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林遥第二次去白岭。
上一次,他们来追查早期谐振实验留下的资料,想知道两个世界为什么会重叠。那时候白岭记录里那段持续四分零九秒的“设备失效”没有引起太多注意,因为所有人都在寻找异常最强的地方。
这一次正好相反。
共存实验已经暂停,白岭的四分零九秒和陈野消失的三分四十七秒又出现了相似的反向相位。他们回来,只为了确认一件事——白岭当年究竟只是出了故障,还是曾经真的把两个世界分开过。
车停在封锁线外时,孙启航先下了车。
白岭比上次更安静。外围道路已经关闭,远处山坡上的旧建筑像一块嵌进雾里的灰色石头。
孙启航检查完通讯设备,只交代了一句:“上次走过的区域也别掉以轻心。电子地图只做参考,跟实体标记走。”
没人有意见。
他们这次没有重新搜索整栋建筑,而是直接进入旧实验区。
上一次他们带来的设备一直在寻找高重叠区域。
这一次,程澜把检测参数反了过来。
她在找那些异常值最低的地方。
走到地下二层的时候,她突然停下。
陈野差点撞到她。
“怎么了?”
程澜低头看仪器。
“这里上次是多少?”
右腕周屿很快从旧记录里找到数据。
“接近零。”
“所以当时没查。”
“零有什么好查的?”
程澜抬头看向走廊尽头。
“上次我们觉得零代表什么都没发生。”
她往前走。“现在不一定。”
走廊尽头还是那面他们上次见过的墙。
灰白色油漆已经剥落,上面的字却还在。
不要把他们再分开。
真正的入口在墙后。
不是密室。旧平面图显示这里原本有一间设备维护室,只是第一次调查时门框和墙体发生过重叠,看起来像一整面完整的墙。
现在重叠状态改变,那扇门重新出现了。
里面没有什么惊人的东西。
几排老旧设备,一台已经损坏的控制终端,还有大量没有联网的本地记录。
程澜花了两个小时把能够读取的数据导出来。
下午三点,她终于找到那四分零九秒。
“找到了。”
所有人围过去。
记录显示,八年前白岭进行过一次谐振参数调整。实验开始后不到一分钟,设备出现异常,局部相位突然反向。
随后,重叠指数开始下降。
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七。
最后——
零。
持续四分零九秒。
当年的研究人员把它记录为:
谐振失效,实验区域脱离目标状态。
陈野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
“他们以为失败了。”
程澜点头。
“因为他们的目标是让谐振继续。”
林遥问:“实际上呢?”
程澜把当年的空间数据和现在的来源模型叠在一起。
“实际上,可能是重叠停止了。”
陈野看向她。
“不是设备失效。”
“是重叠失效了。”
程澜当天重新计算了白岭模型。
梁启明远程接入会议。
最开始,两个人就旧模型争了几句。
“原来的模型也能解释这次相位变化。”梁启明说。
“能解释结果。”程澜说。
“有区别?”
“有。”
她把自己重新计算的曲线放上去。
“旧模型只能在事情发生以后告诉我们为什么。”
屏幕上出现一个明确的时间点。
“我的模型可以提前算出它什么时候发生。”
梁启明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把远程白板权限转给她。
“那你讲。”
程澜接过控制权,没有客气。
二十分钟后,第一次小规模逆谐振测试获得批准。
实验没有使用人体,也没有扩大到建筑。
只有两个来源已经确认的金属样本。
一个A。
一个B。
孙启航把现场人员全部撤到安全距离,设备启动后,重叠指数开始缓慢下降。
没有声音,屏幕上的两个状态区域只是逐渐分开。
最后归零。
A样本的状态信号出现在A侧。
B样本出现在B侧。
程澜重新检查了一遍。
“结束了。”
林遥问:“就这样?”
陈野也有些意外。
“就这样。”
他们又进行了两次。
结果相同。
没有外围异常。
没有新的残差累积。
三个小时后,梁启明批准第四次验证。
仍然成功。
这一次,没人再把它叫作偶然。
局部分离可以人为实现。
而且至少在简单物质上,它比维持长期共存稳定得多。
真正让会议室安静下来的,是程澜随后放出的另一组结果。
她把过去所有共存实验的残差、全球自然重叠速度和白岭模型放到一起。
结论其实很简单。
即使他们什么实验都不做,A和B仍然在继续靠近。
谐振器只是让临川提前发生了严重重叠。
现在已经不需要谐振器了。
两个世界自己就在靠近。
共存技术能够拖慢局部冲突,却无法消除两个宇宙本身的差异。拖得越久,需要处理的差异就越多。
右腕周屿问:“如果什么都不做呢?”
“继续重叠。”程澜说。
“最后呢?”
“现在不知道最后具体会是什么样。”
她停了一下。
“但不会停在现在。”
没人再问。
这已经够了。
梁启明在远程会议那头沉默许久。
“所以我们现在不是在决定,要不要把两个世界分开。”
程澜看着屏幕。
“是在确认还有没有办法不分。”
“第三稳态?”
