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的异常地图已经很少有完整的绿色了。
调查中心把风险更新从一天一次改成了每六小时一次。黄色区域沿着城市边缘不断扩张,偶尔有一块刚降回低风险,几个小时后又重新变红。学校陆续停课,公共交通缩减,商场和电影院大多关了门,街边却多出不少卖应急灯、电池和瓶装水的临时摊位。
调查中心外的抗议者也没有散。有人要求立刻停止两个世界继续重叠,也有人举着“不要再夺走他们一次”的牌子。警察在门口拉了两层警戒线,工作人员开始统一从侧门进出。
日子还是照常往前,只是“照常”这两个字已经越来越勉强。
林遥连续五天没见陈野完整睡过一觉。
第五天凌晨两点十七分,她刚洗完澡,手机震了一下。
陈野发来一张电脑屏幕的照片。
88.6。
林遥坐在床边擦头发,回了一句:
什么?
陈野:来源识别率进步了0.6。
林遥看着那行字,直接拨了视频过去。
陈野很快接了。
镜头亮起来的一瞬间,她原本准备好的话停了两秒。
他应该刚洗过脸,额前的头发还有点湿,被随手往后抓过,又掉下来几缕。黑色T恤的领口有些松,整个人靠在椅子里,连续熬夜让他比平时更瘦了一点,肩背的轮廓反而更明显。眼下的疲惫藏不住,偏偏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见她的时候很明显地笑了一下。
林遥以前就知道陈野长得好看。
可喜欢上以后再看,好像不是一回事。
她现在甚至知道他什么时候最好看。刚睡醒的时候、低头认真看数据的时候、笑到一半突然看向她的时候,还有现在——累得一塌糊涂,头发乱着,还一本正经跟她汇报那百分之零点六的时候。
这个念头让她更生气了。
“给我看时间。”
陈野顿了一下:“你手机上没有?”
“墙上的。”
“林遥。”
“陈野。”
两个人隔着屏幕看了几秒。
陈野认输,把手机转向墙壁。
02:18。
镜头重新转回来时,林遥问:“你今天睡了几个小时?”
“够用。”
“几个?”
陈野低头拿咖啡。
林遥看见他手指碰到杯子,又把杯子放了回去。
“你不说,我问程澜。”
“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从你开始撒谎的时候。”
陈野笑了笑,抬手揉后颈。T恤袖口随着动作往上提了一截,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林遥的目光跟过去,停了半秒,又强迫自己重新看他的脸。
她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明明在生气。
“四个多小时。”陈野说。
“今天吗?”
“……两天。”
林遥把视频挂了。
十秒不到,他打回来。
她没接。
第二次也没接。
屏幕很快弹出文字。
我错了。
紧接着又一条。
但是88.6真的挺值得庆祝。
林遥把手机倒扣在床上。
过了一会儿,她还是翻回来,打了几个字。
明天我要是八点以前在调查中心看见你,你就死定了。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很久才发过来一句:
那我七点五十九躲起来。
林遥没再回。
第二天七点四十,她在会议室看见了陈野。
准确地说,是看见他趴在桌上睡觉。
程澜正在打印资料,看见林遥进来,抬了抬下巴:“凌晨四点二十睡的呢。”
林遥停下脚步。
“他说两点多回去。”
“他说的话你也信啊?”
程澜抱起资料,经过她身边时又补了一句:“昨天模型一直报错,他觉得是自己的参数问题。后来发现是服务器同步延迟。”
林遥没说话,走到陈野旁边。
他睡得很沉,一只手压在脸下面,只露出半边侧脸。醒着的时候陈野总有很多表情,眉毛、眼睛、嘴角都闲不住,睡着以后反而显得陌生。鼻梁从眉骨下面很直地落下来,下颌线因为这几天瘦了更加清楚,眼下那颗很淡的小痣也比平时明显。
桌边的咖啡已经凉了,杯子靠得很危险。林遥先把它挪远,又把压在他手肘下面的打印纸抽出来。
陈野没醒。
她站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他的头发。
本来只是想确认他有没有发烧,指尖落下去以后却没有立刻收回来。他的头发比看起来软,额前还有一点没干透的潮气。
林遥慢慢替他往后拨了一下。
陈野睁开眼睛。
她的手还停在他的额头上。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他刚醒,眼神还有点散,声音哑得厉害:“继续。”
林遥立刻把手收回来:“醒了就起来。”
陈野没动,脸还埋在手臂里,笑了一声:“刚才不是挺温柔的吗?”
“你做梦了。”
“梦里手也是热的?”
