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澜把地图缩到全国尺度时,临川迅速从一座城市变成了一个红点,而它周围已经亮起几十个相似的标记。她继续拉远,海岸线和大陆轮廓逐渐进入屏幕,最后停在一张世界地图上。
会议室安静下来。
红点遍布其上。临川仍然是颜色最深的几个区域之一,却已经不再特殊。
过去二十四小时,全球公开记录的异常事件超过此前一周总和。一座沿海港口在凌晨多出了一段不存在于现有规划中的泊位;另一片海域的导航系统同时记录到两套相差近五百米的海岸线;一架客机正常降落后,机场却查不到它的航班编号,机上两百多人手里又都有完整的机票和登机记录。
最严重的一起发生在城际铁路。列车行驶途中,前方短暂出现另一套世界中的实体结构,紧急制动后仍有两节车厢脱轨,造成多人伤亡。
而这些只是人能够直接看见的部分。
原子钟、卫星定位、潮汐监测,甚至天文观测,都开始出现无法用正常误差解释的双重数据。两组独立设备对着同一片海面测量,得到的潮位相差几厘米;同一批恒星的位置,在不同观测站的数据里出现了两组极其接近、却始终无法完全重合的解。
许言看着世界地图:“已经扩散到这种程度了?”
“不是扩散。”程澜说,“这些区域以前就有微弱偏差,只是弱到我们一直把它们当成噪声。”
她调出过去几个月的监测记录。许多今天才亮起的红点,早就留下过极轻微的异常,只是那时没人知道那些数字意味着什么。
周屿翻了几页资料,忽然抬头。
“那为什么最开始是临川?”
陈野一直没有说话。
现在所有人都看向他。
“谐振器。”
周屿皱眉:“说清楚一点。”
陈野起身,在屏幕上调出最早的一组实验数据。
“两个世界原本就在缓慢接近。可能还需要几十年,也可能几百年,我们不知道。谐振器做的不是创造另一个世界,而是在临川附近人为建立了一次足够强的耦合。”
周屿听了几秒。
“你们把这里提前撞开了。”
陈野停了一下。
“对。”
“那现在呢?”
程澜把世界地图重新调出来。
“现在不需要谐振器了。”
她指向那些不断增加的红点。
“两个世界本身已经足够接近。”
周屿没再问。
陈野却还看着那张地图。
林遥站在他旁边,知道他在想什么,却没有说“不是你的错”。因为连陈野自己都不会相信这句话。
谐振器没有制造这一切,但他们确实推了一把。
梁启明合上文件。
“如果你打算站在这里内疚一天,我可以给你批第二次假。”
陈野回头。
“老师。”
“现在至少有四个实验室在等我们的数据。”梁启明看着他,“去干活。”
地下实验区已经连续三天没有真正熄过灯。
全球异常增加以后,原本只属于临川的研究项目迅速和其他地区建立了数据共享。A和B也不再只是几份报告上的临时字母,越来越多来源明确的物体被送进实验室。
问题却仍然只有一个。
怎么让A和B待在一起?
第一轮共存实验开始前,周屿站在观察区看了半天。
实验舱里只有两块金属片。
一块来自A,一块来自B。
“就这个?”他问。
“你还想看什么?”程澜说。
“至少以为会有点像两个宇宙。”
“我们暂时装不下。”
周屿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程澜立刻看过去:“写什么?”
“实验舱装不下宇宙。”
“删掉。”
实验开始以后,两块金属本身没有发生任何肉眼可见的变化,真正混乱的是旁边的监测数据。随着实验舱逐渐模拟真实重叠区域的参数,两条曲线开始不断接近、错开,再接近。
周屿看了一会儿。
“你们一直说频率、相位,到底有什么区别?”
陈野正在调参数,听见以后随手拿了桌上的两支笔。
“频率就是快慢。”
他让两支笔同时在桌面上轻轻敲动。
“假设这支每秒两次,这支也每秒两次,它们频率一样。”
“那不是已经同步了?”
