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南下
????宣和年间的冬天，梁山大军南下征方腊。
????出征那天，旌旗遮了半边天。宋江站在高台上，把"替天行道"的杏黄旗一举，底下山呼海啸。他脸上是这辈子最亮的一次光——这趟仗打完，他就是官身，就是朝廷的功臣，就有他想了半辈子的顶戴。
????我站在队尾。骑着一匹不起眼的青马，盔甲是旧的，人也不显眼。
????没有人知道，我要送他们走的路，是我替他们画好了的。
????路上第一次见到告示，是在徐州城外的一个村口。
????十几个村民围着一张纸，有人念，有人哭。念到一半，一个老妇人忽然跪下去，冲着那张纸磕头——那纸上写着三年前，黑旋风李逵屠了某个庄子的一门老小。
????梁山军从村边过。没有一个人递水。
????有个小校去井边打水，被人堵在井口，一句话没听见，只看见一村人横着扁担站在那儿。小校讪讪地回来了，把桶往地上一撂："他们不给。"
????这才是最要命的——一支部队，走到哪里都没有水喝，没有粮买，没有人肯说一句话。
????宋江问吴用："这是怎么了？"
????吴用摇着扇子，半天没答上来。
????他不知道，这几年梁山的每一桩恶事，都变成了村口一张纸。百姓记不住官家的年号，可记得住自己家的门牌号，记得住那个抢走他闺女的人长什么样。
??二、竹枪
????打苏州那日，下着雨。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李逵的先锋路线改了三里。
????他在内探事手里过军令，这一点全山都知道。我给他改的那条路上，插着一片方腊早布好的竹枪阵。
????那是个山坳，两边是密林。雨把地泡软了，竹枪从泥里斜插上来，一根根削得尖，尖上带着倒刺。
????李逵提着双斧，一路喊着往里冲。
????他冲得很快——他这辈子冲得快，杀得快，杀人杀到连自己都记不清了。可这一回山坳太窄，斧子抡不开。
????第一根竹枪从他腿上穿过去的时候，他还骂了一句粗话。第二根戳进他肚子，他跪下。第三、第四、第五根，一根接一根。
????他倒在山坳里，喘了很长一会儿还没死。
????我坐在山坡上的一块石头后面。雨顺着我的盔檐往下淌。
????山坳里一个人都没有——我把他的随从全调去别处了。
????我撑着一根树枝，慢慢滑下坡去。站在他跟前时，他正仰着脸看我，雨冲得他眼睛睁不开。
????"三……娘……"他嘶着，"救俺……"
????"李逵。"我说，"你戴的那只手镯，是我家的。"
????他愣了一下——他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件事。他手上一只青玉镯子，是他这辈子唯一舍不得扔的值钱东西。他套在腕上，戴了很多年，戴得油亮。
????"你还记不记得扈家庄？"我问他，"那天你从庄门一路砍到后院。我哥那年十九，还不会使枪。你把他砍开的时候，他喊了半声'三娘'。"
????"你知不知道他喊的是谁？"
????他张了张嘴，血从嘴角流出来。
????我伸手，把那镯子从他腕上褪下来——他腕子还肥着，我褪得很慢，很稳。
????"这镯子，是我娘留给我的嫁妆。"我把镯子举到他眼前，让他看清楚，"我娘戴了三十年。你也戴了三年。"
????然后我把它松手，砸在他脸旁的湿泥里。
????一块玉，磕在石头上，碎成三瓣。
????李逵的眼珠在雨里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他什么也没抓住。
????我站起来，往回走的时候，身后的林子里传来一片箭弦响。方腊军搜过来了。
????我没回头。
??三、万箭
????吴用死得比李逵像样。
????打睦州的时候，他手上带了一支奇兵，绕后包抄。军令是我替他送下去的。我把那条路，改进了方腊的包围圈。
????他不是个笨人。走到一半他就知道不对了，喊撤。可退路早被堵死了——两面是崖，一面是水，一面是密密麻麻的弩手。
????箭是从四面八方来的。他不像李逵那样乱冲，他躲在盾后面，还想着拆解局势。他这一辈子，拆了无数局，害了无数人，就靠这颗脑子。
