一根,她一直没扔。
林遥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也放进纸箱。
第三个箱子装到一半,实验室那边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你不是开会吗?”
身后安静了一下。
“你现在真的能听出来?”
陈野的声音。
“你走路比程澜重。”
“这听起来不像夸奖。”
“也不是。”
林遥继续低头收东西。
陈野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通知你的?”
“三点多。”
“怎么没跟我说?”
林遥终于回头:“为什么要跟你说?”
陈野被问得停了一下。
“也是。”
他走过来,看了看地上的几个纸箱。
“都要搬?”
“能搬的都搬。”
“住的地方呢?”
“先回许言那里。”
陈野皱了一下眉:“安置没下来?”
“说在走流程。”
“什么时候下来?”
“正常两周左右。”
陈野看她:“两周?”
“嗯。”
“那这两周呢?”
“许言家。”
林遥说得很自然。
陈野没有马上接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纸箱,伸手把最上面的几本书往里面压了压。
“你在他家住多久了?”
“十天左右。”
“他不是睡地上吗?”
林遥抬头:“你怎么知道?”
“你说过。”
“我说过?”
“好像说过。”
其实她没说过。
陈野自己也意识到了。
大概是那天她提过许言家没有沙发,后来他自己顺着想出来的。
“反正不能再住了。”林遥把箱子封上,“他每天急诊已经够累了。”
陈野点了点头。
“等一下。”
“什么?”
“我去问问。”
他说完就往实验室那边走。
林遥叫住他:“陈野。”
他回头。
“问什么?”
“安置。”
“不用了。”
“为什么?”
“流程就是这样。”
陈野看着她,像是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
“流程慢就等?”
“那怎么办?”
“问问为什么慢。”
“然后呢?”
“然后让它快一点。”
他说得理所当然。
林遥一时没找到话接。
陈野已经掏出手机。
“你继续收。”
“你认识负责的人?”
“不认识。”
“那你找谁?”
“先找认识负责人的人。”
他说着走了。
林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实验室后面。
过了几秒,她低头继续装箱。
嘴角却很轻地动了一下。
陈野这一走,就是四十多分钟。
林遥已经装到第五个箱子,他才回来。
脸色不算好。
“怎么样?”她问。
“他们确实有安置。”
“我知道。”
“但你的申请被放在经营场所补偿那一类了,没有单独标注居住空间也受重叠影响。”
林遥停下来。
陈野走到那面已经被实验室设备占掉一半的墙边,指了指后面。
“你的床都剩一半了。”
“我知道。”
“他们不知道。”
“……”
“我发照片了。”
林遥看着他:“你拍过我的床?”
“调查记录里有。”
“哦。”
“你刚才什么表情?”
“没什么。”
陈野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继续说:“最快明天下午能拿钥匙。调查组附近有一批临时周转房,一室一厅,家具都有。”
“这么快?”
“因为本来就符合条件。”
“你找谁了?”
陈野报了两个名字。
林遥一个也没听过。
“然后?”
“然后解释了一遍。”
“就这样?”
“还解释了第二遍。”
林遥看着他。
陈野补充:“第二个人比较难沟通。”
“你没跟人吵架吧?”
“没有。”
“真的?”
“我很有礼貌。”
林遥不太相信。
陈野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我只是问他,如果一个人的卧室被实验设备占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算不算符合‘原居住条件受到实质影响’。”
“他说什么?”
“他说需要进一步核实。”
“然后呢?”
“我让他现在过来看。”
林遥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最近很喜欢说没什么。”
林遥低头拿胶带封箱:“被你传染了。”
陈野看了她一会儿。
没再说话。
晚上七点,工作人员来确认最后一批可带走的物品。
真正麻烦的是后面的生活区。
衣服可以拿。
书可以拿。
床头柜可以拿。
但和异常结构接触过的家具暂时都不能动。
林遥站在原来的卧室里。
床还是那副样子。
一半属于她。
另一半被一台原本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设备切进去。
十天前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她只觉得荒唐。
后来住到许言家,每天来店里,她也渐渐习惯了。
现在真的要走,反而觉得陌生。
陈野靠在门边,没有进去。
林遥打开衣柜。
“这个可以搬吗?”
工作人员检查了一下:“可以。”
“整个?”
“如果您需要。”
林遥看着那个不大的衣柜。
“算了。”
她只拿了衣服。
收拾到最下面一层时,她翻出一个旧纸盒。
陈野蹲在旁边帮她装书,随口问:“什么?”