“没有。”
陈野让其中一支笔晚半拍落下。
两支笔仍然保持同样的速度,却始终一前一后。
“这就是相位。”
周屿看了一会儿:“所以频率一样,是两个人走得一样快。相位一样,是他们还得迈同一只脚?”
“差不多。”
程澜从旁边开口:“不准确。”
周屿看她:“但我听懂了。”
程澜沉默两秒。
“那先这样。”
陈野笑了一下,把两支笔重新放到一起。
“我们最开始一直想让A和B的参数变得一样,后来发现做不到,也没必要。两个世界本来就不是同一个世界。”
“那你们现在在做什么?”
“耦合。”
周屿又皱眉。
陈野只好继续说:“两个摆钟如果完全分开,各走各的。但如果放在同一个能轻微晃动的平台上,它们会通过平台交换能量,在某些条件下逐渐形成稳定的同步关系。”
“所以你们不是要把A变成B?”
“也不是把B变成A。”
“那是什么?”
这一次陈野想了想。
“让它们一直站在同一个地方,但学会别撞到对方。”
周屿点头,在本子上记下这句话。
程澜看见了,没让他删。
第一轮实验坚持了两分十一秒。
第二轮,四十八秒。
第三轮,六分零三秒。
到第五轮结束,程澜已经开始怀疑理论模型。
“参数没有问题。”
陈野蹲在控制台旁,没有回答。
理论计算里,两组状态应该逐渐进入固定的相位关系,可实际实验每次都会在短暂稳定后重新发散。
陈野把五轮数据叠在一起,又把时间轴不断放大。
“这里。”
程澜凑过去。
理论值与实际值之间始终隔着很小的一段距离。
“二十八毫秒。”她说。
“反馈延迟。”
他们现在的控制方式,是检测到B发生偏移以后,再让A进行相应补偿。可从检测、计算到设备真正执行,需要时间。
二十八毫秒对于人来说几乎不存在。
对于一个不断变化的物理系统,却足够让每一次补偿都落在已经过去的状态上。
周屿站在后面听了半天。
“意思就是永远慢一步?”
陈野回头:“对。”
“那快一步不就行了?”
程澜看向他。
周屿马上举起手:“我知道肯定没这么简单。”
陈野却慢慢转回屏幕。
“其实方向没错。”
程澜也反应过来。
“提前补偿?”
“根据前一段振荡计算下一时刻的变化,不等偏差出现再修。”
“模型错一次,偏差会被直接放大。”
“所以先做百分之五。”
两个人很快开始重新调整控制逻辑。
梁启明赶过来以后只看了几分钟。
“做。”
第六轮实验启动。
十秒。
三十秒。
一分钟。
两条曲线仍然没有完全重合,却不再像之前那样互相拉扯,而是保持着近乎固定的距离向前延伸。
五分钟过去。
十分钟。
程澜一直站着。
陈野反而先坐下了。
“应该成了。”
“别说话。”
“为什么?”
“你一说我就觉得要出事。”
后面的周屿没忍住笑了一声。
实验持续到晚上。
一小时,三小时,六小时。
两块金属仍然稳定。
十二小时以后,研究中心里已经没人愿意回去睡觉。
林遥在休息区睡了一会儿,醒来时隔着玻璃看见陈野还在里面。
他正低头和程澜核对数据,袖子挽到手肘,已经完全忘了自己几个小时前答应过她“十二点之前回去”。
周屿从旁边递来一杯咖啡。
“你男朋友确实挺能熬。”
林遥接过来。
“坏习惯。”
“你不管?”
“梁教授都管不了。”
“也是。”
周屿在她旁边坐下,看向实验舱。
“真能成功吗?”
“不知道。”
“希望能。”
林遥看了他一眼。
周屿没有继续说。
第二十四小时,实验仍然稳定。
数据第一次被完整同步给其他合作实验室。
三十一个小时后,另一个研究中心完成复现。
四十七小时,第三个。
第五十八小时,第四个实验室发来相似结果。
世界各地的异常还在增加,可研究中心里第一次没有只有坏消息。
至少从实验结果看,两个不同来源的状态并非绝对无法共存。
A不需要变成B。
B也不需要消失。
只要能找到合适的耦合方式,它们可以保持差异,同时稳定存在。
右腕周屿几乎从那以后就没离开过研究中心。
全球每天上传的异常记录已经多到研究人员根本处理不过来,他开始帮忙核对公开资料。
记者在这方面比科学家好用得多。
“这个删掉。”他划掉一条视频记录。
程澜问:“理由?”
