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厨子听见顾淼一口应下，眼睛当即亮了三分。他本就一心奔赴清溪书院拿一贯钱的月俸，一直苦于手头的活计没人接手。如今有人愿意揽下这份苦差事，正中他下怀。
他连忙搓着手快步上前：“顾娘子若是愿意试一试，那再好不过！书院一日只供应两餐，朝食在前，暮食原定酉时初刻。只是酉时天色已晚，学子苦读整日，腹中早已饥乏。娘子既掌后厨，不如将暮食稍稍提前，你看可行？”
顾淼心里清楚，酉时初刻约莫是午后五点，提前开饭，也能更快验证自己能不能胜任。她点头应道：“可以，便按程师傅所言提前。具体时辰，还听书院安排。”
周世安略作思索，当即定夺：“那就设在申时末。只提前半个时辰，不打乱书院平日规制，此刻尚是正午，娘子备菜时间也充裕。”
顾淼应下。
一直静立在周世安身侧默默旁听的少年，这时开口。正是沈听，年方十七，眉眼沉静斯文，一身洗得素净的青布儒衫。他是周世安门下弟子，也是观行书院如今仅存的秀才。受夫子托付代管院内账务，即便身负差事，面对长辈依旧姿态恭谨。
“顾娘子要照料七十人的膳食，” 沈听微微拱手，语气诚恳，“书院如今财力拮据，膳食不求珍馐丰盛，只求三件事：花销节俭、滋味尚可，能让学子吃饱。”
他抬眼看向顾淼：“不知娘子心中，何等价位方能筹办？”
顾淼听出这是对方的试探，没有迂回，直接反问：“要看沈公子心里的底线，你报个数，我才能掂量能不能办成。”
沈听垂眸，轻声道出底线：“一顿，人均三文。”
顾淼险些以为自己听错。
三文一人，七十人一餐，全部食材总额不过两百一十文。单看三文，足以买一枚鸡蛋、两个白面馒头配一碟青菜。可近七十人一餐，既要管饱，还要兼顾荤素，滋味不能寡淡，柴火酱料尚且不算在内。这哪里是做饭，这分明是变戏法。
她心底暗自腹诽，面上却没有脱口反驳。脑海飞速拨算账目：河里捞取的杂鱼、豆腐、鸡蛋，只要渠道廉价，搭配米面主食，未必不能把这顿饭做下来。她是学金融的，最懂什么叫 “在既定约束里把资源盘活”。
“好。” 顾淼答得干脆，“三文就三文。先带我去库房厨房看一看存货，再定菜式。”
程厨子见她应得爽快，心底生出几分佩服，当即引路：“娘子随我来，库房存粮还算充足。”
观行书院的厨房在后院正中，收拾得干净齐整，能看出院里众人素来看重洁净。饭厅摆了三排长桌，四列席位。厨房砌一口大炒灶，另有一座双头连灶，是当地省柴的巧设计，主锅烹制饭菜，副锅常年烧热水。靠墙木柜整齐收纳油盐酱醋，条理分明。
几口大缸依次排开，掀开盖子清点：精米约百斤，颗粒白净饱满；糙米一百五十斤上下，米粒裹着糠皮，色泽褐黄；一旁堆着二百斤玉米面，半袋红薯面，另有一袋小麦粉，全都妥善封存。
顾淼目光在玉米面、红薯面上稍作停留。这方天地作物丰富，玉米红薯皆是寻常粮物，有这些粗粮打底，她心里踏实不少。
荤食存于木桶，一桶鲜活杂鱼，刚从河中捞起，个头不大，胜在新鲜；一方豆腐浸在清水盆中，白嫩软润；还有一篮鸡蛋，约莫百十个。
后院空间开阔，柴房储备了数日薪柴，还挖有地窖储藏食材。廊下一溜酱坛封得严实，顾淼上前查看，黄豆酱、甜面酱、豆豉一应俱全，豆豉香气厚重，是陈年老腌。
顾淼转头询问程厨子：“这些酱料，都是市集采买的？”
程厨子哈哈一笑，望向旁边立着的女帮厨：“哪里用买，是田蜜亲手做的。”
竟是自制酱料。顾淼眼前一亮，看向田蜜。少女性子腼腆，对上顾淼的目光，抿嘴浅笑，脸颊浮出一对浅浅梨涡。
