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出现的那个红点,没有人立刻把它算在临川实验头上。
时间上的重合不能证明因果。程澜调出那座城市过去三个月的监测记录,发现异常并非从零开始,只是在实验进入稳定状态后的几个小时里突然越过警戒值。与此同时,另外七个监测点也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上升,只是幅度还不足以触发警报。
梁启明看完数据,只说了两个字。
“停掉。”
七十三小时十六分,耦合装置关闭。
实验舱里的两块金属迅速恢复各自的状态倾向,而外围异常值在四十分钟后开始下降。
第二次实验,他们只维持百分之五十的稳定度。外围扰动仍然出现,幅度却明显降低。第三次更换屏蔽结构,第四次由另一个研究中心独立复现,第五次三地同时启动。
结果越来越难解释成巧合。
周屿把几份记录摊在一起:“所以不是把临川的东西推到了四千公里外?”
“不是。”程澜说。
“那推到哪儿了?”
陈野靠着桌沿,眼睛还停在屏幕上。
“不知道。”
周屿抬起头:“这听起来比四千公里更糟。”
陈野拿过他的笔,在纸上画了个方框:“你可以先把它想成一张装满水的软垫。按住这里——”
“另一边会鼓起来。”
“差不多。问题是两个世界的耦合比这个复杂得多,我们不知道扰动会在哪里重新出现。”
周屿看着那张纸:“所以我们现在是在拿全世界玩打地鼠。”
门正好在这时被推开。
许言走进来,把一份医疗报告扔到桌上。
“那你们最好顺便看看,这只地鼠现在长什么样。”
报告来自临川第三医院。
同一个病人,两次CT,间隔四十七分钟。
第一张影像里,病人的阑尾已经被切除,右下腹留有清晰的旧手术痕迹。第二张里,阑尾完整存在,腹腔内甚至找不到任何手术史留下的证据。
“拿错人了?”周屿问。
“核对过四次。指纹、虹膜、DNA都是同一个人。”
许言调出第三张影像,阑尾又消失了。
会议室安静下来。
“病人自己记得哪一个?”林遥问。
“他说十二岁做过手术。”
“那第二张呢?”
“不知道。”
许言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他今天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四个小时,下巴冒出一点青色的胡茬,声音也哑了。
“而且他不是因为阑尾来的。他腹痛。我们得给他治疗,但现在连他身体里到底有什么都不能完全确定。”
后来第三医院没有再依赖某一次扫描,而是在治疗过程中持续监测病人的身体状态。
人救下来了,可那份报告被列进最高级别异常档案。
重叠继续下去以后,人类可能连自己的身体都不再只有一个答案。
同一天,另一个异常记录被送进研究中心。
一个男人连续三天接到骚扰电话。
来电号码是他自己的。
最初所有人都认为是号码伪造,直到通信运营方核查后台——两台设备都真实存在,两张卡的实名认证、办理日期、缴费记录完全一致。
第三次通话被录了下来。
周屿戴着耳机听完。
录音里,两个人最开始都在骂对方骗子。随后他们开始核对生日、父母姓名、小学、第一次骨折的年龄,答案几乎完全一致。
直到其中一个人问:
“你女儿今年几岁?”
对面沉默了。
“什么女儿?”
录音到这里结束。
周屿慢慢摘下耳机。
“两个周屿还不够。”
下午,林遥收到母亲发来的一段视频。
她看了两遍,才发现哪里不对。
父母小区原本两栋住宅之间的空地上,多出了一栋十层高的楼。
林遥翻出以前的照片确认。那里只有二十多米宽,根本不可能再容下一栋建筑。可视频里三栋楼完整地立在一起,没有挤压,也没有坍塌,连道路都自然地绕过了新出现的楼体。
新楼亮着灯。
阳台上还有人。
母亲随后只发来一句:
我们没事,已经封路了,你顾好自己。
林遥打过去,确认父母都在家,又叮嘱他们暂时不要出门。电话不到两分钟就结束了。
她放下手机后,却盯着那段视频看了很久。
以前母亲总催她离开临川。
那时候她至少觉得,离开临川,就能回到一个正常的地方。
新的共存方案是在当晚提出来的。
既然不能把A与B之间的差值排到系统之外,就让它留在内部。
程澜建立了新的闭合模型,让两种状态持续交换,而不是由外部环境承担每一次补偿产生的扰动。陈野重新修改控制系统,把原本向外释放的部分尽可能锁在循环内部。
梁启明赶来时,陈野还蹲在控制台旁改参数。
“吃饭了吗?”
“吃了。”
梁启明看了一眼旁边原封不动的餐盒。
陈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准备吃。”
梁启明直接把餐盒扔到他怀里。
“现在。”
“实验马上——”
“几岁了,还用这套?”
陈野闭嘴。
周屿低下头憋笑。
林遥却看了梁启明一眼。
实验开始前,她跟陈野一起去拿咖啡。
“你和梁老师好像家人?”
“嗯。十二岁的时候,他收养了我。”
陈野按下咖啡机。
“你以前怎么没说?”
“这有什么好说的。”
林遥看着他。
陈野等了一会儿,见她还在看,只好补了一句。
“我爸妈走得早。”咖啡流进纸杯。“后来老师把我接过去了。”
林遥安静了一下。
陈野端起咖啡。
林遥没有继续问。
陈野走出去两步,又回头。
“你那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
“你别突然可怜我。”
“没有。”
“真的?”