“以前的牌。”
“你还有很多副?”
“嗯。”
“都是塔罗?”
“有些是。”
陈野伸手想拿。
林遥把盒子往后移了一点。
“别碰。”
他的手停在半空。
“为什么?”
“私人东西。”
“哦。”
陈野很快收回手。
没有追问。
林遥反而看了他一眼。
“你不好奇?”
“好奇。”
“那你不问?”
陈野把最后一本书塞进箱子:“你不是说私人东西吗?”
他说得很随意。
林遥却停了一下。
她原本已经准备好了第二次拒绝。
结果没用上。
“是我十七岁时候用的第一副牌。”她自己开口。
陈野抬起头。
“不是私人东西?”
“现在可以问了。”
“哦。”
他很认真地点点头:“那为什么不用了?”
“太旧了。”
“准吗?”
“准。”
“比现在这副还准?”
林遥想了想:“不是这么比的。”
“那怎么比?”
“没法比。”
陈野笑了:“你们这一行也有很多无法量化的东西。”
“所以你不要研究。”
“晚了。”
他说这句话时,视线从旧纸盒落到她脸上。
林遥忽然想起昨天的楼梯。
陈野抓住她手腕时,也是这样看她。
她的注意力不受控制地落到他的手上。
骨节很清楚,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很浅的伤口,大概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设备划的。
昨天就是这只手抓住她。
这个念头刚出现,林遥便移开了视线。
“这个箱子满了。”
“嗯?”
陈野低头。
“哦。”
他抱起来。
林遥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最近注意到的东西越来越奇怪。
八点半,许言来了。
他刚下班,身上还穿着医院的衣服,外面随便套了件夹克。进门看见满地箱子,第一句话就是:“你这是搬家还是逃难?”
林遥正在写标签:“差不多。”
许言走过来,看了一眼她写的东西。
书。
衣服。
杂物。
第四个箱子上写着:
不知道。
许言指着它:“这是什么分类?”
“忘了里面装的什么。”
“那你打开看看。”
“不想开。”
许言点头:“非常科学。”
旁边正在搬箱子的陈野听见,笑了一声。
许言这才注意到他。
两个人第一次真正面对面。
陈野先放下箱子:“陈野。”
许言看了他一眼。
比林遥描述得高,也比他原本想象中年轻。
“许言。”
两个人握了一下手。
很普通。
林遥却莫名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陈野先松开:“听说你是急诊医生。”
许言也看了他一眼:“她说的?”
“杯子上写的。”
“什么杯子?”
“你放她店里的。”
许言想了一会儿:“那个白的?”
“嗯。”
“我找了半年。”
林遥低头继续写标签,假装没听见。
许言慢慢转头。
“林遥。”
“嗯。”
“你不是说没看见?”
“现在看见了。”
“什么时候?”
“前几天。”
“为什么不还我?”
林遥终于抬头:“你缺杯子?”
“这不是缺不缺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许言张了张嘴。
没想出来。
陈野站在旁边,很明显在忍笑。
许言看他:“你想笑就笑。”
陈野立刻笑了。
“谢谢。”
许言也被气笑了。
奇怪的是,两个人第一次见面并没有林遥预想中的生疏。
陈野话多,许言也不是不说话的人。
搬到第三趟的时候,两个人甚至已经开始一起吐槽那个装得特别重却写着“不知道”的箱子。
“这里面绝对不是杂物。”陈野说。
许言抬着另一边:“我怀疑是石头。”
林遥走在前面:“放下。”
两个人同时闭嘴。
晚上十点,东西终于暂时搬到了许言家。
林遥还要在那里住最后一晚。
陈野把最后一个箱子放进门口,没有进去。
“明天下午三点拿钥匙。”
“知道。”
“地址我发你。”
“好。”
“那我走了。”
林遥点头。
陈野走出几步,又回头:“第79张牌呢?”
林遥从包里拍了拍。
“在。”
“今晚记得拍。”
“知道。”
“还有——”
林遥看他。
陈野停了一下。
他本来想问手腕还疼不疼。
一天过去了,现在问好像更奇怪。
“没事。”
林遥看着他。
又是没事。
“路上小心。”
陈野愣了一下。
“好。”
门关上以后,许言从厨房探出头。
“他每天都这么多话?”