食材底子在手，顾淼心中迅速敲定菜单：主菜做黄焖杂鱼。杂鱼价贱，一桶十来斤，每人能分到两三条，再添菘菜、冬瓜焖入汤汁。如同前世的黄焖菜式，配菜吸饱鲜浓酱汁，下饭最是合适。
白米预算不够，主食便做杂面窝窝头。玉米面掺小麦粉，粗粮顶饱耐饿，泡进鱼汤，便不会干噎难咽。
“食材够用。” 她回身对周世安、沈听说道，“今日暮食，便做黄焖杂鱼配杂面窝窝头。我这就动手，二位稍后品鉴。”
说完，她看向两名帮厨：“今日我掌勺，劳烦二位打下手。”
李阿福与田蜜连忙应声。
顾淼毫不拖沓，挽起衣袖，分派活计，吩咐李阿福生火，让田蜜处理那一桶杂鱼。
“这鱼个头小，细刺多，久焖之后鱼骨酥软，可以直接入口。去鳞、去腮、剖除内脏即可，鱼鳞不必刮得过分干净，焖烂无碍，还能省下不少功夫。” 她一边交代，一边亲手示范处理鱼身。
土灶中柴火噼啪燃起，顾淼舀少量菜籽油入大锅，烧至滚烫，将收拾妥当的杂鱼贴着锅边滑入，小火慢煎。
“煎鱼切忌频繁翻动，急着翻面鱼肉容易碎散。等一面煎至定型微黄，再翻另一面。” 她低声叮嘱身旁二人。
灶下添柴的李阿福，目光紧紧落在顾淼的动作上，看得入神。他原本并不相信这样年轻的娘子能扛起七十人的大锅饭，可看她煎鱼时沉稳从容，心里先信了三分。
两面煎至焦黄定型，杂鱼盛出。豆豉下热油一煸，浓郁酱香瞬间炸开，再添黄豆酱烘透，淋入小半碗自酿米酒，酒气升腾，鱼腥散尽，只余醇厚香气。煎鱼回锅，添足井水，大火烧开，盖上锅盖压小火候。“黄焖，贵在一个焖字。小火慢焖足两刻钟，鱼骨焖酥，汤汁收浓，味道才算到位。”
趁焖鱼的空档，她指点田蜜和面做窝窝头：玉米面、红薯面筋性不足，必须掺小麦粉增加黏性，蒸出来才不会塌裂；水要一点点添，边加水边揉，捏成上尖下圆的窝头，中间留一处凹窝，受热均匀，熟得更快。
不多时，窝头码入蒸笼，后厨香气越来越浓郁，豆豉咸鲜、鱼汤醇厚，混着杂粮独有的麦香，连程厨子都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小声叹道：“这味儿，可不赖。”
约莫半个时辰，鱼焖透，窝头蒸熟。顾淼掀开锅盖，一锅黄焖杂鱼汤汁稠亮，鱼肉酥烂，酱红汤色，撒一把葱花点缀，色泽鲜亮。蒸笼内黄褐□□头饱满圆润，热气腾腾。
她快速核算：这一餐全部食材耗费，大约两百文上下，七十人分食，人均刚好卡在三文。预算压得极紧，却真的做成了。
“盛出一份，请夫子先行尝味。” 顾淼擦去手上油迹。
周世安与沈听来到桌边，顾淼端上两碗，一碗黄焖杂鱼，配一枚窝窝头。
周世安夹起一条小鱼，鱼肉入口即化，鱼骨酥软，酱汁裹着豆豉鲜香，咸香适口，不会齁重。他夹一小块窝窝头蘸上汤汁送入口，粗粮自带清甜混着浓汤，越嚼越香，暖意顺着喉头淌下。
放下筷子，他沉默片刻，感慨道：“甚好。”
沈听也尝了一口，少年眉眼微微舒展，恭敬开口：“娘子手艺绝佳，不知食材总共耗费多少？”
“油盐酱醋一并算上，食材合计两百文左右。” 顾淼坦然回话，“七十人分食，人均三文。沈秀才定下的预算，我做到了。”
沈听转头看向周世安，二人对视一眼，皆是满意。
周世安当即拍板：“顾娘子若愿意，自今日起，书院后厨便交由你掌管。”
顾淼等的便是这句话，正色提出条件：“我可以留下，但有一事相求 —— 准许舍弟顾谨入院。暂时不正式在册，先做旁听生，随我住在后院读书，我便安心履职。”
“此事不难。” 周世安应下，“顾小友学识扎实，先旁听几日，等有空缺名额，再正式登记入册。”
