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假期的最后一天,临时安置公寓来了一张床。
送货的人把几个大纸箱推进门时,林遥站在玄关看了半天。
“你真买了?”
陈野蹲在地上拆胶带:“不是你问我要多大?”
“这里是临时住处。”
“我知道。”
“以后要搬的。”
陈野抬头看她,像是不明白这有什么关系。
“那就一起搬。”
林遥没说话。
公寓原本配的是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她联系管理处说明情况,对方沉默几秒,只问了一句:“你确定要自己换?”
“确定。”
“以后退房要恢复原状。”
“好。”
旧床下午被工作人员拉走,新床装到一半,城市响起异常警报。
两个人同时停下。
陈野拿起手机。
东城区出现局部状态波动,长宁隧道暂时封闭,附近居民就地避险,目前没有人员伤亡。
他把手机放回去。
“继续?”
林遥把螺丝刀递给他。
晚上十点多,林遥的手机响了。
看见屏幕上的“妈妈”,她沉默两秒才接。
视频刚连上,母亲的脸几乎占满整个屏幕。
“你把手机放远一点。”
“干什么?”
“让我看看你。”
“我没受伤。”
“你先放远。”
林遥只好把手机支在桌上,往后退了两步。
母亲盯着她看了一圈:“转一下。”
“妈。”林遥转了一圈。
父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腿呢?”
“也没事。”
“新闻说旧河谷七号楼有人被困。”母亲看着她,“你是不是也在里面?”
林遥停了一下,母亲的脸色立刻变了。
“你真进去了?”
“当时有救援需要。”
“哎呦,你是救援人员吗?”
“不是。”
“那你进去干什么?”
林遥把第79张牌和提前出现的状态变化简单解释了一遍。母亲显然没听懂什么“状态变化”,只听懂她拿着一张牌进了危险建筑。
“你回来。”
林遥安静下来。“现在不好回。”
临川目前并没有完全封城,但长途交通不断调整,几个高风险区域限制出入。她作为临时协查人员,也不适合在这个阶段离开。
父亲凑近镜头一点。
“等交通恢复呢?”
“我暂时也不走。”
“为什么?”
“研究还没结束。”
母亲明显急了:“研究所那么多人,缺你一个吗?”
“那张牌只有我能长时间接触。”
对面忽然安静。林遥知道他们真正担心的并不是什么宇宙、谐振或者第79张牌。
他们只知道自己的女儿在一座越来越危险的城市里。
陈野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药盒,刚好从镜头后面经过。
母亲立刻问:“刚才是谁?”
林遥:“……”
陈野脚步也停了。
“同事。”
“什么同事晚上十点在你那里?”
林遥看了一眼陈野。
陈野很识趣地准备往旁边走。
“男朋友。”她说。
陈野停住,视频另一边也安静了。
父亲先问:“什么时候的事?”
“最近。”
母亲反应更快:“是不是跟你一起困在七号楼那个?”
林遥又没说话。
母亲闭了一下眼。
“你们两个能不能有一个让我省心的?”
陈野终于被叫到镜头前。
平时什么场面都能接两句的人,这一次竟然难得坐得很端正。
“叔叔阿姨好。”
母亲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伤怎么样了?”
“已经好了。”
“别跟我说好了,我看新闻说有人是躺着出来的。”
陈野顿了一下:“现在真的没事了。”
陈野下意识看向林遥。
林遥没忍住笑了。
“你看她干什么?”母亲说,“我和你说话呢。”
陈野只好重新看镜头。
视频最后打了将近四十分钟。
挂断以后,林遥把手机扔到床上。
“我妈肯定还会唠叨。”
陈野把药放到桌上。
“挺好的。”
“哪里好?”
他把她的手机拿起来递回去。
“有人天天确认你还活着。”
林遥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听着有点奇怪。
“你家里人不确认?”
陈野安静了一瞬。
很短。
“梁老师会。”
他说完便低头收拾桌上的药盒。
林遥还想问,手机又震了一下。
母亲发来消息:
每天晚上给我报平安。
后面又跟了一句:
还有那个陈野,让他也别乱跑。
林遥把手机递过去。
陈野看完笑了。
“我现在也归你妈管了?”
“可能吧。”
她没有再问刚才的问题。
第二天,陈野结束假期。
下午三点,他发来一条消息。
来研究中心一趟。
隔了十秒,又补上一句。
不是出事。
林遥盯着后面四个字看了一会儿。
看来七号楼之后,他终于学会了消息应该怎么发。
她到研究中心时,许言已经在了。
会议室里除了程澜和梁启明,还有两个周屿。
两张完全相同的脸隔着长桌坐在不同的位置。
左腕戴表的周屿靠在椅背上,神色有些不耐烦;另一个面前摆着一杯冷掉的咖啡,正在看桌上的文件。
梁启明等人到齐,直接把两组检测图投到墙上。
“过去两周,我们重新处理了来源物质的数据。昨天,第一次在人体样本中找到了类似的来源特征。”
许言抬头:“人体?”
“血液、毛发、口腔黏膜。都是常规取样。”
墙上的两组曲线乍看几乎完全相同,只有几个位置出现细微偏差。
梁启明指了指。
“普通人的个体差异太大。之前我们无法确认这种偏差来自个体,还是来自两个世界。”
林遥看向两个周屿。
陈野已经明白了。
“他们是对照组。”
程澜点头。
同样的DNA,同样的指纹,同样的身体结构,甚至拥有大段完全相同的人生。
目前唯一能够明确确认的变量,就是来源不同。
“六组样本,三台设备,交叉盲测。”程澜调出下一页,“结果一致。”
屏幕上出现两个非常简单的字母。
A。
B。
左腕周屿盯着屏幕。
“所以现在连人也要分成两类?”
