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沙下醒来
嘴里全是铁锈味。
沈园趴在沙坡上,吐了半晌,吐出来的只有沙。沙粒嵌进牙缝,后槽牙一咬合就发酸。眼前横着一截断裂的柏油路面,路心裂缝里钻出一蓬枯死的骆驼刺,风一过,刺尖嗡嗡地抖。
她盯着那截路看了很久,确认两件事。
一,她没死。二,这里不是新闻现场。
上辈子最后的画面,停在塌方的隧道口。她扛着相机往前挤,对讲机里炸了窝,有人吼二次塌方,她回了句等我拍完这张。然后世界就黑了。
再亮起来,是这片天。天压得极低,黄里透灰糊成一整块,太阳白得发虚,悬在光秃秃的山梁上方。风每过一阵,沙丘的棱线就挪一点,再挪一点。
她撑着地坐起来,拍掉脸上的沙。
短袖还在,长裤还在,胶底靴也在。浑身上下摸了一遍:半包纸巾,一枚回形针。相机没了,手机没了,证件没了。
水只剩靴筒里那半瓶。她拧开盖抿了一小口,含在嘴里,等它自己化。
三面沙梁环着这截断路,另一头整个埋进沙里,断口齐整,像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口。焦糊味顺着风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若有若无。
记者的本能抢在恐惧前头醒了。她扒开浮沙,看见一串脚印,胶底鞋的,朝东南去,印子边缘被风啃得发毛。照这个风化程度,人走了至少半天。
她拍掉裤腿上的沙,站起来,跟。
日头一路往西爬,沙面蒸起扭曲的热气。她把呼吸放慢,数步子,每五百步奖励自己一口水。热气把远处的山梁蒸得发飘,飘成两层。她不上当,只认脚下的脚印。
半瓶水见了底,眼前多出些东西。
半埋的公交站牌,锈成一团的车壳,斜插着的太阳能路灯,灯罩里垫着一窝干草。旧世界的骨头横七竖八戳在沙里,没人收。
她在一处沙梁背上停下来,环顾四周,越看越心惊。方圆几里,沙面干净得反常,没有道,没有沟,没有人迹,连鸟都不落。一场大沙暴过去不久,把所有活气都抹平了,她是这场抹平之后第一个踩上来的人。
她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灭了。这地方遭过大灾,年月不短。而且没有人。
没有人,没有信号,没有巡逻车,没有救援直升机。她跑了八年新闻,太清楚“没人”意味着什么。
半埋的公交站牌就在脚边。她蹲下去,用手指描牌子上褪色的字,描出两个:榆树,沙柳。站名是熟悉的西北口味,可她对这片土地没有半点印象。
站牌底下压着半张烧焦的地图,塑封膜起了泡,山河轮廓倒还完整。她看了很久,把地图抽出来,折好,塞进怀里。上辈子出差,行李里永远装着一张当地的图。老习惯,改不了。
又走一阵,她在一座水塔残骸底下歇脚。塔身塌了半截,塔基上刻满横七竖八的划痕,深的浅的,新的压旧的。旱年有人拿它当水位线刻,刻到后来,连水也没得刻了。
日头偏西时,风里送来一声铃响。
叮铃,叮铃,夹在车轮的吱呀声里,一步一晃。
沈园伏在一道沙梁后头,看见一头瘦驴拖着辆板车,从东南方向过来。车上捆满铁皮和塑料瓶,草绳勒得结结实实。赶车的是个干瘦老头,灰褂子打满补丁,帽檐压得低,露出半张沟壑纵横的脸。
老头在断路前头停住,眯眼打量路面,又打量四周。
沈园站了起来,举着手,慢慢走近。
“落单的?”老头先开口,嗓子哑,“还是逃奴?”
“落单的。”她说,“迷了路。”
“迷路的见得多了。”老头从怀里摸出水囊,抛给她,“灌慢点,呛死不管埋。”
水是温的,带着皮子的味。沈园灌了两小口,把水囊还回去:“谢谢大爷。”
“谢值几个钱。”老头抖了抖缰绳,“身上有什么,亮出来。这地段荒,人也得防。”
她摊开手:回形针,纸巾,空水瓶。
老头的目光在纸巾上停住了。他拈起那半包,捏了捏,又抽出一张对着太阳看,浑浊的眼珠亮了一下。
“软纸。”他说,“有年头没摸过了。老婆子走得早,临走就想用回软纸。”
沈园没接话。上辈子小卖店三块八一包的东西,在这儿能换一条命。这落差她得消化一会儿。
“这样。”老头把纸巾揣进怀里,“纸归我,水归我,驴车捎你到沙窝子。天黑前赶到,晚了你就在墙外喂风。”
“成交。”她跳上车帮,“大爷怎么称呼?”
“麻七。”老头拍了拍车帮,“坐稳。”
板车吱呀吱呀地走。沈园扶着车上的铁皮捆,试了试分量,沉得压手。
“大爷,这些货都是拿去沙窝子卖的?”
“卖,也换。”麻七用鞭杆敲了敲车上的塑料瓶,“有人口就有一切。铁皮打成锅,瓶子灌上油,都是活路。”
“您一个人跑?”
“一个人利索。”老头说完这句,望着前头的沙梁,半天没再吭声。瘦驴的铃铛一响一响,把沉默敲得很有耐心。
麻七的话慢慢多起来。
“沙窝子,聚集地,土墙围的,墙里一万来口。”他说,“记住三件事。一,看旗。哪杆旗插在哪儿,哪儿就是人家的地盘,踩线挨打没人管。”
“二呢?”