????可这一回，箭雨落下来，盾阵一层层地被撕开。他身边的亲兵一个一个地倒下。最后只剩他一个人举着盾，站在一堆尸体里。
????他这时候抬起了头。
????山坡上只有一个人，穿着旧盔甲，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他把盾往下放了放，像是想看清楚那个人的脸。
????然后他好像认出来了，嘴唇动了动。
????我听不见他说什么。隔着那么远，也只有风声和弩机声。可我猜得出来——他大概想问：是不是你。
????我没答。我不必答。
????他倒下的时候，手里那把扇子还攥着，扇骨断成两截。
????智多星算尽了梁山的每一个人，就是没算到，这山上还有一个不图利、不争权、不贪刀口的女人。
??四、风瘫的药
????林冲的药，是我亲手换的。
????他这两年得了风瘫，半边身子不灵便，一直靠着药维持。药是随军的医官开的，每一副熬好了要端给他。药有苦味，多一点点少一点点，他没尝出来过。
????我换的药不毒人，只是让人在关键的时候，动不了。
????那日是攻城最紧的一仗。林冲骑在马上督阵，忽然手指发麻，枪都握不住。他想喊人，喉咙里出来的只是"呃、呃"两声。
????他倒在了乱军里。
????马从上面踩过去，后头的人从上面踩过去。他生前最擅长的那杆蛇矛被踏进了泥里，人也一样。
????我从旁经过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看到的不再是那个一枪把扈三娘挑下马的八十万禁军教头了，是一团不成形状的东西。
????他这一辈子，忍高俅，忍到妻子被逼自尽；忍宋江，忍到被使唤着替人纳投名状；忍到最后，连死都是窝囊的——倒在一堆自己人的马蹄底下，喊不出一个字。
????我早说过，他连"报仇"两个字都不配说。
??五、一杯慢药
????卢俊义是最后一个。
????他本来可以不死的。他一辈子不想害人，被吴用坑了半辈子，还当梁山上都是好人。他死的时候，甚至不知道是死在我手里。
????我给他下的是慢药，和后来朝廷赐给他的那杯毒酒，药性相冲。这两样东西单独喝都没大碍，凑在一起，人就会在一个看起来最寻常的时刻，忽然栽倒。
????他是在船上栽倒的。
????那天大军过江，他坐在船头，还跟身边的人说打完仗要回东京去，给兄弟们都买宅子。话说到一半，人就没了声息，一头栽进江里。
????江水浑，捞了半天才把人捞上来。捞上来的已经不是他。
????武松在寺庙里守着他，哭得像个孩子。
????我看了一眼那张空空的船头。
????他不该上梁山的。上了梁山，谁往前一步，都得死在别人的算计里——他这辈子唯一做错的，就是信了这山上有好人。
??六、清点
????大军回驻地那天，宋江登上帐台清点人马。
????乌泱泱的人站了半片山坡。他一个一个地念名字，念到最后，声音慢慢低下去。
????一百单七人，回来的不到四十。
????武松断了一条胳膊，回来的路上发了烧；有个头领被斩了头挂在城头；有的死在乱军里，连尸首都没找回来。
????他站在那里，风把他的旗子吹得直响。宋江脸上的那种笑，第一次有点挂不住。
????他转头看向我。
????"三娘，"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这一趟，多亏了你。等回去，我必向朝廷保举你。将来朝廷论功行赏，你的诰命，是跑不了的。"
????我跪下谢恩。
????"多谢哥哥。"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的茧还在，可这双手，从头到尾没握过一次刀。
????你许我一个诰命。
????我也许了你一样东西，你没看出来。
????袖子底下，那包砒霜已经备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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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