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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拔旗者死

第二章拔旗者死

“丫头,夜里你马架外头过了三拨人。”

天刚蒙蒙亮,隔壁老妇人就扒着木柱敲她的架子,“都往黑旗那边回。你一个新落户的,黑旗帮盯上你了。”

沈园坐起来,破毡从肩上滑下去。盯上她什么?她浑身上下五点积分,一口值钱的家当都没有。

除非,值钱的是她这个人。

“大娘,他们收什么?”

“收税。”老妇人啐了一口,“新人税,平安税,过路税,名目比旗子还多。交不起的,人跟着税走。”

人跟着税走。沈园在心里把这三个字拆开,又合上。她上辈子写黑煤窑的稿子时,听过一模一样的说法。

“大娘,这聚集地管事的,就这么看着?”

“谁?”老妇人翻了个白眼,“旗队管自己的旗,黑旗帮管别人的命,管理署管落户收捐。各管各的,热闹得很。”

沈园笑了。

她把破毡叠好,下架子,活动手腕。八点积分都没有,怕个屁。

集市白天才开。她先在棚区转了一圈,认路。沙窝子比她想的规整,土台居中,四条土路放射出去,路两边插旗,一杆旗一块地盘,旗上印着各家记号,歪的,绣的,拿锅底灰抹的。越往集市走,旗越密,旗杆越粗。

旗杆粗细,就是势力大小。她在心里给这座城画了张图。

一队挎刀的人迎面过来,为首的牵着根细铁链,链子那头空着,不知原先拴过什么。他们不看人,人却自动让路,让得又快又齐,像排练过千百遍。沈园贴着墙根站定,等这队人走过去,把他们的衣着,刀柄,走路的架势,一样一样记入脑中。跑社会新闻的头一年,师傅教过她:看一座城,先看它的刀。

集市的口子上,人最多的地方是个分拣场。

半亩大的空场,用旧世界的隔离墩围了一圈。拾荒者排队交货,车上驮的,肩上扛的,全往场里卸。场子中央坐着个汉子,黑红脸膛,络腮胡茬,膀子上的腱子肉把坎肩撑得紧绷绷。他手里一杆小秤,翻检,过秤,唱数,一气呵成。

“铁皮十一斤,三积分。”

“塑料瓶一捆,一积分。”

“这铜线谁让你剥的?胶皮还在上头,扣半。”

没人敢吭声。

“豹哥!”半大少年挤到台前,背上的麻袋比他人还高,“西边沙梁子底下,我瞅见一窝玻璃瓶,整的!”

“整的?”沙豹把秤一撂,“明儿带我去,挖出来你两成。”

“三成!”

“两成,爱去不去。”沙豹眼皮都不眨,“带路折一成,管饭加半成,沙窝子就这价。”

少年咬着牙想了想:“成!”

沈园在旁边心算如飞。指哪儿打哪儿,满城的野路子在他人情账上都挂着号。难怪这分拣场能开在集市最肥的口子上。有个二道贩子凑过去,想低价吃进一老人的货,手刚搭上袋子,汉子眼皮都没抬。

“滚。”

二道贩子讪讪地缩了。老人千恩万谢,汉子不耐烦地摆手:“交货就交货,戏少唱。”

沈园站在人堆外头看了一刻钟,看明白了。这叫沙豹,集市的分拣头儿,官面上管货,实际上也管人。路子野,人不坏。

她挤进去,把怀里最后一枚回形针亮出来。

“这位大哥,回形针,收吗?”

沙豹接过去,对着太阳眯眼看了看:“钢的,有点意思。不收。”

“为什么?”

“太小。”他把回形针还她,“这儿的东西论斤称,不论文玩。”

周围有人哄笑。沈园也不恼,把回形针揣回去,顺势问:“那大哥给指指路,我想置个水囊,哪家实诚?”

沙豹抬眼打量她。新脸,手上没茧,眼神却不飘。

“水囊三积分。”他说,“你腕上几点?”

