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仓廪
“……有人吗?”
声音散开,没有回音。
沈园低头看自己。她站在一间空仓库的正中央,头顶极高,高到看不见顶,四壁灰扑扑的,脚下是夯实的土地。仓库里空无一物,只有她,和角落里一只生锈的铁箱。
没有门,没有窗。没有风。
她掐了自己一把,疼。不是梦。
她绕着仓库走了一圈。目测一间屋大小,夯土墙,灰地面,空气不闷,也不流动。她喊了两嗓子,声音散出去,落回来的只有自己的心跳。
上辈子她算见过世面,专访过催眠大师,采访过坠楼没死的幸运儿。可那些都是别人的故事。眼下这间仓库,长在她脑子里。
“幻觉?”她嘀咕,“濒死体验现在流行毛坯风?”
角落里,铁箱静静蹲着。她走过去,蹲下身,手指碰上箱盖。
铁皮的凉顺着指尖爬上来,脑子里同时浮起一个念头,说不清来路,笃定得吓人:这东西,是她的。
箱子是她的?这仓库是她的?
她试着去想“打开”,箱盖纹丝不动。她改用想的去“收”,也没动静。倒是她转念想“出去”的一瞬间,仓库消失了。
沙土的腥味灌进肺里。沈园猛地睁眼,发现自己趴在沉沙坑半腰的一道土坎上,浑身埋在沙里,只露出头和一条胳膊。
天蒙蒙亮。坑底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她居然没死。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被沙埋了半夜,居然没死。不仅如此,身上松快得很,脚踝不肿了,掌心的伤口也只剩几道白印。
沈园举起右手,慢慢摊开。
掌心里躺着三枚硬币,暗青色,边缘磨圆,一面铸着花纹,沉甸甸的压手。
不是她的东西。
她盯着硬币看了半晌,又看看自己的手。昏迷前的最后一幕浮上来:黑暗里,指尖碰到的那样东西,忽然不见了。
“仓库。”她试着在心里念了一声。
念头落处,那间灰扑扑的仓库又出现在“眼前”——这回她明白了,不是眼睛看见,是某种说不上来的知觉。仓库角落,生锈的铁箱旁边,多了一只敞口的麻袋,袋里鼓鼓囊囊,正是她昏迷前指尖扫到的东西。
三枚硬币从袋口洒出来,被她攥进了手心。
沈园坐在土坎上,把呼吸放慢,一样一样试。
第一样,腰间的水囊。敞着口的,念头递过去,纹丝不动。她塞紧囊口再试,水囊凭空消失,仓库里多出一只水囊。再一想,水囊回到手里,拔开塞子,水还是温的。
敞口的不行,封口才收。
还有一点更要紧。三样东西收进去,她周身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坠手感。也就是说,仓廪里的货,不占她的负重,只耗她的精神。
想到这一层,沈园的心狠狠跳了两下。不占负重是什么概念?跑现场的常年负重徒步,她太清楚了。一个人,一间仓,从此没有她搬不动的货,只有她想不想搬。
第二样,怀里半块饼。昨夜老妇人塞给她的,她揣到现在。收进去,放着。半个时辰后再取出来,饼酸味冲鼻,边缘起了绿毛。
不保鲜。她面无表情地把饼埋进沙里。行吧,不是冰箱,是毛坯房。
第三样,一只从坑壁石缝里抠出来的沙蜥。念头递过去,沙蜥毫无反应,甩着尾巴跑了。
活物不入。
她还试了个大的:把念头递向坑底那半间塌掉的水泥屋。像拿指头推山,纹丝不动。这间仓库挑食,太大家伙不收,她心里又踏实一分。金手指有边有界,才不容易把她带进沟里。
沈园靠着坑壁,在心里给这间仓库立了块牌子:仓廪。容量目测一间屋,收纳要接触,敞口液体不收,活物不收,不保鲜,不保温。应急够用,发家致富想都别想。
至于怎么靠它活命,她还没想明白。
头顶忽然传来人声。
“……就在底下,昨儿夜里亲眼见她掉下去的。”是刀条脸,“活要见人,死要见表。腕子上的表也值几个积分。”
另一个粗嗓门:“三当家说了,活不见人,把她那身皮扒了也得把表弄回来。”
沈园贴着坑壁,屏住呼吸。
麻绳从坑口垂下来,一个壮汉顺着绳子往下爬,正是昨晚挨她一记的那个跟班,大麻子。壮汉下到一半,悬在半空四下张望,火把举得高高的。
坑底深处,隐隐透出些轮廓。沈园这才看清,坑底歪着半间塌掉的水泥屋,屋角有个黑洞洞的窟窿,像是人工凿出来的。
大麻子降到坑底,先奔那窟窿去了。他扒开洞口挡着的石板,拖出一只木箱,又拖出一只,箱盖一掀,盐粒,干肉,布料,码得整整齐齐。
沈园眼皮一跳。
好家伙,这坑是黑旗帮的库房。她摔进了人家的保险柜。
坑口,刀条脸的声音飘下来:“货在不在?”
“在!”大麻子喊,“都好好的!”
“人呢?”
“没影儿!许是让沙埋了!”
刀条脸骂骂咧咧,似乎正要下来。
坑口又探出第三张脸。昨夜挨她一记的那个跟班蹲在沿上,朝底下啐唾沫:“小娘们,死了也把你表摸下来!”