“差不多。”
“你不嫌烦?”
林遥弯腰拆箱子。
“不觉得。”
许言站在厨房门口,没有马上动。
他认识林遥太久了。
高中时有人坐她旁边连续讲十分钟,她会直接戴耳机。大学以后更严重,不喜欢的人多说两句,她连表情都会开始变淡。
许言本来想提醒她这一点。
后来又觉得没必要。
“明天我下班帮你搬。”
“不用了。”
“为什么?”
“东西基本搬完了。”
“那我看看你住哪。”
林遥抬头:“你是我爸?”
“你爸不在临川,我代班一天。”
“收费吗?”
“按小时。”
“那不用了。”
许言笑了一声,重新回厨房。
第二天下午,林遥拿到了钥匙。
临时公寓离联合调查组步行不到十五分钟。
楼不新,但很干净。
一室一厅,家具简单得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白墙、木桌、灰色沙发,一张床,一个衣柜,厨房里甚至还有没拆包装的锅。
工作人员把钥匙交给她,说明了一些注意事项便离开了。
陈野把两个箱子放到客厅。
“比我想象中好。”
林遥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怎么了?”
“太空了。”
陈野看了一圈:“你昨天搬了六个箱子。”
“嗯。”
“放完就不空了。”
“也是。”
两个人开始拆箱。
那个写着“不知道”的箱子终于被打开。
里面有旧书、香薰、一盏小灯、三卷胶带、一个坏掉的充电器,还有那只缺了一角的陶瓷太阳。
陈野把它拿出来。
“这个也是不知道?”
“客人送的。”
“挺……”
他停了一下。
林遥看着他:“你想说丑?”
“我在想一个礼貌的词。”
“就是丑。”
“那确实。”
林遥从他手里拿过来,放到窗边。
下午的光照进来。
陶瓷太阳缺掉的一角正好朝向墙壁,从屋里看不太出来。
陈野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
“这样就有点像你住的地方了。”
林遥回头。
“哪里像?”
陈野环顾一圈。
桌上已经堆了她的书。
沙发旁放着没收好的纸箱。
窗边是一只很丑的太阳。
“说不上来。”
他说。
“就是不像临时住的了。”
林遥没有接话。
她看着窗边那个小东西,忽然想起昨天的店。
玻璃门。
预约本。
那张只剩下一半的床。
还有门口写着营业时间的纸。
她不知道那些东西什么时候才能重新属于自己的生活。
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
陈野大概察觉到她安静下来,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遥问:
“店以后还能回去吗?”
陈野正在拆胶带。
动作停了。
“能。”
林遥看他:“你确定?”
他没有立刻回答。
林遥就知道了。
“你不确定。”
陈野低头把胶带慢慢撕开。
“现在不确定。”
他说。
“但只要还有时间,就还有办法。”
林遥怔了一下。
这句话她听过。
十天前,她站在那张只剩一半的床旁边,陈野也是这么说的。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只是过分乐观。
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再听一次,感觉已经不太一样。
林遥走到窗边。
楼下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
远处还能看见辰海中心的一小部分。那栋十天前不存在、现在却已经没人再停下来围观的大楼,安静地立在城市里。
这个世界正在以一种很奇怪的速度习惯错误。
“陈野。”
“嗯?”
“谢谢。”
他抬起头。
林遥没有看他,还在摆那只陶瓷太阳。
“房子的事。”
“哦。”
陈野靠着纸箱坐下来。
“那你以后算我便宜一点。”
“不给你算。”
“为什么?”
“你问题太多。”
“占卜不是就应该有问题吗?”
“不是你这种。”
“我哪种?”
林遥终于回头看他。
陈野坐在满地纸箱中间,袖子挽到手肘,头发因为搬了一下午东西有些乱,右手食指上那道小伤口还在。
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
然后才看向他的脸。
“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的那种。”
陈野原本还想反驳。
话到了嘴边,却忽然停住。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昨天晚上那个被自己打开三次的聊天框。
还有今天早上报告里那三个让他看了两遍的字。
他确实不知道。
“行。”
陈野低头笑了一下。
“等我想好了再问。”
窗外的光慢慢暗下去。
林遥没有再说话。
她把第79张牌从包里拿出来,放到新家的桌面上。
牌上的两条黑线仍在靠近。
而距离它不到半米的地方,摆着那只从旧店带来的、缺了一角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