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暑气还没完全蒸腾起来,窗外已经传来阵阵蝉鸣。顾淼打了个哈欠,翻身下床,利索洗漱完毕,从灶房端出昨夜备好的红豆汤,打算喊顾谨起来垫垫肚子,一同去县里打探书院的消息。
昨夜她便细细盘算过:想给顾谨寻一处合适的书院,总得摸清县里的底细。阿弟看着像个小大人,到底才八岁,一直是养父在家亲手启蒙,从未进过学堂读书。养父宁愿亲自执教,便说明村里书塾水平有限,想求学,还是得往县城去。若是随便把孩子送进一所底细不明的学堂,反倒耽误了他。
她伸手拍了拍床上打盹的顾谨:“起来了,今日带你出门。”
顾谨揉着眼睛坐起身,茫然看向她。顾淼伸手,把他额前翘起的一绺头发轻轻抚平:“咱们去给你找书院。快起来垫些吃食,等进了县城,带你尝尝好吃的。”
一听这话,顾谨瞬间清醒,手脚麻利穿衣下床,连鞋子都穿得整整齐齐。顾淼望着他这副故作沉稳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才八岁的孩童,已经学着装成小大人的样子。
姐弟锁好院门,趁着清晨尚算凉爽的天光上路。走了约莫半个多时辰,腹里的红豆汤消化得差不多,二人才到县城城门。顾淼低头,看见顾谨脚步发沉,不由得放软声音:“再坚持一小段路,咱们去县里迎客来酒楼,吃生煎和馄饨。”
听见吃食,姐弟俩不约而同咽了咽口水,为这顿早饭,咬牙继续往前走。
迎客来酒楼是县城数一数二的馆子,坐落于最繁华的街市,一栋三层木楼,远远就能看见。等顾淼牵着顾谨走到门前,往来食客络绎不绝,整条街道人声鼎沸。直到此刻,顾淼才真切生出自己已经穿越异世的实感。
来不及过多感慨,酒楼飘来的香气勾得她心头一动。她握紧顾谨的手,抬脚跨进门:“阿弟,咱们进去吃朝食。”
姐弟刚踏入大门,小二快步迎上来,热情招呼:“娘子、小公子,里边请!咱们家朝食品类丰盛,招牌生煎,二位可以尝尝。”
“来一笼汤包,一份生煎,再加一碗馄饨,麻烦拿个空碗,分馄饨食用。”
“好嘞,二位稍候。”
不多时,小二把餐食送到桌上:“汤包、生煎、馄饨,请慢用。”
顾淼分出半碗馄饨推给顾谨,再拿起筷子小心夹起汤包。江南汤□□薄腹鼓,汤汁充盈,得轻轻咬破薄皮,先把鲜汁舀进勺中饮下,蘸一点香醋,再吃下肉馅。鲜甜肉汤混着淡淡的酸香,刚好解腻。
飞快吃完两个汤包,顾淼舀起一枚小云吞清口。这是平江府特有的馄饨,面皮薄得近乎透光,浮在清汤之中,点缀少许蛋丝与青葱,看着清爽诱人。紧接着趁热尝生煎,菜籽油在平底锅中慢煎焖熟,肉馅香气十足,底部焦脆,面皮柔韧,顶上撒满芝麻。一口咬下,油香肉香伴着芝麻香在口中散开,一顿早饭吃得舒心。
吃饱喝足,姐弟二人总算要办正事。她特意选在此处吃饭自有考量:酒楼小二每日迎来送往,消息灵通。书院受众本就不多,门槛不低,街边小摊伙计未必清楚内情,唯有这种上等酒楼的小二,多半知晓各家书院的底细。
顾淼抬手唤来方才的小二:“结账。”
“好嘞,一共二十八文。”
顾淼取出铜钱递过去,随口问道:“小二哥,跟你打听一事,你可知咱们县里有哪些不错的书院?”
“娘子是打算……?”