沈园盯着坑底那两只箱子,心跳如鼓。跑,她现在爬出坑去,迎着三个人三把刀,跑不过。等,等他们翻完货走人,再寻机爬上去。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右手上。
方才试验过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接触,才能收。箱子和她之间,隔着五六丈深坑,和一个大麻子。
不行。
她按兵不动,看着大麻子把箱子塞回窟窿,看着刀条脸顺着绳子降到坑底验货,看着两人在坑底转了一圈,咒骂着往上爬。
就是现在。
沈园从土坎上悄无声息地起身,贴着坑壁阴影,一寸一寸往下挪。脚踝尽量不发力,掌心抓紧每一块凸起的沙砾。
坑底,刀条脸还在骂:“……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回去怎么跟三当家……”
“当”的一声轻响。
刀条脸低头。脚边的木箱,箱盖开了。
“我没动它!”大麻子急了。
“那你见鬼了?”
沈园已经挪到了水泥屋的残墙后头。她的右手,稳稳按在另一只箱子的箱角上。
收。
箱子没了。
凭空没了。沙地上只剩一道浅浅的箱形印子。
坑底死一样静。
“沙……沙魅……”大麻子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哥,沙魅收账来了……”
“放屁!”
刀条脸的喝骂底气不足。火把的光圈乱晃,两个人的影子在坑壁上张牙舞爪。沈园从残墙后探出半个身子,右手在洞口的石板上轻轻一搭。
石板没了。
洞里余下的两个口袋,一串风干的肉,一只陶罐,也一个一个地没了。黑暗里,东西消失没有声音,只有她的呼吸,一下比一下重。
“哥!窟窿!窟窿空了!”
“跑!上去!”
绳子剧烈地晃起来。大麻子手脚并用往上爬,刀条脸跟着攀,两个人争先恐后,绳结吱嘎作响。
沈园靠着残墙滑坐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掌心发烫,太阳穴突突地跳,像熬了三个通宵。
原来不是白用的。
她在心里给仓廪的牌子上添了一行小字:用多了头疼,省着点。
东西不会凭空消失。消失的每一箱,都在她脑子里挂着号。她在心里盘了一遍新入库的家底:两箱囤资,盐,干肉,粗布,拆零了够置办一个小摊;两只口袋,一串风干肉,一只陶罐;一袋旧币,袋口洒出来的三枚,在她手心里攥过。
不算富,够活。够换来下一个机会。
至于怎么换,她心里已经有了章程。黑货见不得光,可黑货拆了零,就是旧布,就是盐,就是谁家灶台上缺一撮的调料。沙窝子一万口人,一万张嘴,还怕消化不掉这点东西。
绳子还垂着。她等坑口彻底没动静,又数了一百个数,才抓着绳子往上爬。坑沿的木栏茬外,天光大亮,集市方向的喧闹隐隐传来,沙窝子醒了。
她把自己收拾利落:头脸拍满沙,扯块布把头包住,只露眼睛。白日里这副扮相满街都是,再看不出昨夜那个被追得跳坑的新户。
没人。刀条脸和大麻子跑得连火把都扔在了原地。
沈园瘫在坑口,对着天空喘了半晌,忽然笑出声。笑声不大,笑得肩膀直抖。
晨风从集市那边过来,混着烤饼和牲畜的气味,一阵一阵,仿佛昨夜的刀光和人命都是错觉。可腕表还贴在腕上,表盘磨得发白,余额五点,提醒她一切都是真的。
行啊。穿越第三天,身无分文,仇家三个,赃物一仓。
她在心里列了张清单,老习惯,动笔之前先动脑子。
一,身份。腕表还在腕上,黑户变良民,安全。
二,赃物。一箱子黑旗帮的囤资,见不得光,得慢慢拆零换钱。赃物的“赃”字先记着,失主还活着,正满城找她。
三,藏身。马架不能回了,棚户区的生面孔藏不住,得换个地方。
四,人手。沙豹欠她半个人情,豆苗知道全城的墙缝。
五,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她摊开右手,三枚暗青色硬币躺在掌心,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这玩意儿是黑旗帮的囤资之一。黑旗帮抢物资是生存逻辑,可谁家生存逻辑里囤的是旧币?旧币不当吃不当穿,在这个连软纸都金贵的年头,只有疯子才囤这个。
除非,它们不只是旧币。
沈园把硬币收进仓廪,拍拍身上的沙,站了起来。
清单第四条得往后放放。眼下最要紧的是找个地方,把这身血味洗干净,再把这一夜的账,从头到尾记清楚。
她走了两步,又停住。
不对。还漏了一样。
她回身,重新凑到坑口。方才大麻子拖箱子的地方,沙地上还散落着些碎屑。她跳回坑底,蹲下身,一片一片地翻检。
石板没了,木箱没了,窟窿空了。窟窿底部的硬土层上,压着半片布料。
她把那东西抠出来,抖掉沙。
是一面小旗,一拃长,黑布,黑线绣面,旗角卷起。她把卷角展开,看见旗角绣着半枚铜钱,外圆内方,只绣了一半,断口处线头参差,像被人从中剪开。
沈园盯着那半枚铜钱看了很久。
黑旗帮的黑旗,旗角绣铜钱。纹样她刚刚才见过,就在她掌心。
仓廪里那三枚硬币,铸的花纹,和这半枚铜钱,是同一个路子。
风从坑口灌下来,吹得她后颈发凉。
沙窝子上万口人,旗队几十家,黑旗帮的旗上绣着旧币的花样。这到底是个什么帮派,囤的又是什么货?
沈园把小旗卷好,收进仓廪最里层,贴着那三枚硬币。
这条新闻的线头,她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