“三年前的视频,重新配了标题。”
下一条他却留下。
“这个需要查。”
“哪里有问题?”
“桥。”
程澜看过去。
视频里只是一座普通的跨河桥。
“A这边的地方资料显示它八年前就拆了。”周屿翻出另一份记录,“但我们刚拿到的B侧资料里,这座桥还在,而且去年刚做过维护。”
程澜把资料接过去看了一遍。
“明天还来吗?”
周屿抬头:“这是邀请?”
“缺人。”
“听着不像。”
“那你别来。”
程澜拿着资料走了。
周屿在后面问:“几点?”
她没有回头。
许言坐在另一边整理医疗异常报告。
“九点。”
周屿看他。
许言笑了笑:“恭喜。”
“什么?”
“有班上了。”
没人真的给周屿职位。
但从那天以后,会议室里固定多了一把椅子。
与此同时,另一个周屿反而安静下来。
共存实验持续到七十二小时的时候,他收到了一份内部简报。
之前一直和他保持联系的反分离群体接连发来消息,问研究中心最近是不是有了新的进展。
他没有回复。
那份简报上只有一句最重要的话:
目前实验结果支持A、B来源物质存在稳定共存的可能。
周屿盯着它看了很久。
最后把手机锁上。
这是很久以来第一次,他拿到研究中心的消息以后,没有把它发给任何人。
第七十三小时,实验舱仍然稳定。
程澜却发现了第一处不对。
外围场强比实验开始前高了百分之零点七。
数值很小。
她最初以为是环境噪声,换了传感器。
偏差还在。
切断实验舱外部供电,改用独立电源。
仍然存在。
她把前六轮实验的数据全部调出来。
第一次,百分之零点零三。
第二次,零点零五。
第三次,零点一一。
那些曾经被他们当成误差的数据,方向竟然完全一致。
实验维持得越稳定、时间越长,舱体外围的偏差就越明显。
陈野拿着咖啡回来时,程澜还站在屏幕前。
“怎么了?”
“你看。”
他放下咖啡。
两个人很快安静下来。
梁启明十分钟后赶到。
周屿也跟了进来。
“出问题了?”
程澜没有回答,只把实验舱内外两组数据同时放大。
周屿看不懂具体数值,却看懂了两条曲线。
一条越来越平。
另一条越来越高。
“里面越稳定,外面越不稳定?”
陈野点头。
“为什么?”
没人立刻回答。
林遥也走了过来。
“不是已经把A和B之间的差值抵消了吗?”
程澜盯着屏幕。
“这就是问题。”
“什么意思?”
陈野把内部能量变化调出来。
“我们一直说‘抵消’,但物理上没有真正的凭空消失。系统里的能量、动量,以及状态变化造成的扰动,总得有去处。”
周屿皱眉。
“你们只是把它赶出去了?”
陈野没有马上回答。
程澜却慢慢抬起头。
“可能。”
会议室安静下来。
周屿看向实验舱。
里面两块来源完全不同的金属仍然安静地待在一起。
“如果只是这么小一个实验呢?”
“外围变化也很小。”
“那如果是一栋楼?”
没有人回答。
“一个城市?”
周屿继续问。
陈野看向他。
周屿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世界地图。
“如果你们想让两个世界都这么稳定呢?”
这一次,梁启明开口了。
“所以我们现在要先知道,差值究竟去了哪里。”
凌晨两点十七分,距离临川四千多公里外,一座此前从未报告过明显异常的城市,第一台监测设备发出警报。
七秒后,第二台。
随后是第三台。
研究中心的世界地图自动刷新。
一个新的红点亮了起来。
而地下实验舱里,A和B仍然保持着实验开始以来最稳定的状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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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不止临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