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讨完毕已是酉初,夕阳斜斜悬在西天,天光依旧敞亮。顾淼在心中快速盘算,今日若是不定好行程,明日又要耽搁功夫,便开口向周世安说道:“周夫子,眼下尚有闲暇。我想先带舍弟归家收拾行李,明日搬入院中。正好趁明日,将书院各处情形细细踏勘盘查,后日再正式上工,夫子看如此可行?”
周世安颔首应允:“娘子这般安排甚好,便依你所言。你初来乍到,院内诸多事务尚不熟悉,有任何疑问,尽可问询子宴。他虽年少,久在书院,各处底细大多清楚。”
他转头看向身侧沈听,吩咐道:“子宴,你陪同顾娘子姐弟在院中走一走,介绍各处房舍,也好让娘子心中有数。”
沈听躬身领命:“是,夫子。”
顾淼跟着沈听走出侧厅,顾谨乖乖牵着她的衣角,紧随在后。
沈听年纪虽轻,说起书院布局却如数家珍。他引姐弟二人站在前院正中,抬手指向四周:“观行书院分前后两院。前院横列三间学堂,每一间可容纳二十名学子,分为甲乙丙三班。三位夫子,都在前院居住。”
他指向最西侧学堂:“甲班设于西首,旁侧的侧厅,便是平日待客之处。周夫子住在西侧,靠近大门的值房,则供杂役看门守夜。”
又引二人望向东边:“丙班在东头,钱夫子与李夫子便居于此。丙班隔壁另有三间客房,每间约莫六尺见方,专门接待前来拜访的外客暂住。”
顾淼一边听一边默默记下方位,开口问道:“甲乙丙三班,诸位夫子各教授哪些课业?”
沈听答道:“周夫子是书院创立之人,主讲经史与策论;钱寂夫子三十五岁,主讲诗词声律;李飞白夫子二十八岁,主讲律法与实务。”
顾淼心中了然,继续追问:“后院又是如何排布?”
沈听领着二人穿过月洞门,踏入后院:“后院正中是饭堂。东侧四间斋舍,皆是大通铺,一舍可住十人,乙、丙两班学子居于此。后院西南另有两间斋舍,安置甲班学子。饭堂门前有一口水井,全院用水都取自此处。”
他顿了顿,指向西北角屋舍:“西北这一片,是杂役与后厨住处,一共四间,每间可住两人。男杂役有三位:赵大柱、刘安,皆是二十五上下;孟七年岁轻些,十九,为人机灵。帮厨李阿福今年十八,他们四人分住两间。帮厨田蜜年十六,独居一间。”
顾淼听完,心里飞快一算,开口征询:“那我便和田蜜同住一间,舍弟单独一间,不知可否?”
沈听点头:“自然可以。”
粗略看完院落布局,顾淼忽然想起一桩要事:“沈秀才,书院平日采买,由何人经手?”
沈听回道:“食材采买,向来由掌厨负责;柴薪、灯油这类杂物,交由杂役刘安打理,他行事严谨,账目从不出错。笔墨纸砚,则是李飞白夫子外出采办。”
“书院的进项呢?” 顾淼继续追问。
沈听短暂沉默,据实相告:“书院并无自有田产。往年收入,一为生徒束脩,二是县衙拨付的补贴。”
顾淼心底暗自轻叹。她这下算是看明白了:诸位夫子一心讲学,对庶务经营不甚上心,收入来源单一,各项开销又不曾精细核算,书院落到窘迫境地,并非无因。她将念头压下,面上神色如常:“这些补贴的明细,沈秀才是否清楚?”