“只是临时标记。”梁启明说,“重要的是,这说明人体可能和物体一样,保留着稳定的来源特征。”
“有什么用?”
“找到这种差异,我们才有可能知道两种状态为什么会互相排斥。”
左腕周屿沉默片刻。
“你们还是准备把两个世界分开?”
梁启明看着他。
“目前的优先方向不是分离。”
周屿抬起眼。
“逆谐振风险太大。”梁启明继续说,“我们无法确认强行分离会不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所以反而现在第一目标,是研究两个世界有没有可能稳定共存。”
“共存?”
“如果能找到A、B状态发生冲突的条件,就有可能降低甚至消除这种冲突。”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这是第一次,有人把“两个世界留下来”作为一个正式的研究方向说出口。
左腕周屿没有再追问。
但林遥看见,他原本一直绷着的手慢慢松开了。
会议结束以后,他第一个起身。另一个周屿却没有走。
程澜看他:“还有事?”
“你们后面还需要我们两个?”
“需要。”
“那我继续参加。”
已经走到门口的周屿停下。
“你很闲?”
右腕周屿抬头看他。“我想知道最后会怎么样。”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至少知道为什么。”
两张相同的脸隔着会议室对视。
几秒后,左腕周屿推门离开。
右腕周屿真的留了下来。
而且比所有人预想得更自然。
记者的职业让他很擅长抓重点。程澜解释了十分钟实验逻辑,他听完只问:
“所以你们现在不是想证明A和B不一样,而是想知道为什么不一样会出问题?”
程澜停了一下。
“对。”
“早这么说不就行了。”
“我刚才说的就是这个。”
陈野低头笑了一声。
程澜转头:“你也出去。”
三天后,人体来源扩展测试开始。
除了两个周屿,研究中心又筛选了二十七名曾经历过局部状态异常的志愿者。
林遥、陈野、许言和程澜都在其中。
周屿几乎每天都来。
有一次程澜发现他拿着采访本记录实验流程,一把按住。
“设备参数不能记。”
“我记今天抽了几管血。”
“这个随你。”
“你们研究所规矩真多。”
“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周屿把本子抽回来。
“那不行。”
结果在第五天出来。
二十七名志愿者里,有二十三人的来源特征达到可重复识别标准。
林遥拿到自己的报告。
前面全是她看不懂的数据。
最后只有一个字母。
A。
她看了一会儿。
“这就是我的世界?”
“准确地说,是你的来源特征更接近A组。”程澜说,“模型还需要继续验证。”
“你呢?”
程澜把自己的报告翻过来。
B。
许言是A。
陈野最后一个拿到结果。
B。
林遥把自己的报告放到他旁边。
A。
B。
两个人看了一会儿。
陈野先开口:“还挺平均。”
“什么?”
“四个人,两边各两个。”
程澜抬起头:“你的统计学导师听见应该会后悔教过你。”
陈野笑了。
林遥用手指敲了敲他的B。
“所以你真的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目前看来是。”
“难怪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么烦。”
“这个也能怪世界?”
“现在可以了。”
陈野拿起笔,在两张报告中间画了一条线。
“你干什么?”
“纪念一下。”
他想了想。
“有检测报告支持的跨世界恋爱。”
林遥把报告抽回来。
“无聊。”
旁边的许言头也没抬。
“建议你们回家再跨。”
右腕周屿笑出了声。
当晚,左腕周屿又去了苏禾住的小区。
他没有上楼,只坐在街对面的便利店里。
九点多,苏禾拎着东西回来,在楼下看见了他。
几分钟后,她推门进来。
“你最近来过几次?”
周屿没有回答。
“周屿。”
“第三次。”
“为什么不找我?”
“怕打扰你。”
苏禾在他对面坐下。
“你坐在这里就不算打扰?”
他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说:“他们在找办法。”
“什么?”
“让两个世界一起留下来的办法。”
苏禾怔了怔。
周屿手里还握着那只纸杯。
“如果成功了,也许以后不用再分开。”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有一点笑意。
苏禾却没有笑。
她看了他很久。
“周屿。”
“嗯。”
“你每次看我的时候,都不是在看我。”
他的笑慢慢消失了。
“我知道你不是她。”
“你真的知道吗?”
周屿没有回答。
苏禾起身离开。
便利店的门开了又关,冷风灌进来一瞬。
周屿独自坐在那里。
手机里还保存着一份没有公开的实验简报。
稳定共存研究第一阶段。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最终没有把它发出去。
这是很久以来第一次。
第二天,研究中心地下实验区开始搭建新的模拟装置。
目标很简单。
让A和B同时存在。
并且不再互相排斥。
林遥站在玻璃外,看工作人员把两组不同来源的材料放进实验舱。
陈野站在她旁边。
“如果成功了呢?”她问。
“先稳定物质,再慢慢扩大实验。”
“我是说最后。”
陈野转头看她。
“最后?”
“两个世界。”
他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真的能稳定下来,也许就不用逆谐振了。”
林遥点点头。
口袋里,两张检测报告折在一起。
回到临时公寓以后,陈野洗完澡先占了床靠墙的那一边。
林遥把他的枕头扔过去。
“你不是另一个世界的吗?”
陈野接住。
“所以?”
“睡你自己世界去。”
“现在回不去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掀开被子躺下。
林遥关了灯。
黑暗里,陈野伸手把她拉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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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你从哪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