“五点。”

“那买了水囊,你剩两点。”沙豹从脚边拎起个半旧的水囊扔给她,“这个,记账,三积分,宽裕了还。”

沈园接住水囊,愣了一下:“咱们很熟吗?”

“不熟。”沙豹重新拿起秤,“我看你刚才替那老头挡了二道贩子的秤杆子。路不平有人踩,账不平,我替天收。”

这汉子说话糙,理不糙。沈园把水囊挂上腰,忽然问:“大哥,黑旗帮什么来头?”

分拣场静了半拍。排队的拾荒者齐刷刷低头,装没听见。

沙豹的秤杆顿了顿,压低声音:“新落户的,我劝你,那三个字烂在肚子里。”

“它就在集市正中间挑着旗,我眼睛又不瞎。”

“眼睛不瞎,就管管眼。”沙豹把秤往肩上一扛,“黑旗帮,百十号人,三个当家。大当家不管事,二当家管账,三当家管刀。你这样的新脸,落在三当家的眼里,就是会走路的税。”

“管理署真不管?”

“管理署讲理。”沙豹嗤了一声,“人家体面人,跟你讲道理,讲到天黑,你人已经躺沟里了。”

正说着,集市口炸起一声嚎。

沈园回头。一个面生汉子跪在一杆小旗下,手里攥着刚拔下来的旗杆,浑身抖如筛糠。那是面灰扑扑的旧旗,旗心印只雀鸟,不知是哪家的记号。

“我就是想借这块地……摆半天摊……”汉子话都说不囫囵,“我娘病着,我交不起摊位……”

人群呼地退开一圈,空出片白地。

打斜里过来五个挎刀的人,为首的是个精瘦中年,颧骨高得能挂油瓶。他不看汉子,先看旗。旗被拔了,杆还热乎。

“拔旗者死。”他说,声音平平,“规矩订了七十年,不是给你娘病的。”

刀光落下去的时候,沈园往前抢了一步,被沙豹铁钳一样的手攥住胳膊。

“别去。”沙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救不了他,还搭一个。”

血溅在沙地上,人拖走了,旗重新插回原地。围观的人散开,各买各卖,集市上嗡嗡的声音重新涨起来,快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沈园站在原地,指尖发凉。

她跑过八年新闻,见过事发现场,见过血。可那些现场至少事后有人喊冤,有人报案,有人接受采访。这里没有。这里的人把一场行刑看成了天气,下完了,该干嘛干嘛。

“每个聚集地都这样?”她问沙豹。

“都这样。”沙豹松开她的胳膊,“所以你那张嘴,少问。”

“刚才那个人,”沈园望着旗杆的方向,“会被埋吗?”

“会。旗队埋人,坑钱另算。”沙豹把地上的秤捡起来,“他娘要是还活着,连坑钱都缴不起。”

“规矩订了七十年。”她重复了一遍行刑人的话,“谁订的?”

沙豹这回没答。他把秤杆往肩上一横,转身进了分拣场,背影写满了送客。

沈园低头,看见自己腰间的水囊不见了。

她猛地回身。人群里一道小小的影子正往巷子深处钻,瘦得像根豆芽菜,怀里抱着她的水囊。

追出两条巷子,她在第三个巷口截住了那影子。伸手,扣腕,下压,一气呵成。小影子惨叫一声,水囊掉在地上。

是个七八岁的小丫头,头发结成毡片,脸上两坨晒出来的高原红。被按住了还不老实,张嘴就要咬。

“松口。”沈园捏着她后颈,“咬人加钱。”

小丫头僵住了,眼珠滴溜溜转。

“姐姐,我错了。”她变脸比翻书快,“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你放我走。”

“你知道什么?”

“黑旗帮。”小丫头压低声音,神神秘秘,“今晚上收你的新人税。三个人,领头的叫刀条脸,腰里别着真家伙。”

沈园眯起眼:“你怎么知道是收我?”