“大体都知晓。” 沈听道,“娘子若要细看,明日尽可问我。”
顾淼点头:“今日便先到此。我同舍弟归家收拾,明日辰巳之间,前来书院。还有一事劳烦沈秀才:明日可否代为安排,让杂役、后厨诸位,连同李夫子,依次与我见上一面。每人不过一盏茶功夫,简单问询几句即可。我对院内诸事尚不熟悉,还劳烦秀才陪同,为我指引。”
沈听应得干脆:“娘子放心,明日我在院内等候。”
诸事交代妥当,顾淼带着顾谨辞别沈听,踏出书院大门。
夕阳西斜,街市上人流渐多。顾淼牵着顾谨的小手,脚步轻快,低头笑着对他说:“阿谨,你看咱们这一趟,算得上一举两得。你得了旁听读书的机会,阿姐也寻到一份营生,十分划算。”
顾谨却没有笑,小脸微微蹙起,闷声开口:“阿姐,方才听沈秀才所说,书院如今日子艰难。你既要做饭,还要核算账目,会很辛苦。”
顾淼脚步一顿,蹲下身,平视着他,语气郑重:“阿姐不觉得苦。越是有难处,才越有腾挪的余地。世上从没有凭空得来的好处。你只管安心读书,其余琐事,交给阿姐便是。”
顾谨似懂非懂,却用力点了点头。
姐弟二人方才在饭堂吃过暮食,腹中不饥,顺路在街市买了一包糕点,雇了驴车,晃晃悠悠往家中赶。
到家门前,顾淼没有直接进门。她收拾了家中灶间余下米面粮油,先去往村长家中。当年养父母先后离世,身后诸事全靠村长一家帮衬,这份人情她一直记挂在心。姐弟二人提着满满东西登门道谢。
村长是位敦厚庄稼汉,见她携礼前来,连忙摆手:“顾家丫头,这是做什么?乡里邻里,互相帮扶本就是分内之事。”
顾淼笑着将东西递过去:“阿叔,这些年多亏您照拂。今日前来,一来道谢,二来告知您,我为阿谨寻到一处书院,明日便搬去县里读书。家里这处宅院,还劳烦您有空帮忙照看一二。”
村长闻言先是一喜,随即生出担忧:“去县里求学?可千万当心,莫遇上歹人哄骗银钱。”
顾淼安抚道:“阿叔放心,是观行书院。”
村长这才放下心,连连点头:“观行书院我知晓,乃是周夫子开办,学风端正,名声不坏。你去那里,我放心。房子你尽管托付,我隔几日便帮你看一看。”
辞别村长,顾淼返回家中,关好院门收拾行李。她只拣几套换洗衣物打包,灶房里不便带走的调料与日用杂物,仔细收进柜子封存,做好防潮防虫。银票、首饰与碎银贴身收好,这是她姐弟二人安身立命的根本。
诸事完毕,天色已然昏暗。姐弟简单洗漱,早早安歇。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二人便起身,锁好院门,徒步赶往县城。辰时初刻,约莫清晨七点多,姐弟抵达县城。
顾淼先去糕点铺,买了千层油糕与绿豆糕,用油纸仔细包好,这才带着顾谨走进迎客来酒楼。
冯木眼尖,一眼认出顾淼,笑着迎上来:“娘子来了!今日想用些什么?”
顾淼点了昨日同款朝食,等候上菜之时,把油纸包递过去:“小冯哥,前日多亏你指点书院内情,这点糕点算作谢礼,不成敬意。”
冯木受宠若惊,连连推辞:“娘子太过客气,不过举手之劳,哪里受得起这般厚礼!”
“收下便是,也算沾沾读书的喜气。” 顾淼含笑说道,“阿弟如今已有求学去处,待他日正式入册,我再来送一份谢礼。”
冯木这才欢喜收下。
用完朝食,姐弟二人直奔观行书院。沈听果然已经在院内等候,见二人到来,便引路前往后院安置行李。顾淼取出新买的糕点分给众人,赵大柱、李阿福等人笑着道谢。轮到沈听,他却轻轻摇头,婉言推辞:“娘子美意,在下心领。”
顾淼见他老成自持,也不强劝,转头对顾谨使了个眼色。顾谨会意,捧着一块千层油糕,小步跑到沈听面前,仰起小脸轻声道:“沈哥哥,你尝一尝好不好。”
沈听望着孩童仰起的面孔,终究没有再推拒,接过油糕咬下一小口,低声道:“多谢。”
顾淼站在一旁,唇角悄悄扬起。
分发完糕点,顾淼洗净双手,神色端正:“咱们开始吧。先问询后厨,劳烦阿福、田蜜,就在饭堂落座便可。”
李阿福和田蜜应声坐下。顾淼开门见山:“平日采买食材,你们一般去往何处?”
李阿福老实回话:“大多去县城集市摊贩处采买。”
“一年前书院境况尚可之时,每日米面粮油,大概耗费多少?”
李阿福回想片刻:“那时候每顿一荤一素一汤,精米白面常有,猪肉也能偶尔上桌。”
顾淼暗自估算,这般标准,一人一日吃食约莫八文。又继续询问:“如今呢?”