“二,听鼓。夜禁鼓三通,三通之后还在外头晃的,巡防队拿人,拿住先剥一层皮。”
“三?”
麻七回头看她一眼:“闭上你这张好问的嘴。在沙窝子,问得多,死得快。”
沈园从善如流地闭了嘴,眼睛可没闭。她看天,看沙,看地平线上那道灰扑扑的墙影一点点长高。
“大爷,捡的旧物,都拿去卖?”
麻七哼了一声:“旧世界的骨头堆得到处是,值钱的得挑。铁皮,铜线,完整的玻璃瓶。”他顿了顿,“最值钱的是药,旧世界留下的药。可惜轮不着我捡。”
日头沉到山梁底下时,沙窝子到了。
远看是一圈夯土墙,墙根插满各色的旗,红的,黄的,秃了毛的,风一吹呼啦啦地响。墙外排着队,人挑驴驮,口音杂得很。门口两个挎刀的汉子按人头收进门捐,铁皮,盐粒,干肉,有什么收什么。
队伍里此起彼伏地响着叮的一声,脆生生的。
前头一个挑担的汉子把担子撂下,跟收捐的讨价还价。吵到末了,汉子腕上的表碰了收捐人的表,叮叮两声,担子里的一捆铁皮转手换了主人。全程没人掏钱,也没人见着钱。
沈园看得眼睛发亮。无现金她熟,可这种一碰就过账的腕表,旧世界的遗产,愣是在废土上活成了命根子。
“腕表对腕表,积分过账。”麻七抬了抬手腕,“旧世界留下的物件,管理署发的,一人一表。表在,人在;表没了,你就又是黑户。”
沈园摸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心里把腕表和落户两个词用红笔圈了圈。
进墙,落脚。
登记处设在墙根一顶蓝布帐子里,幌子写着管理署三个字,描金重描过,金粉掉了一半。帐子里坐个年轻男人,面皮白净,指甲修得干净,说话客客气气,客气得像隔着一层纱。
“流民落户,先缴落户捐,三百积分。”
沈园看向麻七。
麻七脸上的褶子抖了抖,从怀里摸出两枚银亮的圆片,搁在桌上。圆片边缘磨得圆润,一面刻着个光头人像。
年轻男人的目光闪了一下。他没碰那两枚银圆,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旧物折价,向来是另外的算法。”
麻七又添了一小撮盐粒。
“黑户入册,要有保人。”年轻男人慢条斯理,“麻七,你可想好。”
“想好了。”麻七说,“我老婆子走得早,攒下的东西带不进棺材。”
“保书按个手印。”年轻男人推过一张发黄的纸。纸上的字是印的,手印是一茬摞一茬,最底下那枚还没干透。“落了户,就要守聚集地的规矩。夜禁,旗界,捐税。犯了哪条,管理署跟你讲理;理讲不通,就得讲章程。”
“章程在哪儿?”
年轻男人从桌脚抽出一厚册拍在桌上,书脊上“管理署”三个字磨得只剩半个。
沈园翻了翻。字小,纸脆,通篇都是“应当”与“不得”。上辈子她跑过太多窗口,太熟悉这种纸面的分量:它是真的,也是摆设,全看谁拿着它,对着谁。
年轻男人把银圆和盐粒拢进抽屉,提笔造册,又从木箱里取出一只腕表录入编号,咔的一声扣在沈园腕上。表盘磨得发白,亮起一行小字:余额,五点。
五点积分,一块旧表,是她在这片沙海上的全部家当。
她把袖口往下拽了拽,盖住表盘。财不露白,这条道理,放在哪个世界都成立。
出了帐子,麻七领她在棚户区边上找了个空马架,扔下半张破毡,掉头就走。走出几步又停下。
“丫头。”他不回头,“那两枚银圆,是我留着给自己买穴的。”
沈园站在原地,喉咙有点堵。
“记账上。”麻七摆摆手,驴车吱呀吱呀没入巷子,“沙窝子不讲这个,讲积分。”
走出十几步,老头的声音又飘回来:“饿了自己想办法。棚区东头有施粥的棚子,别去西边,西边是黑旗帮施的。”
天擦黑,第一通鼓响了。
鼓声沉,一下是一下,从聚集地正中的土台上传开。棚区的人影匆匆往回收,摊贩收摊快得惊人,卷布,拎筐,眨眼清空。
沈园爬上马架顶,想看清这座城的形状。
土台在正中,台边一圈火盆。更远处是集市,集市中央戳着一根高杆,杆顶挑着一面大旗。
她把看见的每一样排了座次:土台是规矩,旗是地盘,集市是钱,鼓是刀。一座聚集地的五脏六腑,齐活了。
别的旗下灯火挨着灯火,人挤人。唯独那面黑旗下,三尺之内空空荡荡,没有摊,没有人,连条狗都不从那儿过。
鼓声第二通。脚底下有人喊:“上头那个!下来!不要命了!”
她低头,看见隔壁马架探出半张皱纹纵横的脸,是个老妇人。
“大娘。”她朝高杆努了努嘴,“那面黑旗,是谁家的?”
老妇人的声音压得极低:“黑旗帮的。快下来,三通鼓后还在外头的,巡防队见一个拿一个。”
“管理署不管?”
“管理署讲理。”老妇人缩回头,丢下最后一句,“可黑旗帮,先动手,后讲理。”
第三通鼓响起来。
黑旗下反而亮起了灯,一盏,两盏。别处的棚子一盏接一盏地熄,黑旗下面,灯火通明。
沈园躺在马架上,盯着那截旗影看了很久。
灯亮在黑旗下,人绕着黑旗走。这座城给她上的第一课,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