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讨完后续节流办学的初步计划，顾淼抬眼看向周世安与沈听，语气干脆利落：“周夫子，二位若无别的吩咐，我今日便可上岗，先去后厨安顿。”
周世安微微颔首：“辛苦顾娘子。凡事遇着难处，只管寻我或是子宴。”
顾淼浅浅一礼，转身径直往后院灶房走去。上午她拎糕点来分给书院众人尝鲜，李阿福和田蜜二人心里都记着这份情。见顾淼踏进灶房，两人对视一眼，腼腆地上前。
李阿福性子憨厚，率先开口：“顾娘子，您过来了，有什么要我们搭手的？” 田蜜跟在他身侧，轻轻点头，一双眼眸怯生生望着顾淼。
顾淼见二人主动相助，心中舒坦，笑着摆手：“不急，灶还未起。正好问问你们，平日里最惦念什么吃食？往后咱们三个一同做事，我尽量做些合你们口味的。如今书院银钱吃紧，禽肉暂时不敢指望，鸡蛋、豆腐尚能置办，你们偏爱红烧，还是清蒸？”
李阿福挠了挠后脑勺，老实回话：“我不挑嘴，什么都能下肚。要说最喜欢的，还是昨日您做的黄焖杂鱼，汤汁拌米饭，滋味十足，配窝头转眼便能吃光。”
田蜜细声细气：“我也都还好，只是偏爱带些甜味的吃食。只是糖价昂贵，想想便算了。”
顾淼眼底漾起笑意，心道果然人如其名，田蜜偏爱甜口。她扫过灶边存下的食材，今日荤货仅剩鸡蛋，略一思索，便拿定主意。
“这样，今日暮食便做水蒸蛋，再加一道红烧落苏，配精米掺粳米同蒸的饭。饴糖价高，但偶尔尝一次，也算给大家添些甜意。明日一早，咱们再做些甜口的。”
一听这话，李阿福和田蜜瞬间精神焕发，脸上亮起来，干劲十足，连忙各自寻器具准备忙活。 “好嘞！”
三人分工已定：顾淼掌勺把控火候，李阿福烧火蒸饭，田蜜择洗落苏。
顾淼先着手做水蒸蛋。她取粗陶大碗，将鸡蛋一一磕破，蛋液尽数倾入碗中，持竹筷反复搅打，把蛋黄蛋清融作一处，搅出细密浮沫。
李阿福蹲在灶边添柴，探头好奇张望：“顾娘子，蒸蛋直接上锅便是，为何还要兑水？从前程大厨做蛋，从不这般。”
顾淼一边缓缓向蛋液兑入温水，侧过头，眉眼带了几分灵动：“这里面自有门道。兑上温水，蛋液方能舒展，蒸出来的蛋羹滑嫩，轻轻一晃便微微颤动。同样数目的鸡蛋，兑入温水，看着分量更足。咱们要把每一份食材用透，不浪费分毫。”
她撇去蛋液表层浮泡，盖上薄瓷盘，防止蒸制时滴水，在蛋羹表面结出蜂窝。米饭入木桶，盛蛋液的大碗一并搁在米上，同锅共蒸。一锅出两样吃食，不必额外添柴，省下不少薪火。
安顿好蒸蛋与米饭，顾淼转头处理落苏。田蜜早已将落苏洗净，切成长条。顾淼起锅，淋少许素油，待油温升起，下入茄条慢煎。落苏最是吃油，书院油料有限，不能大量倾倒，顾淼便稳住火候，慢慢煸烘，逼出茄子内里的水分。茄条渐渐软塌，表皮泛出浅黄。
随后调入黄豆酱，添少许清水小火焖煮，收一层薄汁。无肉提鲜，便借酱汁焖出落苏本身的清甜。浓稠酱汁一点点裹住每一根茄条，香气慢慢漫出锅灶，飘满整间灶房。
顾淼盯着灶中火候，估摸着时辰，距离学子开饭尚有一盏茶功夫。 “先盛三份，咱们三人尝尝味道。”
李阿福和田蜜连忙取来粗瓷碗。碗中水蒸蛋呈温润浅黄，轻轻晃动，蛋羹便柔缓颤动，软嫩如豆腐。舀一勺入口，抿开便化，鲜香直钻鼻腔。
李阿福埋头大口扒饭，一口蛋羹配一口米饭，吃得头都抬不起来，含糊赞叹：“好吃！这蛋羹也太嫩了！”
顾淼自己盛了红烧落苏拌入饭中。茄子焖得软糯，虽无肉沫，吸饱酱汁，嚼起来绵香下饭。
三人匆匆用完，收拾碗筷，摆好饭勺菜盆，静静等候学子前来。
昨日顾淼的黄焖杂鱼滋味惊艳，可今日朝食依旧是寡淡菘菜豆腐配糙粥。学子们暗自以为，昨日只是偶然的优待，没指望暮食能有什么好滋味。
一众少年结伴走向饭堂，远远便嗅到鲜香。走到门口，众人脚步顿住，探头向内望去，灶台边立着一名女子，眉眼含笑，神色温和。
一众读书人愣在原地，彼此对视，反倒不敢抬脚进门。
恰好沈听牵着顾谨走到此处，见学子堵在门口，开口询问：“诸位为何立在门外不进去？”
平日里和沈听交好的楚旺、孙平上前一步，低声道：“沈兄，饭堂里有位陌生小娘子。”
沈听淡淡一笑：“这位便是新来的顾厨娘。昨日那顿黄焖杂鱼，便是出自她手。”
众人闻言心中一惊，原来昨日那顿佳肴，竟是眼前这位娘子亲手烹制。读书人自持仪态，不敢肆意打量，连忙整理衣衫，安安静静，有序走入饭堂。
顾淼早已分派妥当：李阿福盛饭，田蜜舀红烧落苏，她自己分蒸蛋。一旁摆着陶罐，蒸饭滤出的米汤单独收好，学子若是想喝，可以自取，一点不浪费。