“如今…… 自上月起,一顿只有半荤半素,豆腐成了常菜,精米白面,都要掺粗粮一起食用。” 李阿福声音低了几分。
顾淼点头,再问:“一日烧柴大约多少?”
“差不多七担。做饭要用四担,烧热水三担,饭堂热水一向不停烧着。”
顾淼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转向二人:“你们各自擅长什么活计?”
李阿福道:“我做粗活居多,洗菜、处理禽鱼、切菜这类。”
田蜜声音细细柔柔:“我会和面、做面点,包子馒头都做得来,也能腌酱。”
顾淼心中有数,谢过二人,又请刘安前来。
刘安为人严谨,账目记得清清楚楚:“回娘子,天气不寒之时,一日灯油耗费一斤至一斤二两;入冬之后,便要一斤八两。柴薪可由乡下农户送来,一担二十文;若是县城集市采买,一担三十文。除此之外,院墙屋舍、茅厕、桌椅板凳修缮,一年最少也要五六两银子。”
“平日你们都负责哪些差事?”
“清扫书院、修补器物、劈柴挑水、看门守夜、跑腿传话,杂务繁多,都归我们几人。”
顾淼一一记下,最后请来李飞白夫子。
李飞白性子爽朗,一坐下便笑道:“娘子是想问笔墨纸砚吧,这个我熟。”
“平日都同书肆议价批量采买,比零散购置便宜不少。院内学子家境大多普通,所用纸笔都是平价之物。书院统一采回,学子再从书院购入,书院并不从中牟利。偶尔购置好书,供学子抄录,夫子批改文章所用笔墨,都由书院公账支取。笔墨、纸砚连同购书,一年开销约莫十五至二十两。”
顾淼逐项记录完毕,最后看向沈听:“沈秀才,县衙给书院的补贴,可否细说?”
沈听缓缓解释:“县衙给清溪、观行两家书院,按生徒人数,每人每日补贴两文。院内秀才、童生另有月补,秀才每人每月五钱,童生每人三钱。每月县学、清溪、观行三家联考,第一名赏六钱,第二名四钱,第三名三钱,第四至第十名各一钱。若是遇上大比,童试、乡试、会试有人中举登科,县衙另有赏银。日常补贴尽数归入书院公账,用作办学开销;月考奖赏,书院与学子对半均分,接济贫寒子弟。科举中第的赏银,书院与生徒各一份,用来勉励众人勤学,博取功名。”
顾淼听罢,心中生出疑惑:“按这般算来,书院日子本该尚可,为何会窘迫至此?”
沈听沉默片刻,才道出缘由:“往年书院一年能出三四名秀才、七名童生。去年运气好,一举取中七秀才、十五童生,县衙赏银丰厚,院内伙食、笔墨开销都宽裕。可今年开春,六名秀才、十名童生转投清溪书院。对应的补贴与赏银,一下子折损大半,各项开支却依旧沿用往日旧例。待我归来盘账,才发现公账已经捉襟见肘。”
顾淼将方才问询所得一一核对,反复推演账目,越算越觉得棘手。
按当下的收支,就算加上县衙每人每日两文补贴,摊到吃食上,一人一日仅余四文,还要分成早晚两餐。想让七十个人吃上一口肉,实在太难。
顾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繁杂思绪,对沈听道:“烦请沈秀才,请周夫子过来一趟,我有事商议。”
不多时,周世安赶到。顾淼将盘查出来的各项开销、核算后的餐标,逐条讲与二人听。周世安听完,愣怔许久,显然不曾料到公账已经紧到这般地步。
顾淼顺势提出对策:“眼下最快省下银钱的地方,便是后厨。其一,饭堂不必日夜烧着热水。往后做饭之时,复锅烧两锅沸水,再定时烧水供学子饮用。暑天洗浴,用院中水缸晒好的温水,兑少量沸水便可。”
周世安望向沈听。沈听心中快速默算一遍,率先向周夫子拱手:“顾娘子这个法子可行,单这一项,便能省下大量柴薪。”
顾淼继续说道:“其二,往后蔬菜直接向乡下农户收购,跳过集市中间差价。只是这两项究竟能省下多少银钱,要施行一段时日,方能测算清楚。”
周世安沉吟片刻,拍板定夺:“便依娘子所言。这两件事,即刻着手施行。”
顾淼微微点头,心底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的账目。四文一餐标,是块硬骨头,她要慢慢啃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