“继续研究。”
“共存?”
“也可以继续。”
“但不能再作为主要方案。”
梁启明点头。
“从今天开始,主方案转向安全分离。”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陈野低头看着桌上的第七十九张牌。
一个真正属于第三类的东西。
他们手里唯一的例外。
可没人能拿两个宇宙的命去赌第二个例外一定会出现。
同一天,临川研究中心终于确认了一件他们怀疑了很久的事。
有人在泄露内部资料。
网上流传的“二十四小时稳定共存”数据来自内部原始文件,其中几项从未进入公开报告。
安全组开始倒查访问记录。
结果很快出来。
访问者:周屿。
时间是左腕周屿偷资料的那天晚上。
而那一天,真正拥有权限的右腕周屿早已离开研究中心。
消息传到白岭时,周屿自己看了三遍。
“监控呢?”
画面很快传过来。
屏幕里的人有他的脸,穿着相似的衣服,手表戴在右腕。
门禁的人脸通过。
指纹通过。
连值班人员都和他打过招呼。
周屿盯着画面。
“是他。”
陈野站在旁边。
没人问“谁”。
“他装成了我。”
安全组立刻冻结周屿原来的全部权限,并开始清点被访问的目录。
十分钟后,清单发过来。
共存实验原始数据。
第三稳态模型。
谐振器历史参数。
来源检测记录。
来源回归预研。
陈野看到第四行的时候还没什么反应。
看到“谐振器历史参数”,脸色变了。
“他把这个也拿走了?”
“整个目录都被复制过。”
程澜也抬起头。
白岭正在做的逆谐振不是一套完全陌生的新技术。
它的基础仍然来自过去的谐振系统。
旧参数不能直接控制现在的设备。
但它能让一个原本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知道设备大概是怎么工作的。
孙启航问:“要不要现在把人控制起来?”
右腕周屿沉默了一会儿。
“先别惊动他,他现在不知道我们发现了多少。”
周屿把泄露时间线调出来。
“先查哪些东西已经被他放出去,哪些还在他手里。只要他不知道我们查到哪一步,就还有机会看他下一步想干什么。”
孙启航看向梁启明。
梁启明同意了。
当天晚上,研究中心所有旧权限失效。
人脸和指纹不再单独作为核心区域的身份凭证,内部资料导出增加动态授权,白岭的新数据则直接进入独立系统。
左腕周屿是在第二周发现的。
他再次尝试打开内部接口时,页面只显示了一行字。
权限已失效。
换了另一个入口。
仍然一样。
他坐在电脑前,很久没动。
研究中心发现了。
他不知道他们查到了多少。
也不知道右腕周屿有没有认出监控里的自己。
最后,他没有继续尝试。
而是从抽屉最里面拿出了那个存储器。
插入电脑。
文件夹仍然完整。
他第一次没有打开“共存成功记录”。
而是点进了:
谐振器历史参数。
大量公式跳出来。
看不懂。
他往下翻。
设备结构图。
安全阈值。
旧版控制逻辑。
还是看不懂大半。
周屿打开搜索页面,把第一个术语复制进去。
然后第二个。
第三个。
他学得很慢。
有时候看了半小时,也只弄明白一个参数代表什么。
但他没有停。
因为研究中心已经不准备继续等了。
他们开始寻找怎样把两个世界分开。
而他也开始学习——
怎样不让他们那么容易做到。
白岭的第五次实验在傍晚结束。
这一次,他们把系统维持在分离状态整整二十分钟。
仍然没有出现新的异常。
程澜在最终记录上写下:
局部逆谐振重复成功。
下面还有一行。
来源回归方向与A/B检测一致。
林遥站在她身后,看完那句话。
陈野也看见了。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以前那两份检测报告只是两个字母。
现在它们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方向。
A回A。
B回B。
晚上,白岭临时休息区很冷。
林遥坐在床边,陈野还在看第五次实验的数据。
“陈野。”
“嗯。”
“现在是不是可以确定了?”
陈野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分开可行。”
“我不是问这个。”
他停下手。
林遥看着他。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嗯。”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模型还不确定。
“如果真的按照来源分呢?”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野合上电脑。
“那就继续找别的办法。”
“如果找不到?”
“找怎么过去。”
林遥看着他。
“过去哪里?”
陈野走到她面前。
“你那边。”
“你连A是什么样都不知道。”
“那正好。”
“什么正好?”
“第一次去。”
林遥本来想说什么,最后却低下头笑了一下。
陈野握住她的手。
两个人都知道,这已经不是一句玩笑能解决的问题。
几个小时前,他们亲眼看着A回到了A。
B回到了B。
而拯救两个世界的办法,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摆在他们面前。
只是那条路的两端——
没有他们彼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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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再去白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