林遥走过去,把他的手里的咖啡拿走。
“你今天第三杯了。”
陈野:“……”
“我现在比较可怜你的胃。”
她拿着咖啡往前走。
陈野在后面站了一秒,笑了。
“那你给我留一口。”
“没有。”
闭合实验第一次持续了六个小时。
外围监测值没有上涨。
十二小时。
仍然稳定。
第二十四小时,三个独立监测点的数据都保持在正常波动范围。
陈野盯着屏幕很久。
“好像真的堵住了。”
这一次,程澜没有纠正他的用词。
研究中心第一次开始准备更大尺度的实验。
希望重新回来得很慢,却比上一次更真实。
而许言再次回到研究中心的时候,已经接近晚上十一点。
他刚从医院回来。
那个身体状态反复变化的病人最终脱离危险,可他一点也没有轻松下来。
休息区只开着一盏灯。
林遥趴在桌上睡着了。
旁边放着一杯早就凉透的水。
许言站了一会儿,脱下外套。
刚走过去两步,实验室的门开了。
陈野拿着几张打印纸出来,看见林遥以后立刻放轻脚步。
“回家睡。”
林遥迷迷糊糊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先抓住了他的手腕。
“结束了?”
“还没。”
“那我再等会儿。”
“别等了。”
“你呢?”
“最多一个小时。”
林遥皱眉:“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真的。”
陈野把自己的外套搭到她的肩上。
许言站在几米外,手里还拿着自己的外套。
过了几秒,他重新穿了回去。
陈野很快又被程澜叫回实验室。
林遥没有走。
她坐在原位醒神,许言终于开口。
“你回去吧。”
“嗯?”
“他今晚不一定回得去。”
“我知道。”
“那你还等?”
林遥抬头看他。
“再等一会儿。”
许言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道:“你以前没这么能等。”
林遥的手停下来。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许言转身。
“许言。”
他停住。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很久,他才回过头。
“我怎么了?”
林遥听出了不对。
“你是不是太累了?”
许言忽然笑了一下。
“对,我累。”
他说完,却没有走。
“我认识你十一年。”
林遥愣住。
“什么?”
“你十七岁发烧四十度,不肯去医院,是谁把你拖过去的?”
“许言——”
“你第一次出去给人算牌,被人指着鼻子骂骗子。你不肯走,在路边坐到凌晨,是我陪你坐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快。
“你店出事那天,也是我第一个进去找你。”
林遥慢慢站起来。
许言眼睛已经红了。
“我他妈认识你十一年。”
话说出口以后,他自己似乎都怔了一下。
可已经收不回去了。
“他凭什么?”
林遥没有回答。
“陈野才认识你多久?”
“许言。”
“凭什么偏偏是他?”
他看着她。
真正让他失控的似乎不是这些问题。
而是最后一句。
“凭什么你看他就是那个样子?”
林遥安静下来。
她没有问是什么样子。
许言认识她太久了。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看一个普通朋友、一个熟人、一个喜欢的人,究竟有什么区别。
也正因为认识得太久,他才比任何人都更早知道答案。
“许言。”
“别。”
“你是不是——”
“别问。”
他几乎立刻打断她。
刚才所有的怒气突然塌了下去。
许言偏过头,抬手揉了一把脸。
“别现在问我。”
林遥没有继续。
很久以后,许言才说:
“我今天太累了。”
他们都知道这是个很差的借口。
他拿起车钥匙。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门关上以后,林遥一个人在原地站了很久。
隔着实验室的玻璃,她看见陈野低着头和程澜核对数据。
第二天,许言主动来找她。
他刮了胡子,换了衣服,看起来又恢复成平时的样子。
“昨天那些话,你不用回答。”
林遥看着他。
“许言——”
“我不是想让你选我。”
他没有躲她的目光。
“也不是因为我认识你十一年,你就欠我什么。”
林遥沉默。
许言靠着墙,过了一会儿才说:
“我就是嫉妒。”
他说得很直接。
“挺难看的,我知道。”
“没有。”
“有。”
许言笑了一下。
“但我确实嫉妒他。”
林遥低声说:“对不起。”
他的笑一下没了。
“你跟我道什么歉?”
林遥抬起头。
“你又没做错什么。”
许言站直。“你不用因为这个离他远一点,也不用突然照顾我的情绪。”
“我——”
“真的不用。”
他看着她。
“就当我昨天发了次疯。”
停了一会儿,他又推了推眼镜。
“而且我今天还有十几个病人,没空继续失恋。”
林遥终于被他说笑了。
“谁说你失恋了?”
许言想了想。
“也是。”
他转身往外走。
“都没恋过。”
共存实验在当天晚上进入第二阶段。
实验舱里不再只有两块金属。
A来源的植物,B来源的培养组织,不同来源的水、土壤和空气样本,以及一整套独立生命监测系统被同时放入其中。
十二小时。
稳定。
第二十四小时。
外围数据依旧没有上升。
消息传到会议室时,梁启明盯着报告看了很久。
“准备房间级测试。”
程澜抬头:“现在?”
“先准备。”
周屿忍不住问:“这次能说成功了吗?”
程澜想了想。
“可以说阶段性成功。”
“你们科学家高兴的时候也这么扫兴?”
“习惯。”
右腕周屿低头把结果记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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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