“是这样。” 顾淼侧头指了指顾谨,“家中想送阿弟入塾读书,故而前来打听合适的去处。”
“原来如此。” 正值饭点忙碌,小二只能简略介绍,“本县最好的是县学,只收秀才。剩下规模大些的书院有两家,各有数十学子;其余都是小书舍,一间也就十来个孩童,还有大户自家的家塾。”
顾淼心中默算,大书院规制更完备,继续追问:“这两家大书院在何处,还请小哥指点。”
小二一边收盘子一边回话:“一家是清溪书院,如今县里风头最盛,院内近十位秀才,往东走两条街便是。另一家叫观行书院,早年名气极大,如今院里就只剩沈秀才一人,向西走三条街。”
问清地址,顾淼不再耽误对方忙活:“多谢小哥。若是我家阿弟顺利入学,改日送糕点来沾沾喜气。”
糕点价格不菲,小二闻言喜上眉梢:“娘子之后想打听消息,尽管唤我,小人冯木。”
辞别冯木,顾淼先带着顾谨去往清溪书院。既然是县里秀才最多的书院,教学理应更有保障。
清溪书院门面打理得光鲜,青砖黛瓦,门匾擦得锃亮,门口立着两块石碑,密密麻麻刻着院规。顾淼对着守门杂役拱手:“劳烦请问,书院如今可招收生徒?”
杂役本带着几分不耐,瞥见二人一身素绢衣衫,瞧着家境尚可,神色立刻热络起来:“招的招的,娘子随我来。”
顾淼看着这副趋炎附势的模样,眉头微蹙。等考完学识,听完管事一番说辞,心底的不喜更重了几分。
“这位娘子,是小郎君的阿姊?入学之事,娘子能做主吗?” 清溪书院的孙管事看向顾淼,言语带着疑虑,似是不信女子能决断子弟入学大事。
“正是。我想问问,舍弟的学识,可否入院?” 顾淼心底已经不太想把顾谨送到此处,初次见面观感太差。
“令弟学识尚可,只是,” 孙管事眼珠一转,“咱们清溪书院,除去县学,秀才数量本县第一。令弟年纪尚幼,学识还差一点。入院不是不行,束脩要多加一些。”
顾淼暗自腹诽,这是打算把阿弟当成赞助生借机捞钱。面上依旧平静,开口询问:“一年束脩要多少?”
孙管事见有希望,连忙说道:“寻常生徒一年二两,令弟这般情况,一年三两。逢年过节,学子都要备节礼答谢夫子,每次大约百文。”
顾淼知晓古时弟子要向夫子送节礼,可一次百文,一年数次,开销实在不轻。这家书院,透着一股不老实的味道。
打探完毕,她打算抽身离开:“多谢管事。此事我需要回去和家中长辈商议,再做定夺。”
孙管事本以为这笔生意稳了,闻言皱起眉头:“方才娘子不是说自己便能做主?”
“管事也说了,舍弟功底尚有不足。家里盼着他根基扎实,容我们回去斟酌。”
“也罢也罢,娘子尽快拿主意。名额不多,晚了就要满了。” 孙管事挥挥手,吩咐杂役送二人离开。
刚踏出书院大门,顾淼低头对顾谨轻声道:“阿谨,这家不合适。”
顾谨默默点头,心里暗自难过,以为是自己学识不够,拖累了阿姐。
“还有一家观行书院,咱们过去看看。”
去往观行书院的路上,顾谨一路沉默。顾淼瞬间明白,方才管事的话挫伤了孩子心气,她轻轻晃了晃牵着他的手:“阿谨,方才听孙管事的话,心里难受对不对?”
顾谨低声开口:“阿姐,我会好好念书,不会让你失望的。”
路边刚好有小贩叫卖糖葫芦,顾淼买了一支递给他:“阿谨,凡事要有自己的判断。方才那位孙管事,你喜欢他吗?”
