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叔停职的第一天,四十七号组的气氛很奇怪。
没有人提昨天的事。老朴刷牙刷得比往常响,小宋点袋子点得比往常快,两个人谁也不看谁。韩泰柱没来,出了这种事,他总要避几天风头。
没有组长,当天的活由老朴代派。
"城北,D级门,今早九点闭的门。"老朴把清单拍在登记台上,"协会催得急,说要当天清完。两车,六个人。陆沉,你跟我一组。"
"行。"
出发前,陆沉在登记台站了一会儿。
册子翻到新的一页,组长签字栏空着。老朴从旁边经过,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别多想。三个月,熬熬就过去了。"
"崔叔的腿,"陆沉问,"这三个月的药费……"
"组里凑。"老朴说完,又补了一句,"你别出头。昨天你差点就出了头,要不是老崔抢在你前头。"
陆沉没说话。
昨天他确实差一点就开口了。差一点说出"笔迹不是我的"。然后呢?然后韩泰柱有的是办法让他说了也白说,而他会成为组里第一个被整走的临时工。
崔叔抢在他前头,不是替他认罚。
是替他认下了"开口也没用"这四个字。
"走了。"老朴拍拍他。
两车六人,七分钟后出发。
城北的D级门在一片待拆迁的老楼之间。
到的时候,警戒桩已经立好了,封条崭新:「闭门待清运-四十七号组」。蓝黑色的旋涡安安静静地贴在墙面上,缩成一道缝。
但陆沉在门前三米的地方,停下了。
"怎么?"老朴回头。
"这扇门,"陆沉看着那道缝,"什么时候闭的?"
"今早九点。清单上写着。"
"它不该现在闭。"
老朴皱起眉:"什么意思?"
"门里的怪没清完,门不会闭。"陆沉说,"这是行规第一条。猎人协会的清场确认单呢?"
按规程,门关闭后,协会要出具一份清场确认,注明门内魔兽已清剿完毕,然后才轮到清理组进场。这份单子平时钉在警戒桩上,和封条一起。
警戒桩上,只有封条。
老朴的脸色变了变。他走过去,围着警戒桩转了一圈,确实没有确认单。他掏出对讲机,呼叫外包科。
对讲机里滋滋啦啦响了半天,对面给了一句:"系统里显示已清场,确认单在走流程,你们先进去,单子随后补。"
"随后补?"老朴压着嗓子,"规程是单到人到。"
"规程?"对面笑了一声,"朴师傅,你们组现在这个情况,还跟我讲规程?催你们清就赶紧清,误了时辰,报告我如实写。"
对讲机挂了。
老朴捏着对讲机,站在警戒桩前,胸口起伏了两下。
组里现在这个情况。这句话的意思是:你们组长刚被停职,你们组正在风口上,闭嘴,干活。
"进。"老朴转过身,声音哑的,"都麻利点,两小时收工。"
六个人弯腰,从门缝里钻了进去。
陆沉是最后一个。钻进去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缝。
缝的边缘,蓝黑色的光很轻地波动着,像水面。
……像某种东西刚刚合上眼睛。
门里是一座废弃的地下停车场。
混凝土柱子一排排立进黑暗里,顶部塌了几个口子,漏下灰白的天光。魔兽尸体散在各处,哥布林为主,间或几只刺鼠。血腥味不重,门关了几个小时,味儿都沉到地面上了。
"老规矩。"老朴拍拍手,"两人一区,先魔兽后杂物。麻利点。"
六个人散开。陆沉和临时工老周分在最里面的C区。
活不重。哥布林尸体轻,两个人抬一只,装袋,封口,拖到集结点。刺鼠麻烦些,尾巴上的刺要带鞘拔,老周干这个熟,陆沉打下手。
一小时过去,C区清了大半。
"歇三分钟。"老周直起腰,捶了捶,掏出烟。
陆沉没歇。他推着半满的运尸车往集结点走,走到一半,停了。
停车场深处,有一片他没分到的区域-D区,按理该是另一组的人负责。那片区域的柱子后面,横着几具魔兽尸体。
还有一具,不是魔兽的。
作战服。人类的作战服。仰面躺着,一条腿伸在柱子外面。
"老周。"陆沉喊了一声,声音不高,"D区有个猎人。"
老周的烟掉在了地上。
"什么?"他快步过来,顺着陆沉的目光看过去,脸一下子白了,"不可能……清场了的,对讲机里说清场了的……"
按规程,清场确认的第一条,就是门内无存活人类、无未收殓遗体。
可那具遗体就躺在那里。作战服完整,胸前的公会徽章在手电光下反着光。
老周的对讲机掏出来了,又停住了。叫谁?外包科让他们"先进去"的。
"我去看看。"陆沉说。
"你别!"