林遥转身要走,被他勾住两根手指。
陈野还趴在那里,仰头看她。刚睡醒的眼睛不像平时那么有精神,反而显得很深,额前被她拨开的头发又掉下来一缕。
林遥发现自己真的很喜欢他的眼睛。
于是更气了。
“几点睡的?”
陈野松开她,坐直了一点:“四点多。”
“为什么不回去?”
“太远。”
“十五分钟。”
“凌晨四点的十五分钟比较长。”
林遥伸手,把他夹在指间的黑色钢笔抽走。
陈野立刻伸手:“我的。”
“暂时不是了。”
“你送我的。”
“后悔了。”
“送出去还能反悔吗?”
“能。”
陈野站起来抢。
林遥往后退了一步。他比她高出不少,一站直,刚才趴着睡觉时那点疲惫感顿时被拉开了,黑色T恤贴着腰腹,肩膀挡住了一部分窗外的光。
他没真抢笔,只是低头看她。
林遥下意识摸了一下头发:“看什么?”
“你今天头发没梳好。”
“哪里?”
陈野伸手,把她耳后压进去的一缕头发轻轻拉出来。
“这里。”
“你告诉我就行。”
“嗯。”
嘴上答应了,手却还停在她发梢。
林遥抬眼看他。
陈野这才松开,语气很自然:“顺便碰一下。”
警报就在这时候响了。
两个人同时转头。
墙上的城市异常监测屏跳成红色。程澜已经放下手里的资料,快步走到主控台前。
“哪?”
“西北侧,旧河谷住宅区。”
工作人员把实时数据投到大屏幕上。原本只是黄色的区域正在快速变红,短短几分钟内连续跨过三条警戒线。
陈野脸上刚才那点笑意瞬间消失。
屏幕切入现场监控。
一栋居民楼正在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右半边还是灰白的外墙,左边却覆盖着深色砖面,窗户的位置也完全不同。十几秒后,两种状态交换,楼前停着的汽车少了两辆,下一次波动时又重新出现。
更远处的一条道路突然升高近一米,和原来的路面错开。
有人从楼里跑出来。
他刚踩下两级台阶,空间闪了一下。
楼梯不见了。
人直接摔了下去。
会议室安静下来。
梁启明快步进门:“区域疏散情况?”
“没有完成,还有四百多人。”
陈野已经走到程澜身边,刚睡醒的疲惫像是被强行压了下去。他俯身看数据,一只手撑在桌边,另一只手飞快切换监测窗口。
林遥站在后面看着他。
几分钟前他还趴在桌上让她摸头发,现在整个人已经完全变了。说话变短,判断很快,偶尔有人报错数据,他也不会急,只会抬头确认一遍再继续。
“普通救援队不能直接进去。”陈野说,“现在的问题不是建筑会不会倒,是下一次切换以后他们站的位置还存不存在。”
程澜调出另一组数据:“而且波动没有回落。”
半小时后,第一支联合救援队的名单确定。
陈野、程澜、许言都在里面。
林遥走进准备区时,陈野正在扣定位器。黑色作战背心套在T恤外面,把原本偏瘦的腰背收得更利落。他低着头检查通讯器,手腕因为用力凸出一小截筋骨。
林遥看了他几秒。
“我也去。”
陈野抬起头。
“你——”
他说了一个字,停住了。
林遥知道他想说什么。
“说完。”
陈野把定位器扣紧:“这次和上次不一样。里面已经出现空间错位,不是观察任务。”
“79号牌呢?”
“设备会带。”
程澜正好从旁边经过:“设备有数据丢失。”
陈野看她:“你一定要现在说?”
“十一秒到四十七秒。”程澜把平板递给林遥,“79号牌目前没有出现同等级中断。”
林遥看完,把平板还回去。
“我还是打算去。”
陈野转身就走。
林遥跟着他进了走廊。
安全门在身后关上,外面的准备声被隔掉大半。陈野走出几步才停下来,抬手抓了一下头发。
“我不是觉得你没用。”
“我知道。”
“里面真的会死人。”
“我也知道。”
陈野回头:“那你还——”
“所以你可以去?”
“我受过相关训练。”
“什么训练?怎么在一条突然消失的路上走路?”
陈野没说话。
林遥走到他面前,才发现他是真的累。刚才在会议室里那种专注把疲惫暂时藏住了,现在离得近,眼下的青色、下巴冒出来的一点浅浅胡茬,全都看得清楚。
她忽然没那么想和他吵了。
“你为什么这么急?”
“里面还有人。”
“我不是问这个。”
陈野看着她。
“来源识别、白岭、逆谐振,现在又是这里。”林遥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只要快一点,再快一点,就能赶在所有事情变坏以前解决?”