顾谨含着糖葫芦,含糊咕哝:“不喜欢。”
“既然不喜欢,他说的话不必全都放在心上,未必句句属实。” 顾淼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他说你学识不足,咱们去观行书院试一试,要有信心。”
顾谨的心结慢慢解开,咬着糖葫芦,心里重新甜了起来。
姐弟穿过数条巷子,终于在清幽巷口看见了观行书院的大门。怪不得人说东富西贵,院墙不算高大,青灰砖墙饱经岁月,墙头攀着一片绿藤。门楣悬一块木匾,字迹朴拙端方,写着四个大字:观行书院。
顾淼在门口站定,仰头望着匾额,轻声念了两遍:“观行…… 观行书院。”
这名字有意思,观言察行,重在躬行。和方才浮华功利的清溪书院,气质截然不同。
她向守门杂役说明来意,杂役面露难色:“书院斋舍已满,眼下不收新生了。”
“无妨,劳烦进去通禀一声。只求舍弟进去一试学识,感受书院氛围,听闻贵院早年盛名。”
杂役赵大柱憨厚一笑:“那小人进去禀报,二位在廊下稍候。”
等候的时候,顾淼牵着顾谨打量院内。里面比外头看着还要简朴,青石铺地,老树撑开浓荫,檐下木柱被长年的时光磨得温润发亮。
此刻正是讲书的时辰,三间学堂坐满学子,不时传来夫子讲经的声音,夹杂院内小鸟啼鸣。安静却不沉闷,书卷气扑面而来,像极了她前世走进大学校园时的感觉。
不多时,赵大柱引着一位四十余岁、满身书卷气的男子走来。
“这位是我院周夫子。”
此人气质沉稳,顾淼心中多了几分期待,起身行礼:“周夫子安好。小女顾淼,这是舍弟顾谨。听闻书院已满,只求校考一番,看看他学识差距,也好回家用功。”
周夫子本是出来婉拒二人,见她并非强行求入学,只想一试学识,便不好推辞:“娘子过誉。请移步侧厅,大柱,奉茶。”
周夫子当场对顾谨问答考核。顾淼在一旁静听,虽对古时科举课业不算精通,但原身素来爱读书,也能听出来,考题重在背诵功底与经文理解。顾及顾谨年纪,题目不算艰深。
看周夫子时不时微微颔首,神色渐渐放松,顾淼心底燃起几分希望。考核结束,周夫子看向顾谨,含笑点头:“所学根基扎实,小友当继续勤勉。”
顾谨脸颊微红,起身向夫子行礼:“夫子教诲,谨谨记在心。”
顾淼连忙开口:“夫子,如此说来,舍弟学识尚可?”
“嗯,顾小友初习《论语》,不止能够记诵文词,也能领会其中大意。”
“那不知,可否求得一个入学名额?”
周世安神色黯然,轻轻叹了口气:“不瞒娘子,我院斋舍容量有限,最多容纳六十学子,如今已然满额,还望海涵。”
顾淼不愿就此放弃:“若是舍弟不在院内寄宿,我们在外赁屋居住,不知可行?”
周世安正左右为难,忽见两名男子快步朝侧厅赶来,像是遇上急事。他向顾淼致歉:“娘子稍候,书院有要事待处置。”
顾淼点头应下,心底暗自盘算,若是在西城租房,往后一家人的开销该如何安排。
她正凝神思索,门外传来周夫子的声音:“老程,你这一走,我去哪里寻厨子?”
“厨子” 二字入耳,顾淼立刻凝神细听门外对话。
“周夫子,我老程晓得书院如今艰难,只是我也要养家糊口。”
“你的工钱,书院不曾拖欠。”
“唉,实不相瞒,清溪书院生徒渐多,那边缺厨,月给一贯钱,故而……”
这话一出,周世安与身侧沈听脸色都沉了下去。周世安长叹一声:“罢了,我也不强留。你打算何时动身?”
“越快越好。今日六月初五,五日工钱我便不取,今日便走。”
“不可。好歹留几日让我们寻人,你今日一走,明日六十名学子的饭食,该如何处置?”
“唉……”
听到这里,顾淼眼睛顿时亮了。
真是瞌睡遇上送枕头。她前世是金融系出身,算账本就是拿手本事;平日又爱钻研吃食,一口大锅也能稳稳驾驭。书院缺厨子,这不就是送到眼前的机会?
若是她留在书院做厨,能领一份工钱,不必额外耗费银钱租房,阿弟还能留在院内读书,就算暂时不能正式入学,旁听也是难得的机会。里外细细一算,稳赚不亏。
“周夫子。” 顾淼扬声开口,快步走上前,“方才听闻书院缺厨?巧了,小女会掌厨。”
周世安几人看见突然上前的顾淼,微微一怔。“顾娘子…… 可我院要供应近七十人膳食,娘子你……”
顾淼明白他们的顾虑。一次性做七十人的大锅饭极耗体力,女子掌厨,难免惹人疑虑。“周夫子,不妨一试。今日暮食,便由我来操办。若是合用,我便留下应募。只是我有一个条件,准许舍弟入院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