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警戒线以后，所有人的通讯频道都切换到了救援频段。
旧河谷已经很难称得上一片完整的住宅区。同一条街上并排存在着两种建筑，一边是临川常见的六层旧楼，另一边却只有四层，墙体颜色、门窗位置甚至道路高度都不同。两种状态没有固定边界，十几秒就会变化一次。
程澜走在最前面监测参数，陈野负责判断可通行区域，消防救援人员在经过的位置留下荧光标记。
“前方路面，周期十二秒。”
陈野蹲下，将标记器放在路边。
“所有人后退。”
队伍刚退出三米，原本完整的路面便从中央错开。一侧向下沉了近半米，另一侧则向右偏移，刚才还能通行的人行道中间出现一道狭长空隙。
没人说话。
十二秒后，道路恢复。
“第一组过。”
救援人员迅速通过。
林遥排在中间。轮到她时，陈野只抬手示意她跟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脚下，没人知道下一次变化会不会提前。
第一处受困点是一家便利店。
三名居民被困在里面，其中一名老人行动不便。店门外的两级台阶每隔十一秒会变成一道接近两米深的沟。
陈野和消防员连续观察了三个周期。
“窗口八秒左右。先送老人，剩下两个人自己走。”
老人刚被接过来，脚下的水泥台阶就开始出现重影。最后一名救援员跃过来的两秒后，原来的地面消失。
确认三名居民全部进入外围转运路线，队伍立刻前往下一个求救点。
七号楼。
三层，一名右腿骨折的老人和一个九岁女孩。
这里的情况比前面严重得多。
两个状态中的七号楼不仅楼层不同，内部结构也几乎完全错开。西侧楼梯是唯一同时存在于两个状态中的通道，但每次重合最长只有七秒。
许言看完现场传来的生命体征：“老人不能自行移动，需要担架。”
程澜摇头：“七秒不够担架下楼。”
陈野一直看着两组建筑结构图。
“分段转移。”
他把两个状态的楼梯叠在一起，在其中三个短暂重合的平台上做了标记。
“每次只移动一层。窗口关闭就停在平台，不连续下。”
救援负责人确认一遍方案。
“可以。”
陈野和两名救援人员上楼。
林遥留在一楼。
79号牌被放在便携观察台上，与现场仪器同步记录。她没有再看楼梯，只盯着牌面和时间。
十五分钟后，许言先下来。
“老人固定好了。”
十九分钟，陈野的声音终于从通讯器里传来。
“开始转移。”
第一段顺利。
第二段等待了两个周期。
女孩先被送下来，脸上全是眼泪，却死死捂着嘴，没有哭出声。救援员把她交给下面的人时，她还在问奶奶。
“老人马上下来。”
第三个窗口开始。
担架出现。
许言和下面两名救援员迅速接手。
林遥一直盯着79号牌。
左侧黑线移动。
按照前几次记录，六秒左右会发生切换。
“四。”
“五。”
她刚要报出最后一个数字，牌面突然轻微震了一下。
林遥猛地抬头。
“不对，提前——”
楼上已经出现重影。
程澜同时发现参数突变。
“所有人撤离重合区！”
担架刚刚越过最后一级台阶。
陈野还在上面。
一名救援员的位置更靠外，墙体已经开始改变。
陈野没有往下跳，而是转身抓住那人的安全带，用力将他推向重合区域。
救援员摔了下来。
下一秒，另一状态中的金属结构从墙体横向出现。
陈野来不及完全避开。
金属边缘撞上他的左侧身体。
监控画面剧烈晃动。
通讯中断。
“确认人员！”
“担架已出！”
“儿童已出！”
“内部一名研究人员失联！”
程澜重新搜索频段。
林遥低头看79号牌，两条线没有变淡。
它们正在迅速分开。
“两个状态都还在。”她说。
程澜看过来。
“确定？”
“和上次不一样。上次其中一条消失过，这次没有。”
程澜立刻调整设备。
十几秒后，陈野的生命监测重新出现。
心率偏快，血氧正常。
定位仍在三楼。
许言已经拿起急救装备。
“我现在进去。”
救援负责人拦住他：“等待下一窗口。”
“他可能在持续出血。”
“现在没有安全路径。”
许言停下，只是盯着监测屏。
刚才不是规律失效。
周期缩短了。
六点一秒已经变成四点七秒。
“程澜。”
林遥把记录递过去。
“它在加速。”
程澜扫了一眼，立即重新计算。
新的窗口预测很快出现。
四点五秒到五点二秒。
太短，但只够一支小队进入。
救援负责人看向许言：“你进去，带一人。五分钟内找到伤员，下一窗口撤出。”