走廊里安静下来。
陈野靠在墙上,低头看她。过了一会儿,他说:“总得有人做。”
“我问的是你。”
他没回答。
林遥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脸。
陈野明显怔住。
她的拇指擦过他下巴那点很浅的胡茬。
“你连胡子都没刮。”
陈野低头看她,刚才紧绷的神情终于松了一点。
“嫌弃?”
“心疼。”
他说不出话了。
林遥自己也安静下来。
她很少把这种词直接说出来。可说出来以后,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陈野握住她贴在自己脸侧的手。
他没有开玩笑,也没有继续劝她,只是低下头,在她掌心很轻地亲了一下。
温热的触感一闪而过。
林遥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陈野仍然握着她,额头慢慢靠过来,抵住她的额头。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林遥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咖啡味,还有洗衣液留下来的干净气味。
“我确实不想让你进去。”他说。
“我知道。”
“特别不想。”
“嗯。”
陈野闭了一下眼。
“进去以后别离我太远。”
林遥看着他: “好。”
外面有人敲门。
“还有八分钟!”
两个人这才分开。
陈野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笔。”
林遥摸了一下口袋。
“回来再给你。”
陈野看了她一会儿。
“行。”
出发前,许言给每个人重新检查定位装置。轮到林遥时,他把固定带收紧一格,又让她抬手确认活动不受影响。
“哪里不舒服立刻说,别等。”
“知道。”
许言转向陈野,看见他的脸,皱了皱眉:“你昨晚睡了多久?”
陈野沉默。
许言转头问林遥:“他睡了多久?”
“四十分钟。”
“林遥。”
“加上前天,四个多小时。”
许言看陈野的眼神变了:“你要不是物理组的人,我现在就把你按医疗点睡觉。”
陈野把手套戴好:“等回来。”
“最好能回来。”
这句话出来以后,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许言自己先移开视线,把急救箱扣上。
救援车离开调查中心时,外面的抗议者还没有散。有人举着“不要分开我们的家人”,马路另一侧则有人喊着“让世界恢复正常”。警察站在两拨人中间,救援车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很快把声音甩在后面。
越靠近西北侧,街上越空。
有些店门没关严,路边倒着共享单车,一只行李箱孤零零地留在人行道中央。红绿灯仍然按原来的节奏变换,只是路口已经没有车。
车里的监测仪忽然响了一声。
程澜抬头:“进入黄色边界。”
所有人开始最后一次检查装备。
林遥低头扣通讯器,怎么都没扣进去。
一只手从对面伸过来。
“别动。”
陈野坐到她旁边,低头替她扣好。手指从她耳后绕过去时碰到了脖颈,林遥缩了一下。
“凉?”
“你的手凉。”
陈野握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又把她领口最后一个固定扣压紧。
“现在呢?”
“你问扣子还是手?”
陈野笑了。
车突然颠了一下。
他下意识抬手护住她后脑,另一只手撑住前面的座椅。等车重新稳定,他才松开。
窗外已经变了。
原本的一排废弃商铺中间,多出两个住宅楼入口。一棵树只剩下半边,另一半的位置是一根路灯。更远的地方,两栋不同高度的建筑正以一种近乎透明的方式叠在一起。
没人再说话。
旧河谷住宅区入口已经拉起警戒线。
消防车、救护车和临时医疗点挤在外围。几个刚撤出来的居民裹着毯子坐在路边,一个小女孩一直哭,说奶奶还在里面。
林遥下车,脚底传来一阵很轻的震动。
她打开包,第79张牌就在最上面。原本已经分开的两条黑线,此刻向中间靠近了一点。
陈野站在她身后,也看见了。
程澜已经在前面催:“准备进去。”
林遥正要合上包,陈野却把她叫住。
“等一下。”
他走回来,替她把刚才下车时松开的防护服领口重新扣好,又低头检查腰侧的定位器。动作都是出发前应该做的,可他的手在她腰侧的固定带上停了一瞬,才慢慢收回去。
林遥抬头。
这个角度离得太近,她能清楚看见他的鼻梁、下颌,还有眼睛里映出来的一小块自己。
“还有哪里没扣?”她问。
“没有。”
“那你看什么?”
陈野没有立刻回答。
周围都是脚步声、仪器提示音和不断重复的撤离广播。他站在这些声音里看了她几秒,才说:
“记一下。”
林遥怔了怔。
“记什么?”
陈野已经伸出手。
“走了。”
林遥把手放进他掌心。
他的手还是有些凉,握住她的时候却很紧。
两个人一起跨过警戒线。
前方那条街道正在缓慢地变成另一条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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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