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稳态模型出来后的第二天，研究中心内部更新了一版研究方向简报。
只有三页。
第一页是海外事故的调查进度，第二页是第三类研究的阶段结论，最后一页列着接下来可能继续推进的几个方向。
稳定共存。
第三稳态。
来源回归。
前两项后面都标了风险提示。最后一项没有，因为目前还只是一个名字。
右腕周屿拿到简报的时候，正在整理海外实验室公开的数据。他把第三页看了两遍，抬头问：“来源回归是什么意思？”
程澜没抬头：“字面意思。”
“我问的就是字面什么意思。”
陈野在旁边拆一根能量棒：“比如一个原本属于A的东西，因为重叠进入了B状态。有没有可能在不破坏它的情况下，让它完整回到A。”
周屿皱了皱眉。
“听起来像分开。”
“不是一个概念。”程澜说。
“但有关系？”
这次没人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陈野才说：“现在什么都没有。模型都没建出来。”
林遥坐在另一边整理第七十九张牌的检测记录。
“你们到底还有多少方向？”
“很多。”
“多少？”
“不知道。”
林遥看他。
陈野一本正经：“科学研究的专业说法叫还在探索。”
“那不还是不知道。”
周屿笑了一声。
程澜把简报从他手里抽回来。
“内部文件，别带出去。”
“知道。”
事故以后，这句话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不是为了隐瞒。
而是他们已经见过一个未经验证的词离开研究所以后，会变成什么。
“第三稳态”已经被写成了“临川团队秘密研发第三世界”。
没人想知道“来源回归”明天又会变成什么。
左腕周屿是在下午知道第三类研究结果的。
消息来自一个以前跑临川异常新闻时认识的同行。
对方只发了一张模糊的会议截图。
目前唯一确认实体第三类。
无法稳定复现。
大尺度模型失败。
周屿坐在车里，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这几天网上都在骂临川研究团队。
有人重新翻出谐振器项目，也有人联系过他，希望他把以前拿到的资料整理出来，证明“这批人从第一次开始就在拿所有人冒险”。
他一次都没回应。
因为他和那些人想的不一样。
他们怕研究继续。
他怕的是研究停下。
只要共存还有可能，苏禾就不用离开。
只要两个世界能一起留下，他就还能看见她。
哪怕他已经无数次告诉自己——
她不是自己的苏禾。
周屿关掉手机。
二十分钟后，他站在苏禾家门外。
苏禾开门以后，没有让他进去。
“有事吗？”
周屿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路过。”
苏禾看了他一眼。
“你住城西。”
“今天去那边办事。”
“你最近不是没在跑新闻吗？”
周屿停了一下。
“顺便。”
苏禾没再拆穿他，只低头看向纸袋。
“什么？”
“栗子糕。”
她没有接。
“我不吃这个。”
周屿愣住。
“你以前——”
只说了三个字，他自己停了下来。
苏禾看着他。
“她以前。”
走廊安静了。
周屿握着纸袋的手慢慢收紧。
“对不起。”
“你上次也说过。”
“我只是记混了。”
“你一直在记混。”
苏禾抬起头。
“周屿，你每次看我的时候，都不是在看我。”
“我知道你不是她。”
“你真的知道吗？”
周屿没说话。
“你第一次见我，问我是不是还怕打雷。我不怕。”
“你给我买过两次这个，我一次都没吃。”
“我剪头发的时候，你看了我半天，然后问我为什么突然剪这么短。”
苏禾停了一下。
“她不喜欢短头发，对吧？”
周屿还是没有回答。
“还有我喝咖啡不加糖。第一次在你面前喝的时候，你也一直看。”
“我没有——”
“你有。”
她打断他。
“你每次发现我和她不一样的时候，都会愣一下。”
周屿看着她。
苏禾的声音反而越来越平静。
“有时候我甚至不知道，我做一件事的时候，你是在看我，还是在等我变成她。”
“我没想让你变成任何人。”
“可你一直在失望。”
周屿猛地抬头。
“我没有。”
“你有。”
门里面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
两个人同时看过去。
周屿的表情几乎立刻变了。
苏禾看见了。
“他在？”
“他是我丈夫。”
“我没说什么。”
“可你刚才的脸已经说了。”
苏禾站直。
“以后别来了。”
周屿怔住。
“苏禾。”
“我不是让你少来。”
她看着他。
“我是让你别再来了。”
门从里面打开。
另一个周屿站在苏禾身后。
两张几乎完全相同的脸隔着不到两米。
右腕周屿先看了一眼纸袋，又看向另一个自己。
“她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吗？”
“这是我和她的事。”
“她刚才已经说完了。”
左腕周屿忽然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容易？”
“什么？”
“因为她是你的。”
右腕周屿皱眉。
“她不是我的东西。”
“少跟我说这些。”
左腕周屿往前一步。
“如果死的是你的苏禾呢？”
右腕周屿没动。
“如果你回到自己的世界，她已经死了八年。”
“你看着她下葬，看着家里的东西一点点被收起来。然后有一天，门打开，她又站在你面前。”
左腕周屿的声音越来越低。
“她会说话，会生气，会皱眉。你知道她睡觉朝哪边，知道她感冒的时候不肯吃药。”
“然后所有人都告诉你，她不是。”
他盯着面前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你能怎么办？”
右腕周屿没有回答。