林遥拿起79号牌。
“我一起。”
许言立刻看她。
林遥解释道：“设备进去以后会丢信号。现在牌的变化比设备提前四到五秒，我可以现场报切换。”
程澜沉默几秒。
“让她去。”
三人进入七号楼。
内部结构已经变化。
林遥走在中间，只看牌和脚下。
“停！”
所有人停下。
四秒后，前方楼梯消失。
“右侧。”
他们换路。
二楼。
三楼。
找到陈野时，他靠在走廊墙边，意识清醒。
左侧腰腹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右腿无法正常负重。
他看见他们，只说了一句：
“还有人吗？”
“都出去了。”救援员回答。
陈野闭了一下眼。
许言已经蹲下，剪开衣服。
“别动。”
伤口很长，好在没有穿透腹腔。右膝受伤更严重，需要固定。
许言止血时，陈野没有说话，只在疼得厉害的时候仰起头，后脑抵着墙。
林遥蹲在旁边替许言递东西。
纱布，固定带，止血材料。
她的手很稳。
直到许言说“可以了”，她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
陈野撑墙站起来。
身体晃了一下。
林遥立刻过去，让他的手臂搭上自己的肩膀。
“我来。”
陈野大半重量压过来，呼吸明显沉了很多。
三个人开始撤离。
第一段楼梯通过。
第二段刚走到一半，林遥手里的牌突然停止变化。
她停下。
与此同时，所有人的通讯器发出一阵尖锐杂音。
程澜的声音只剩几个断裂的字。
“……撤……七号楼……脱离……”
信号消失。
窗外骤然暗下去。
不是正常的天黑。
刚才还是傍晚，几秒以后，整座临川已经进入深夜。
他们身后的楼梯也不见了。
原本的出口变成了一堵完整的墙。
救援员尝试通讯。
无信号。
许言走到窗边，看了几秒。
外面的城市仍然存在。
楼房、路灯、远处的高架，全都完整。
只是太安静了。
没有车辆，没有广播，也没有警笛。
陈野看了一眼手里的设备。
“两组参数只剩一组。”
和他曾经经历过的三分四十七秒相似。
但这一次，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他们只能先找安全位置。
附近一间住户结构完整。许言和救援员检查房间，确认没有其他人后，把陈野扶进去。
失血和疼痛让他开始出现明显的疲惫。
许言重新检查伤口。
“暂时稳定。不能再走太远。”
陈野靠在墙边，点了一下头。
救援员去检查其他出口，许言也起身寻找能用的物资。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从进入旧河谷开始，这是林遥第一次真正看陈野。
他的脸已经没有多少血色，额前的头发被汗浸湿，背心和T恤都被剪开了一部分，腰侧重新包扎过，白色纱布边缘仍然有一点血慢慢渗出来。
陈野察觉到她在看，抬起眼。
林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她没有问疼不疼，也没有问怕不怕。
这些都没有必要。
她只是伸手，把他额前湿掉的头发拨开。
陈野的手抬起来，碰到她的手腕。
“我没事。”
林遥看了他一会儿。
“别说这个。”
陈野便不说了。
他的手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最后握住她的手。
直到这时候，林遥的手才开始发抖。
很轻。
却停不下来。
陈野感觉到了。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握紧了一点。
窗外是一座完全安静的临川。
林遥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刚才救援的时候，她没有时间害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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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救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