“我这两天都跟着你。”小丫头理直气壮,“你从麻七车上下来,进过管理署的帐子,腕上五点积分,穷得叮当响。黑旗帮最爱收你这样的,榨不出油水,就榨人。”

合着她是被人一路看着新鲜。沈园松开手:“你叫什么?”

“豆苗。”小丫头捡起水囊,拍了拍灰,递还给她,交接得干脆利落,“骨哨一响,十里地没有我不知道的事。姐姐,下回想抓我,先练腿。”

巷子里忽地掠过一声尖哨,从深处滚出来,又滚向远处,哨音拐弯的地方,活物的踪迹无所遁形。

沈园后颈的汗毛立了一瞬。

小丫头已经窜出去老远,只剩个背影,和一句话飘回来。

“税别硬抗,抗了要见血的!”

沈园捏着失而复得的水囊,在巷口站了半天。一个七八岁的野孩子,替全聚集地放哨,靠偷水囊练手艺。这座城,把孩子们都逼成了什么样。

当天夜里,三通鼓响之前,马架外头来了三个人。

为首的长脸,细腰,腰里果然别着家伙,正是刀条脸。两个跟班一左一右,把马架夹成个口袋。

“新落户的。”刀条脸笑,笑得挺客气,“黑旗帮的规矩,新人头一个月,交平安税,二十积分。”

沈园坐在马架沿上,两条腿晃悠。

“二十积分。”她点头,“不贵。就是这钱,交给谁,管多久,出事找谁,得说个明白。”

“交给黑旗,管你到月底,出事好说。”

“口说无凭啊。”她掰着指头,“你看,管理署收钱还给开个册子。你们这二十积分,连个响都没有。”

刀条脸脸上的笑淡下去:“你交不交?”

“交得起就交。”沈园从架上跳下来,“可我只有五点。要不这样,我打个欠条,月底连本带利,三十。”

“你耍我?”

“我跟你讲道理。”

“在这儿,拳头就是道理!”

刀条脸一巴掌抽过来。沈园偏头让过,反手扣他手腕,借势一带。刀条脸踉跄前扑,腰里的家伙哐当掉了。

跟班炸了,两人齐上。沈园撂倒一个,后背却挨了一脚,撞在马架柱上,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两个人,她有胜算。三个人,带着刀,没胜算。

她转身就跑。

棚区的巷子她白天踩过点,左转,钻窄道,绕过晾衣绳。身后的脚步声和骂声追得紧,火把的光把巷子照得忽明忽暗。

再往前,路断了。

身后的骂声越来越近。有人朝她扔了块石头,擦着后脑勺飞过去,砸在土墙上。沈园猫腰钻过一道晾衣绳,膝盖撞翻个破盆,哐当一声,半个棚区都惊动了,却没有一扇门推开。夜禁之前的沙窝子,门窗比城墙厚。

眼前是一片塌陷区,旧世界塌下去的井状大坑,足有五六丈深,坑口木栏朽得只剩半圈。黑灯瞎火,她收势不及,整个人翻过了栏茬。

失重的一瞬,她抓住了坑壁上一截锈钢筋。

钢筋硌进掌心,疼得钻心。她贴着坑壁滑了两丈,鞋底蹬上一道土坎,堪堪停住。头顶火光晃过,刀条脸的脸探出来。

“哟,掉坑里了。”他啐了一口,“省事了。明早来收尸。”

火光移走,脚步声散尽。

沈园吊在坑壁上,一点一点把呼吸捋顺。掌心黏糊糊的,是血。脚踝也扭了,使不上劲。

土坎忽然松了。

碎沙泻下去,她跟着滑坠,眼前天旋地转。沙土劈头盖脸灌下来,填鼻子,填嘴,天地间只剩轰鸣。

黑暗砸下来之前,她想的居然是另一件事。

这新闻,我还没报呢。

指尖最后碰到的那样东西,忽然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