学子们初次和顾淼打交道，大多拘谨，排队时安安静静。顾淼一边往碗里舀嫩蛋羹，一边轻声开口：“诸位学子安好，我是新来的厨娘顾淼。饭菜若是有想法，或是口味上的偏好，尽可直言，多给我一些建议。”
不少少年与她目光对上，脸颊微红，小声道谢，端着餐食退到桌边落座。
沈听牵着顾谨上前，帮小家伙打了一份饭菜。顾淼抬眼，向沈听轻轻道谢。她盛好一碗米汤，坐到顾谨身侧，低声问：“今日在书院旁听，怎么样？课听得懂，可还习惯？”
顾谨捧着小碗乖乖点头：“多亏沈哥哥。今日我在甲班旁听，许多经文尚且看不懂，课间歇息时，我有疑问，沈哥哥都会耐心讲给我听。”
顾淼抬眼看向沈听，神色真诚：“沈秀才，多谢你照看阿谨。这般抽空答疑，会不会耽误你自身课业？”
沈听放下筷子，从容回道：“无妨，只在课间作答，不占用正课读书的时辰，并无妨碍。”
顾淼弯了弯眼，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推辞的恳切：“等再过一阵子，阿谨熟悉书院众人，便不会常来叨扰你。你这般费心帮衬，我总得做些吃食答谢，你可不能推辞。”
沈听看着她这般模样，无奈拱手：“多谢娘子好意，不必太过破费，简单便好。”
饭堂之内，学子低头安静进食。软嫩水蒸蛋，酱汁浓郁的红烧落苏，搭配掺了精米的粳米，对比往日寡淡饭食，滋味好上太多。少年们默默大口吃饭，偶尔低声闲谈，饭香萦绕屋内。
一餐将近尾声，李飞白夫子走到顾淼桌边，笑着问道：“顾娘子，往后每日都能维持这般水准？”
周遭学子悄悄竖起耳朵，静静等候顾淼回话。
顾淼放下汤碗，从容应答：“我会尽力稳住饭菜口味。往后饭堂，我还打算偶尔办些小活动，让大家尝尝新鲜吃食，只是名额有限，限量供应。”
这话勾起李飞白兴致：“哦？是何种活动？”
“眼下暂且卖个关子，用不了多久便能知晓，届时还望诸位踊跃参与。”
旁边一名性子活泼的学子放下碗筷，朗声笑道：“甲班课业艰深，科考我定然不及旁人。若是比拼吃饭，我定能拔得头筹！”
一句话引得满堂哄笑，饭堂里拘谨的气氛一扫而空。
就在这时，钱寂夫子清冷的声音响起：“饭时将近，速速用完，返回学堂晚诵。”
学子听见钱寂的声音，笑声戛然而止，连忙快速扒完碗中饭，有序退出去，没人愿意被这位高傲严苛的夫子抓住训斥。
众人散去，饭堂归于安静。李阿福和田蜜收拾碗碟，顾淼取出随身记账簿，拿起炭笔，一笔一划，仔细记下今日食材、柴火的消耗与花费。按眼下集市采买的渠道，今晚暮食食材花费二百一十七文，柴火耗去近一百八十斤。照这个价钱估算，一日食材开销可控制在四百五十文以内，人均六文一日；煮饭外加烧三锅热水，薪柴大约五担，整日总开销控制在六百文之内。只是长久下去仍有赤字，必须尽快改往乡下采买。
顾淼合上账本，打算去找周世安商议下乡采买食材的计划。刚走到庭院，迎面遇上李飞白夫子。李飞白心中一直记挂方才饭堂提到的新奇活动，深知书院账目拮据，顾淼在银钱紧张之下，仍想着折腾饭堂的新法子，心中十分好奇，主动开口：“顾娘子，方才你说的饭堂活动，我倒很感兴趣。你可是要去找周夫子？我随你一同过去听听。”
顾淼颔首应允，二人并肩，一同走向周世安的屋舍。
入了屋内，周世安见二人同来，开口问道：“顾娘子，今日灶上之事可还顺遂？”
“回周夫子，暮食已经安顿妥当。今日前来，是想和您商议食材采买一事，我寻到几条门路。” 顾淼坐直身子，缓缓说道，“其一，书院杂役多有亲眷在乡，可托他们从自家田中捎带时令菜；其二，我本村村长为人厚道，可托他联络乡里农户，批量收菜；其三，不少学子家中务农，也可问询各家，若有多余的时令蔬菜，书院平价收购。”
周世安微微蹙眉，沉吟发问：“为何要寻这么多门路？只定点一处采买，岂不是更为省事？”
顾淼抬眼，目光清亮，抛出伏笔：“只靠一处货源，容易被对方拿捏价钱。多寻几户农户，一来可以比价，二来不怕货源中断。更要紧的是 —— 不止收菜。往后，书院还可为学子家中出产的物产，代为寻觅买家。学子家中增收，书院采买省钱，两头皆可得利。夫子，您看这几条路子，优先从何处着手妥当？”
周世安闻言一怔，未曾想顾淼想得这般深远，指尖轻叩桌面，陷入沉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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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正式新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