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安抚使
????宋江招安的事，成了。
????圣旨下来的那天，他跪在尘埃里，三跪九叩，哭得比谁都真。他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这四个字——陛下的臣子。
????朝廷封他的官，是楚州安抚使。五品。管一州军民。
????他去上任那天，穿了崭新的官服。绿袍，束带，乌纱。他站在衙门口，让画师给他画了一张像，画完了拿给我看，问："妹妹，你瞧瞧，像不像个官？"
????我说：像。
????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我看着他笑，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蔡太师案头那三封密信，已经压了整整一年。
??二、围衙
????官兵是半夜来的。
????火把把整条街烧成了白天。带兵的是楚州都监，手里捧着蔡太师的行文，上面写着四个字：涉嫌谋反。
????宋江从梦里惊醒，披着衣裳冲出来，站在堂上要看那纸文书。
????"蔡太师手谕——"都监把文书举起来，"梁山贼首宋江，受抚归降，实怀异志，屯饷练兵，图为不轨。着即拿问。"
????宋江的脸在火光底下变了。
????"这是诬陷！"他喊，"我宋江受朝廷招安，一心报效，何来谋反——"
????都监不理他。挥手。
????官兵潮水一样涌进来。
????宋江回头找自己的人。可堂上堂下，一个人也没有。
????那几个心腹亲随，早些日子就知道风声了——是我托人递的话，让他们各自"回家养病"的。有几个胆大的，今夜之前就已经出了城。
????他一个人站在堂上，穿着那身崭新的绿袍，被一百多个兵围在中间。
????那一刻他忽然往后堂看了一眼。
????我在那里。是一身素色衣裳，没穿官眷的绸缎。
????"三娘。"他看见了我，像是抓住了什么，"三娘，你替哥哥说话——你是内探事，全山的账你最清楚，你告诉他们，哥哥没有反——"
????"宋江。"我说。
????我没叫他哥哥。
????三、摊开
????我把一口箱子搬到了堂中央。
????箱盖掀开，里面是三百二十六根竹签，扎得整整齐齐。还有三卷粗麻纸，一卷是当年的军需旧账，一卷是吴用那本藏在琴里的外账，还有一卷，是我这三年记下的每一个人的每一笔。
????我蹲下来，一根一根拿起来，念给他听。
????"宣和元年七月，曾头市军需。米三千石、银八千两、火硝四百斤。批注：扈庄粮，巳时到。"
????他身子晃了一下。
????"宣和元年七月，扈家庄屠。男丁四十，妇孺七口。主事者李逵。默许者——"
????我抬眼看他。
????"宋江。"
????堂上鸦雀无声。连那些官兵都僵住了。
????"我爹那天，把降书递给你了。"我一字一字说，"他降书里写的是——'梁山要粮，我给。只求别动庄里的人。'"
????"你杀了人，把粮拉走了。你怕外人说你杀降，就让李逵那条狗去背。你在堂上骂他两句，就当这件事了了。你当他疯，你当老百姓蠢，你当这世上的人，都跟你一样——只认顶上那顶帽子。"
????我把那卷纸扔在他脚下。
????"这三年，我一根一根地记。山上谁贪了军饷，谁抢了民女，谁把降兵当了刀使——都在这三百二十六根签上。宋江，你说说，你自己占了几根？"
????他张着嘴，半天出不了声。
????他这辈子最能言善辩，一句"兄弟"能说得人掉眼泪。可现在这些"兄弟"，全在这箱子里躺着，一根一根，说他自己的话。
????"我原以为，"他终于开口，声音抖得厉害，"你是个懂事的。"
????"我懂事。"我说，"我懂事了三年。你们上山的人，个个都夸我懂事。"
??四、一样的毒
????我从袖里摸出一个小瓷瓶。
????里面的东西，我三年前就想好了。
????砒霜。
????我把它倒进一只粗瓷碗里，兑了酒，用筷子搅开。酒是浊的，药化了以后看不出颜色，只泛起一点灰白的沫。
????我把碗推到他面前。
????"喝了吧。"我说，"这是你该喝的那一碗。"
????他看着那碗酒，忽然笑了。笑得很难听。
????"为什么？"他问，"我对你不好吗？认你当义妹，把王英给了你，让你掌全山的内探事——你也当了三年的头领。你有什么不服的？"
????"我没什么不服的。"我说，"你对我很好。你给了我一个丈夫，让我天天挨他的打；你给了我一间屋子，屋里还留着他的臭袜子；你喊我一声妹子，然后让我给屠了我全家的仇人轮流敬酒。"
????我顿了一下。
????"宋江，你问问自己——这三年，你有没有一次，是真心当我是个人？"
????他没答。
????他知道答案。
????堂外的火把在响。官兵还围着，可没人动手。他们大概也看出来了，这场官司，不需要他们打。
????宋江盯着那碗酒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来，抬头看我。
????"我这一辈子，就是想当个官。"他说，"我没错。"
????"你没错。"我说，"你只是把别人的命，当成了你自己往上爬的台阶。"
????他一仰头，把那碗酒喝干了。
????他抹了一下嘴，把碗往地上一放。碗没碎，转了两圈。
????他站在那儿，等着。等着药发作。
????过了片刻，他身子一僵，手按住胸口。那身绿袍很新，帽带还系得端端正正。他慢慢跪下去，跪在他自己的堂上。
????"三娘……"他最后看了我一眼，"你是个……好人。"
????"不。"我说，"我不是好人。"
????"好人报不了仇。"
????他倒下去了。七窍出血，和当年那碗药下在武大郎身上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没有觉得解气。
????我只是觉得，终于，账平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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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