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提出重新检查七十九号牌的人,不在临川。
共存实验稳定超过二十四小时后,临川的数据被接入国际联合研究网络。最初只是几个长期合作的实验室,三天后,名单已经扩展到十七个国家和地区。卫星观测、原子钟、海洋监测、医疗异常记录被放进同一个数据库,大型实验设备也开始按照临川提供的参数复现实验。
临川第一次不再像一座被单独困住的城市。
也是在第一次联合会议上,一名海外研究员翻到异常样本目录,停在了01号样本上。
屏幕里出现那张牌。
“你们已经有一个稳定样本,为什么还在研究怎么制造稳定?”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程澜抬头:“它的形成过程不可重复。”
“但它已经形成了。”
对方把检测数据放大。
“如果你们认为A与B长期接触必然产生状态竞争,那这个东西为什么没有?”
陈野原本还在转笔,动作慢慢停了。
林遥坐在另一边,也看向桌上的牌盒。
他们研究过它太多次。
最初是因为它凭空成为了塔罗牌里的第七十九张,后来因为它能够同时对两组来源材料产生反应,再后来,它甚至成了七号楼里判断状态变化的临时参照。
可他们一直在问它能做什么。
很少有人重新问——
它究竟是什么。
当天,第七十九张牌再次被送进检测室。
这一次不再只与普通A、B样本比较。
所有曾经被怀疑属于“第三类”的异常物都被重新调了出来,包括那张不可能存在的照片、重叠后出现的合成材料,以及几个无法被任何一边历史完整解释的物件。
结果在六小时后出来。
程澜把三组数据同时投到屏幕上。
“A来源物质无论怎么变化,都保留回到A状态的倾向。B也是。”
周屿坐在后面:“说人话。”
程澜看他一眼。
陈野接过去:“把A和B想成两个家。普通东西不管被带到哪里,都记得自己原来住哪。”
“那这张牌?”
陈野看向检测舱。
“它没有家。”
周屿皱眉。
“哪边都不属于?”
“对。”
程澜调出下一组数据。
如果只是把A与B强行放在一起,仪器仍然可以分辨出两套状态。可七十九号牌不同,它不是两个来源的简单叠加。
它形成了一套新的、自洽的参数。
A加B,并没有留下一个“A和B”。
而是产生了一个以前不存在的C。
会议室里很久没人说话。
周屿最后问:“所以这就是你们以前说的第三类?”
程澜却没有立刻点头。
“至少比以前更接近定义。”
林遥隔着玻璃看那张牌。
它还是原来的样子。
两条黑线已经不像最初那样靠近,交叉的位置也早就分开。
她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从两个世界开始重叠到现在,城市、建筑、人,甚至人的身体都在争夺属于自己的状态。
只有它从来没有争过。
这个发现很快改变了共存实验的方向。
他们原本的系统需要不断监测A和B,再对双方的偏移进行修正。哪怕闭合反馈已经解决了外围扰动,整个系统仍然必须不停工作。
七十九号牌却不需要任何修正。
“因为它没有回去的地方。”陈野说。
程澜站在控制台另一侧:“也可以反过来说,它现在的状态就是自己的原始状态。”
陈野抬头。
两个人几乎同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他们一直在想办法让A和B和平地站在一起。
可七十九号牌做的根本不是这件事。
它形成了第三个位置。
这个思路被加入闭合系统以后,实验的稳定时间再次延长。
四十八小时。
六十小时。
七十二小时。
没有明显外围扰动。
三家海外实验室完成独立复现。
国际联合研究组决定公开阶段性结果。
发布会当天,陈野在门外站了足足一分钟才进去。
林遥问:“紧张?”
“我在考虑装病。”
“许言在楼下。”
“那算了,他会拆穿我。”
林遥笑了一下,替他把歪掉的工作证摆正。
“进去吧。”
陈野低头看她:“结束等我?”
“嗯。”
他这才推门进去。
发布会上,他用了很长一段话强调实验的边界。
“目前我们证明的,只是不同来源状态在特定条件下存在长期稳定共存的可能。实验室结果不能直接等同于两个世界,也不能据此判断两个世界是否能够永久保持重叠。”
第二天,新闻标题只剩下了八个字。
两个世界可以共存。
全球多个城市第一次出现了庆祝的人群。
有人把A和B画成两颗靠在一起的星球,有人开始寻找另一个世界里的自己。原本要求立即分离的声音也迅速减弱。
左腕周屿把那篇报道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曾经与他保持联系的人再次问他研究所内部是不是已经确定共存可行。
他没有回答。
因为这一次,他也希望新闻是真的。
第一个事故发生在四天后。
不是临川。
一座参与复现实验的海外研究中心附近,一段道路从所有监控画面中消失了七秒。
没有爆炸,没有坍塌。
那一片空间只是突然无法被任何设备正常记录。
七秒以后,道路恢复。
一辆正在经过的汽车却没有完整回来。
事故发生十一分钟后,当地实验室关闭共存设备。
不到六小时,第二个实验室附近出现异常。
随后,所有复现实验被紧急叫停。
没人能够证明事故一定由共存实验造成。
可此前那些被认为已经解决的微小累积值,重新出现在了所有人的屏幕上。
国际联合研究暂停。
新闻也在同一天翻了方向。
陈野参加发布会时的照片被反复转载。
有人剪掉他前后所有限定,只留下中间一句:
“存在长期稳定共存的可能。”
评论数量很快超过几十万。
——临川第一次出事不就是他们那个谐振器搞的吗?
