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张牌重新进入检测舱后的第三天,临川研究中心把过去一个月所有被归入“第三类”的样本重新编号。
原本二十七件。
上午十点,剩下十九件。下午三点,十一件。晚上七点,只剩四件。
研究所外的人却一天比一天多。
国际共存实验事故仍在调查,几家参与复现的实验室暂停了部分实时数据共享。陈野在发布会上那句“存在长期稳定共存的可能”还在网上循环播放,只是前后的限定条件已经很少有人在意。
有人要求公开全部实验记录,有人翻出最早的谐振器项目,把两次事故并在一起。还有人开始分析陈野每一次公开露面。
他笑,被说成毫无愧疚。
他沉默,被说成心虚。
他拒绝采访,又成了逃避。
梁启明这几天几乎没有下过楼。他在接受联合调查,把谐振器旧项目、共存实验的审批记录和国际共享流程一份份交出去。
地下检测室里,程澜在第23号样本后面打了一个红叉。
“又没了?”周屿问。
“从来就没有。”
他把咖啡放到她桌边:“以前不是AB型衍生物?”
“以前的定义太宽。”
程澜调出数据。第23号样本虽然只在重叠后出现,内部却仍然保留着明确的A来源倾向。
那张曾经引起他们注意的照片也被重新检查。
照片上的孩子无法在A或B任何一边找到完整对应的家庭记录,可照片纸、油墨,甚至磨损状态,都属于A。
异常的是照片里的信息。
不是承载信息的东西。
陈野靠在桌边:“两份文件写进一块硬盘,不代表硬盘变成第三种硬盘。”
周屿点头:“这句听懂了。”
程澜看了陈野一眼。
“勉强。”
第四天,四件样本只剩两件。
第五天,只剩一件。
林遥站在玻璃墙外,看着检测舱中央那张牌。
第七十九张。
A来源物质无论怎样变化,都会表现出极微弱的A回归倾向,B也一样。过去的仪器捕捉不到,现在却已经足够清晰。
只有它没有。
升温、降温、电磁干扰,分别接近A与B来源样本。
曲线始终稳定。
“所以真的只剩它?”林遥问。
“目前是。”
陈野看着屏幕:“A和B都不要它。”
程澜抬头:“也可能是它根本不需要A和B。”
她走到白板前,写下两个字母。
A。
B。
中间没有画交集,只点了一个很小的点。
“我们以前把所有重叠以后才出现的异常物都叫第三类。但现在看来,绝大多数只是A或者B发生了改变。”
她点了点那个位置。
“真正的第三类,可能必须满足一个更严格的条件。”
周屿问:“什么?”
“不属于任何一边。”
林遥隔着玻璃看着那张牌。
“如果两个世界分开呢?”
程澜没有回答。
因为没人知道。
第三类样本重新筛选的消息当天晚上就泄露了出去。
新闻标题很快变成:
临川团队启动“第三状态”研究。
事实上,没有任何新实验被启动。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共存实验的事故还没查清楚,又开始了?
——上一次也是先说安全,出事以后再说“存在未知风险”。
——建议他们这次先拿自己做实验。
——到底还要死多少人才会停?
陈野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见推送标题。
林遥就在旁边整理检测记录。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陈野自己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林遥什么都没说,只把旁边那杯水推给他。
他喝了一口。
“算进步吗?”
“什么?”
“没点进去。”
“算。”
“奖励呢?”
“继续工作。”
陈野叹气。
“现在越来越抠了。”
嘴上这么说,他到底没有再碰手机。
下午的国际联合会议却没那么容易躲。
事故以后,一部分海外研究团队第一次公开质疑临川继续研究第三类的必要性。
“因果调查还没有结束。”屏幕另一端的人说,“现在继续任何与重叠机制有关的实验,都可能带来新的风险。”
陈野刚要开口,程澜先按下麦克风。
“我们没有启动新的重叠实验。”
“但你们还在研究它。”
“是。”
“区别在哪里?”
程澜看着屏幕。
“暂停危险实验,和停止理解危险,不是一回事。”
对面安静了一瞬。
“如果因为发生事故,就连事故为什么发生都不再研究,那才是不负责任。”
她把重新筛选后的数据共享出去。
二十七件。
最后只剩一件。
屏幕中央出现第七十九张牌。
会议进行到后半段,一名研究员忽然问:
“这张牌原来是什么?”
林遥被叫到镜头前。
她停了一下。
“我的牌一直只有七十八张。”
林遥看向检测舱。
“我用了很多年,每一张都认识。没有备用牌,也没有空白牌。”
程澜抬起头。
林遥继续说:
“第七十九张,是重叠发生那天晚上突然出现的。”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你确定不是原来的牌发生变化?”
“确定。”
“有没有可能是两张牌粘连,或者——”
“没有。”
陈野已经调出了最早的记录。
购买信息、过去留下的照片、林遥自己的使用记录。
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数字。
七十八。
重叠发生以后,第一次完整清点——
七十九。
A世界里没有它的前身。
B世界里也没有。
它不是一张A世界的牌被B改变了,也不是一张B世界的牌落进A。
最奇怪的甚至不是它后来出现的两条黑线。
而是——
一个在两个世界里都不存在的东西,拥有了物质。
程澜站了起来。
她把之前的模型退回第一页。
“我们可能从一开始就问错了问题。”
周屿问:“哪里错了?”
