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火
????火是从西边的廊柱烧起来的。
????我从楚州赶回来，只用了七天。骑死了三匹马。
????梁山已经空了。宋江一死，剩下的几十人各自散了——有的逃，有的降，有的连夜下了山。山上只剩下一些守寨的老弱，和那些后山屋子里关着、并不知道天下变了的女人们。
????我先去了后山。
????七个屋子的人，一个一个放出去。阿嫂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哭了很久。她说：夫人，你跟我们一块儿走吧。
????我说：你们先走。往南走，别回头。
????我把攒了三年的一点银子塞给她。她不肯收，我塞进她怀里。
????"夫人，"她问，"你呢？"
????我没答。我只是替她把散了的头发拢了拢。
????人都走干净了，天快黑了。我站在忠义堂里，看着那块挂在正中的匾。
????替天行道。
????金字，很大，很亮。当年挂上去的时候，一百零八个人跪在底下，喊得地动山摇。
????我搬出一坛酒，把灯油泼在廊柱上，泼在旗子上，泼在那块匾上。酒和油顺着木头往下淌，淌到"替天行道"四个字的边缘，把金字涂得歪歪扭扭。
????然后我把那三百二十六根竹签，全抱了过来。
????一根一根，摆在忠义堂的正中央。
????摆完了，我划着了火。
??二、第一把交椅
????火是从西边廊柱烧起来的。
????我坐在忠义堂的第一把交椅上，看着火舌一寸一寸爬上来，把"替天行道"那四个金字舔得卷了边。
????木头烧裂的动静很轻，像谁躲在暗处啃骨头。
????堂下横七竖八地散着酒坛、账箱、几面没收拢的旗子。三天前，这里还坐着天罡地煞一百零七条好汉。
????一百零八，一个都没跑。
????这一句我早想过了。三年前第一次睁眼时，我坐在这把椅子上，看的是红色的锦幛；今天再坐上来，看的还是红色。一个开头，一个结尾。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节粗，虎口的茧还在。这双手，三年来没握过刀。
????握的是竹签。一根一根，削得薄薄的，蘸墨，刻字。
????火已经烧到第二根柱子。热浪扑到脸上，发烫，我却懒得动——该做的都做完了。
????江州的宋江，东京的蔡京，杭州的方腊，还有山下那几百个被"好汉"抢过粮、烧过房、抢过闺女的人家，都收到过我送出去的东西。
????我又想起那件褪了色的旧披风。我把它留在屋里的墙上了。那是我唯一一件带进门的东西。
????我站起来，走到堂中，把那身旧披风从架上取下来。披风上还留着三年前的味道，淡淡的，像柴火，也像血。
????我把披风披在身上，慢慢走回那把交椅。
????我在她这具身子里，做过三件最不像自己的事：
????第一件，是学着在这群狼中间，装三天的绵羊。第二件，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喊我"夫人"的时候，硬把一声冷笑咽回嗓子眼。第三件——是坐在这一堂的横梁底下，看着他们一个个举杯，数着他们还能活几天。
????这件事，比查任何一本假账都容易。
????三、山下的人
????火起的时候，山下的人看见了。
????几百个村人，站在山脚，没有一个人上来救火。
????有认得路的，说山上那是贼窝；有的说早听说梁山这一趟南下折了大半，回来就疯了；也有年轻的后生讲，前几天山下的告示，张张都写着这群人的名字。
????一个老妇人往山上啐了一口。
????"烧了好。"她说，"这群贼，就该这么死。"
????旁边有人问："那山上不是还有个女头领么？"
????"女头领也是贼。"
????老妇人说完，带着孙辈转身走了。
????火在山头烧了三天三夜。
????三天里，山下没有一个人上去过。
????第四天晌午，一个砍柴的后生上了山，想捡些烧剩的铁器卖钱。他扒开半塌的梁柱，在焦黑的废墟的最中央，找到了一个坐着的形状。
????那形状坐着，脊背挺得笔直，怀里抱着一捆已经烧成黑炭的东西——凑近了看，是一根一根的竹签。
????旁边还有一只烧变形的手镯，青玉的，碎成了三瓣。
????后生没敢多待，转身就跑下了山。
????后来山下传着一句半真半假的话：
????梁山那一百零八个好汉，是被一个不声不响的女人，一个个算死在自己人的刀底下的。
????也有人不信。说一个女人，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可那些被抢过闺女的人家，那些被烧过房子的人家，那些在村口贴上过一张白纸的人家——他们信。
????他们不知道那女人叫什么名字。
????他们只知道，那几年里，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替他们把这些年的账，一笔一笔地，收干净了。
??四、最后一个不会被念到的名字
????我叫林砚。
????审计署的。
????十一年，查过的账能堆满半间库房。我一直以为，我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在别人写的数目里，找出一笔不对的地方。
????死过一次我才明白——这世上的账，最怕的从来不是被算错。最怕的，是被人一直算下去，算到它连本带利，全部还清。
????扈三娘这个人在书里只说过三句话。我替她把剩下的话，说完了。
????用不着谁记得我。
????账平了，人散了，火灭了。
????这样就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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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