——第一次拿一座城市做实验,现在拿全世界做实验。
——谁同意他们把技术共享出去的?
——为什么没有确定绝对安全就敢让其他国家复现?
很快,陈野的名字被单独拎了出来。
他的论文、学校、过去参与过的项目全部被翻出。
有人甚至把两次事件拼成一条极其简单的故事:
同一批人第一次让两个世界撞在一起,第二次又试图把它们焊在一起。
研究所门口开始聚集记者。
梁启明第一次亲自出去。
“谐振器项目的负责人是我,共存实验的批准人也是我。”
记者追问:“但核心控制方案由陈野提出,这是事实吗?”
梁启明停下脚步。
“一个二十六岁的研究员没有决定全球实验的权力。”
“所以您认为他不需要承担责任?”
“我说的是,在调查结果出来以前,不要为了一个方便传播的名字,把整个研究体系的责任塞给一个人。”
说完,他转身进门。
陈野就在大厅里。
梁启明经过他身边,只说了一句:
“别看网上。”
陈野点头。
“没看。”
梁启明看了他一眼。
显然没信。
晚上回到临时公寓,林遥洗完澡出来的时候,陈野坐在床边。
手机屏幕还亮着。
她走过去,直接抽走。
陈野抬头。
“干什么?”
“没收。”
“我没事。”
“我知道。”
“那你抢什么?”
林遥把手机放到自己身后。
“没事也不代表必须看。”
陈野伸手想拿。
林遥往后退了一步。
“林老师现在还管上网?”
“刚增加的业务。”
“收费吗?”
“很贵。”
陈野本来应该笑的。
但他没有。
林遥也慢慢不笑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野低下头。
“第一次是谐振器。”
林遥没有说话。
“现在又是这个。”
“还没有证据证明事故是——”
“我知道。”
他打断她。
“就是因为我知道,所以更烦。”
他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很久才继续。
“他们有句话没说错。”
“哪句?”
陈野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才说:
“如果错了,死的是别人。”
林遥看着他。
她没有说不是你的错。
也没有告诉他一定会没事。
她走到他面前。
陈野仍然低着头。
林遥伸手碰了碰他的脸,指腹从他眼下轻轻擦过去。
“看我。”
陈野没动。
“陈野。”
她又说了一遍。
“看我。”
他终于抬起头。
眼睛里都是疲惫。
“你们到底做错了什么,等结果出来再说。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
陈野看着她。
“但你不能因为网上的人骂你,就先替所有人把罪判完。”
“如果真的是我们呢?”
林遥停了一下。
“那就解决。”
陈野像是觉得这个答案太简单,轻轻笑了一声。
“怎么解决?”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说得这么肯定。”
“因为这句话本来就是你说的。”
他怔住。
林遥看着他。
“只要还有时间,就还有办法。”
陈野很久没有说话。
“你还记着。”
“你说太多遍了。”
这一次,他终于笑了一点。
很淡。
林遥的手还贴在他脸侧。
下一秒,她往前一步,把他抱住。
陈野坐在床边,额头正好抵在她身上。
最开始,他没有动。
几秒以后,一双手慢慢环住她的腰。
然后收紧。
林遥低头摸了一下他的头发。
陈野抱得更紧。
“让我抱一会儿。”
“嗯。”
时间过去很久。
林遥动了一下腿。
他的手立刻又收紧一点。
“我腿麻了。”
“再一分钟。”
“你刚才五分钟前也是一分钟。”
“那时候没开始计时。”
林遥低头看他。
最后还是没动。
“无赖。”
“嗯。”
声音闷在她怀里。
过了很久,陈野才终于松开。
那天晚上关灯以后,他从后面抱着她,比平时安静得多。
林遥快睡着时,听见他叫她。
“林遥。”
“嗯?”
“如果最后我真的什么办法都找不到呢?”
她睁开眼。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在黑暗里摸到他的脸。
“那我也一直陪着你。”
她凑过去,很轻地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今天先睡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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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三种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