“你还能像现在这样，站在这里告诉我放手？”
很久以后，右腕周屿才说：
“我不知道。”
左腕周屿笑了。
“所以你没资格拦我。”
“但她有。”
笑意停住。
右腕周屿看着他。
“苏禾有资格。”
“她让你停下。”
左腕周屿的脸沉了下来。
他猛地往前一步。
右腕周屿也没退。
苏禾直接站到两人中间。
“够了。”
她没有看自己的丈夫。
只看左腕周屿。
“你想她，我不怪你。”
“你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我也没怪你。”
“但我不是她。”
左腕周屿喉结动了一下。
“如果世界真的分开呢？”
苏禾安静下来。
“如果你回去以后，我们再也见不到呢？”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那我回我的世界。”
“苏禾——”
“那边才是我的生活。”
她看着他。
“你也应该回你的生活。”
门关上了。
纸袋始终没有送出去。
左腕周屿在楼下坐了很久。
栗子糕放在副驾驶。
天彻底黑下来以后，他拿出手机，再次打开下午收到的那张截图。
无法稳定复现。
他把图片放大。
截图边缘露出了第三页的一小部分。
只能看见四个字。
来源回归。
周屿盯着那几个字。
然后想起了另一个自己。
这段时间，右腕周屿几乎每天都在研究中心。
他有正式的临时协作权限。
门禁认识他的脸。
内部工作人员也认识他。
更重要的是——
他们拥有一样的脸，一样的指纹，一样的DNA。
研究中心为了方便区分他们，给两人的资料加了备注。
左腕。
右腕。
可门禁不会看手表戴在哪边。
周屿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几秒以后，他摘下手表。
晚上十点十六分，临川研究中心侧门。
值班人员抬头的时候，看见“周屿”走进来。
手表戴在右腕。
“这么晚还回来？”
周屿脚步没停。
“有份东西忘了拿。”
门开了。
没有警报。
没有额外核验。
甚至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周屿走进电梯。
门合上的一刻，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镜面里是另一张和自己完全相同的脸。
不。
本来就是他的脸。
只是今天晚上，它属于另一个身份。
右腕周屿在研究中心有一个固定位置。
桌上很乱，堆着采访记录、全球异常时间线，还有半杯没喝完的咖啡。
电脑需要指纹。
左腕周屿把手放上去。
解锁。
他盯着亮起的屏幕，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机器甚至没有犹豫。
桌面右下角弹出一条消息。
苏禾：结束了告诉我，我来接你。
周屿的手停住。
他没有点开。
几秒后，消息自动缩了回去。
他开始找资料。
第三稳态。
共存实验。
来源检测。
谐振器历史参数。
然后，他找到了那份三页简报。
最后一页和截图一样。
稳定共存。
第三稳态。
来源回归。
前两项已经出现明显风险。
他继续往下找。
一个刚建立不久的内部文件夹出现在屏幕上。
来源回归｜理论预研。
点开以后，大部分东西他都看不懂。
公式、模型、设备编号。
但有一句话他看懂了。
若长期稳定共存不可行，需评估不同来源状态安全恢复的可能性。
周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长期稳定共存不可行。
安全恢复。
他不知道“恢复”究竟意味着什么。
但他已经能猜到，他们在准备后路。
一个不需要两个世界继续待在一起的后路。
周屿插入存储器。
他原本只想复制这一份。
鼠标停在下载按钮上几秒。
最后，他退回上一层。
选择了整个内部研究目录。
共存实验原始数据。
第三稳态模型。
谐振器历史参数。
来源检测记录。
来源回归预研。
下载。
进度条缓慢往前。
17%。
38%。
门外有人经过。
周屿没有动。
脚步声停了一下。
又继续远去。
64%。
桌面右下角再次弹出消息。
还是苏禾。
还没结束？
周屿盯着那句话。
这一次，他直接把通知关掉。
82%。
95%。
100%。
下载完成。
他拔下存储器。
然后尽量把打开过的窗口一个个恢复原样。
最后一个窗口关闭前，他看见桌面上有一份右腕周屿自己整理的文档。
标题只有一句：
两个周屿不是同一个人。
左腕周屿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打开。
电脑锁屏。
房间重新暗下来。
十一点零七分。
值班人员又看见“周屿”从侧门出去。
“找到了？”
他问。
周屿摸了摸口袋里的存储器。
“找到了。”
走出研究中心以后，他没有立刻把手表换回左腕。
他一个人走了很长一段路。
直到街边玻璃映出自己的影子，他才停下来。
手表还在右边。
他盯着那个影子。
忽然想起苏禾刚才说的话。
你每次看我的时候，都不是在看我。
周屿把手表摘下来，重新戴回左腕。
存储器却没有拿出来。
它留在口袋里。
很轻。
里面装着的东西，他甚至大部分都看不懂。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想知道研究中心准备做什么。
如果他们最后真的找到让两个世界一起留下来的办法，他什么都不会做。
他希望自己永远不需要用到这些资料。
可他也第一次清楚地知道——
如果有一天，他们真的决定把两个世界重新分开，
他不会坐着等。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9章 窃取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