“我们一直在问,一件A或者B的东西,需要满足什么条件才能变成第三类。”
她看向屏幕里的牌。
“但它可能根本不是从A或者B变过去的。”
陈野慢慢接上:
“它是新出现的。”
程澜点头。
“A加B没有把其中一个改造成C。”
她在白板中间写下一个新的字母。
C。
“它们产生了一个原本不存在的东西。”
这句话让联合会议又延长了两个小时。
有人提出质量来源的问题,有人要求重新检查检测误差,也有人怀疑七十九号牌只是某种无法追溯的B来源物。
没有人愿意在事故之后再轻易接受一个漂亮的新理论。
这反而让程澜第一次真正成为会议的中心。
她没有试图证明自己一定正确。
“不能排除。”
“这一项没有证据。”
“这个推论现在不能成立。”
“需要重新测。”
她连续否掉三个对自己模型有利的解释。
会议快结束时,一名海外研究员直接叫住她。
“程博士,我想单独讨论一下你刚才提出的第三稳态假设。”
程澜愣了不到半秒。
“现在?”
“如果你方便。”
她拉开椅子。
“可以。”
陈野坐在旁边,默默把自己已经凉透的饭盒往另一边挪了挪。
一个小时后,通话才结束。
“程博士。”
程澜没理他。
“现在国际会议都直接找你了。”
“有意见?”
“没有。”陈野靠在椅背上,“挺好。”
程澜抬头。
“至少他们现在认识的是你做了什么。”
话出口以后,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陈野最近也很出名。
只是出名的方式不太一样。
他低头扒了一口凉饭。
“那确实比我强。”
“少看网上那些东西。”
“怎么现在所有人都管我上网?”
程澜面无表情。
“因为你看完以后效率下降百分之十二。”
陈野抬头:“你还统计?”
“没有。”
她重新低头。
“骂你的。”
陈野愣了一下,终于笑出了声。
第三稳态模型的第一版在两天后完成。
第一作者是程澜。
但模型给出的第一个答案,并不好看。
如果第七十九张牌真的是A、B相遇以后新产生的C,那么理论上应该能够找到某种条件,使类似过程再次发生。
他们没有。
材料级模拟失败。
复杂结构失败。
扩大到人体尺度以后,程序只运行了十一秒,红色警告就填满屏幕。
程澜重新跑了一遍。
还是失败。
陈野站在她身后,看着那片红色。
“所以呢?”
“所以它可能只是证明C存在。”
“这不是答案?”
“不是。”
程澜转过椅子。
“存在第三种状态,和A、B都能变成第三种状态,是两回事。”
绝大多数A和B相遇以后,都没有产生新的东西。
它们仍然是A。
仍然是B。
仍然各自保留来源。
然后冲突。
第七十九张牌不是一条已经铺好的路。
更像一次极其罕见、甚至暂时无法重复的结果。
晚上,林遥终于把牌拿了回来。
她坐在桌边,把它重新放进牌组。
七十九张。
陈野坐在旁边。
“现在是不是该有名字了?”
林遥看向他。
“研究对象也需要名字?”
“叫七十九号样本太难听。”
林遥低头看着牌面。
两条已经分开的黑线之间,那个极小的点仍然存在。
她拿起桌上的黑笔,在记录卡上写下两个字。
相逢。
陈野低头看。
“什么意思?”
林遥想了一会儿。
“两个原本永远不会相遇的东西,曾经相遇。”
“听起来不像坏牌。”
“本来就不是。”
“那算好牌?”
林遥没有回答。
她把记录卡放进牌盒。
陈野伸手碰了一下她的小指。
林遥反过来勾住。
离开研究所时已经很晚。
正门还有记者。
陈野习惯性往那边走,林遥拉住他的袖口。
“后门。”
“怕我被打?”
“怕你又停下来解释。”
“我现在已经学会闭嘴了。”
林遥看了他一眼。
“没有。”
“……”
“只是学会少说一点。”
两个人从侧门出去。
走到街口,还是有人认出了陈野。
“陈野!”
他停了一下。
后面很快又有人喊:
“海外事故到底死了几个人?”
陈野没有回头。
林遥却感觉到他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她伸手牵住他。
“走了。”
第二天早上,程澜已经坐在办公室里。
桌上放着第三稳态模型的第二版。
陈野进门的时候,她直接把文件推过去。
“七十九号牌可能救不了我们。”
陈野翻开。
“这么早就判死刑?”
“我只是说现在的模型不支持。”
“那就继续找。”
程澜看他。
“找什么?”
“它为什么能出现。”
陈野把文件翻回第一页。
“两个宇宙都没有的东西,总不能真的什么原因都没有,就凭空多出来。”
“目前看来,还真有可能。”
“那也得先证明它为什么可以凭空。”
程澜沉默几秒。
“你最近被骂得还不够?”
陈野停了一下。
“够了。”
他拉开旁边的椅子。
“但挨骂又不能让问题自己消失。”
程澜看了他一会儿,把一组数据扔到他屏幕上。
“第二项假设有问题。”
“不是你的模型吗?”
“现在缺个干活的。”
“程博士,你这样很难招到学生。”
“闭嘴。”
窗外天刚亮。
楼下还有记者,事故调查没有结束,共存实验依然暂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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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留下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