双方商定工钱、权责，落笔签下契约。程厨子心事落地，早已归心似箭，迅速收拾包袱，连剩余几日工钱都来不及结算，匆匆辞别离开。早一日赴清溪书院，便能早一日拿到一贯月俸，他一刻都不愿耽搁。
周世安目送他走远，回头吩咐沈听：“子宴，你去前院学堂，告知钱、李二位夫子，暮食提前至申时末，通知学子前往饭厅等候，今日由顾娘子掌厨。”
沈听躬身领命，快步前去传讯。
连日只吃清淡寡淡饭食的学子，远远闻到后厨飘出的鱼香，心神都静不下来。待到入饭厅，看见桌上油亮的黄焖杂鱼，冒着热气的杂面窝窝头，纷纷咽了咽口水。
一声开饭令下，众人拿起粗瓷碗，夹鱼蘸汤，配着窝窝头大口进食，几乎无暇闲谈。有学子尝过之后，压低声音惊叹。
“这是近来吃得最好的一顿饭！”
“汤汁泡窝头，太香了！”
沈听挽起袖子帮着打饭，把鱼肉稠的先盛给年纪最小的几个学子，轮到自己，只剩碎鱼肉，他便就着窝头慢慢吃完。
周世安立在廊下望着，悬在心头的巨石稍稍落地。
学子用餐完毕，周世安、沈听、顾淼转到侧厅细谈。
周世安神色郑重，率先开口：“顾娘子既入书院，书院实情便不瞒你。实不相瞒，观行书院如今度日艰难，往后膳食预算，恐怕还要继续压缩。”
顾淼早有预判，并不意外：“能紧到何种地步？”
周世安侧头看向身侧少年：“院内账目如今交由子宴代管。子宴上月才回书院，你与顾娘子细说。”
顾淼这才认真打量这位冯木口中的沈秀才。少年皮肤白净，一双桃花眼，气质沉静斯文。
沈听微微欠身，语气沉稳：“回顾娘子，账上现存，共一百零五两六钱银子。”
“一百零五两六钱？” 顾淼追问，“这笔银钱，要支撑多久？”
“书院只在开春收取束脩。” 沈听耐心解释，“这一百零五两六钱，要撑书院半年多运转。柴薪粮食、夫子束脩、杂役与后厨工钱、灯烛纸墨，所有开销，都从这里支取。”
顾淼听完心头一沉。她本就擅长算账，瞬间掂量出书院处境有多窘迫 —— 一百零五两，撑半年，供养全院七十口人，几乎是死局。
可难题越是棘手，她反倒生出几分斗志。金融出身的人不怕繁杂账目，最怕账目不清晰，无从下手。
她略一沉吟，对着周世安行礼，神色郑重：“周夫子，我不通经义，不善科举文章。但打理银钱、核算收支，筹划开源节流，我尚有几分办法。”
她抬眼，目光坦荡看向周世安，又望向侍立一旁的沈听：“我想先用一日，全盘清查书院所有进项、开销、田产屋舍、人手用工，理清全部底细。之后拟定一套管理章程，再来同二位商议，如何节流，如何开辟新的收入来源。二位若是信我，便容我试一试。”
屋内安静片刻。周世安看向沈听，沈听抬眼望向夫子，待周世安轻轻颔首，少年方才随之点头。
周世安缓缓开口：“好。娘子既有这份心意，我等自然信你。往后书院账目，也劳烦你一同费心。”
顾淼起身，郑重行礼。窗外日头渐渐西斜，饭厅方向，隐约传来学子闲谈的笑语。
她望着这片灰墙青瓦，心中默默盘算：一百零五两六钱，半年，七十口人。这笔账，她得好好盘一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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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工作落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