"遗体不能留在那儿过夜。"陆沉已经迈出去了,"行规。"
他推着车,一步一步走向D区。手电筒的光柱在混凝土柱子之间晃,晃过一地碎石,晃过两具哥布林,最后落在那具猎人遗体上。
很年轻。二十五岁上下。胸口的伤不是魔兽抓的,伤口太平整了,是利器,是刀或者剑。
陆沉蹲下来。
清场的猎人队伍,杀完了魔兽,留下了自己人的尸体。为什么?
他伸出手,按规程,先探颈侧。没有温度,没有脉搏,死了至少三个小时。
然后,他照自己的规矩,低声开口:
"名字还不知道。"他说,"先收殓,再查。送你回去。"
他取出湿布。
就在湿布碰到死者脸颊的那一瞬间……
他后颈的汗毛,竖起来了。
不是冷的。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毫无预兆地落在他的后颈上,像一根手指,隔着很远,轻轻点了他一下。
陆沉保持着蹲姿,没有动。
手电的光圈落在遗体脸上。四周很静。老周在三十米外,背对着他,正在用对讲机压着火气跟外包科理论。
注视感没有消失。
它来自停车场的最深处。来自那些手电光照不到的、混凝土柱子后面的黑暗里。
陆沉缓缓地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看过去。
黑暗很安静。什么都没有。没有魔兽,没有人,没有风。
可他清楚地知道。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他。
不是魔兽看猎物的那种看。魔兽的目光是饿的,是凶的。这个目光都不是。它是平的,是静的,像一个站在窗后的人,隔着玻璃,不急不缓地,打量。
打量他。
陆沉后颈的汗毛一直立着。他没有起身,没有跑,甚至没有加快手上的动作。他把湿布拧干,继续擦死者的脸,一下,一下,擦得很稳。
只是他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砰。砰。砰。
然后,毫无预兆地,那个注视感消失了。
像窗后的人看完了,转身走了。
陆沉停下手,在原地蹲了足足十秒钟,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低下头,继续收殓。没有人知道,他贴身那件衣服的整个后背,已经湿透了。
十八分钟后,变故来了。
先是光。停车场顶部那几个塌口漏下来的天光,毫无征兆地暗了一格。
然后是声音。很远,很闷,像整座地下停车场的混凝土在轻轻地震。
最后是老周的对讲机,突然炸响:
"所有组注意!门读数异常!所有组立刻撤离!重复,立刻撤离!"
陆沉抬头。
门口的方向,那道蓝黑色的缝,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不是正常的闭合节奏。正常的闭合是缓慢的、均匀的,而这个,像一张正在合拢的嘴。
"跑!"老周在喊。
六个临时工扔下手里的东西,朝门口冲。陆沉把收殓到一半的遗体托上运尸车,推着车跑。
"扔下车!"老朴在前面吼。
"车上有遗体!"
"命重要还是……"
"都是命!"
运尸车的轮子碾过碎石,哐啷哐啷,快得要散架。陆沉弓着腰,把全身力气压在车把上。门口那道缝越来越小,从一人高,缩到齐胸,缩到齐腰……
前面的人一个一个钻出去了。
老周出去了。老朴在门外伸手:"快!"
陆沉把运尸车猛地往前一送,车的上半截出了门缝,老朴和小宋在外头抓住死者的手臂往外拽。
陆沉自己钻缝的时候,那道缝已经矮到他的胸口。
他扑倒在地,整个人贴着地面往外挤。蓝黑色的光贴着他的后背,凉得像冰。
就在他的肩膀探出门缝的那一刻……
那股注视感,又来了。
这一次很近。近得不像隔着一片停车场,像贴着他的耳后。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和那天在崔东哲遗体边一样,直接响在脑子里。很平,很冷:
【同步率百分之三。】
然后,一双手从外面抓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拖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拢。
不是正常的闭合。是"啪"的一下,像书页被狠狠合上,蓝黑色的光瞬间收成一个点,然后消失。墙面上干干净净,只剩一圈淡淡的灼痕。
六个人瘫在警戒线里的空地上,喘气。
"二十三。"老朴看着表,声音发飘,"从进门到闭门,二十三分钟……D级门的稳定期最少六小时,这门……这门二十三分钟就塌了……"
没人接话。
提前闭门。行里干十年也未必碰上一回。门塌的时候里面要是还有人,连找都没处找。
老周瘫在地上,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那个猎人呢?!"
遗体在。运尸车翻在门边,那具年轻猎人的遗体躺在车旁,作战服胸前的公会徽章,在路灯下反着冷冷的光。
陆沉瘫坐在地上,看着那具遗体。
后颈的汗毛已经落回去了。可耳朵里那句话还在,一遍一遍地回放。
【同步率百分之三。】
同步率。什么同步率?百分之三,是什么东西的百分之三?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在抖。他攥紧,松开,又攥紧。
"陆沉。"老朴走过来,蹲下身,脸色复杂,"今天……要不是你执意带那具遗体,他就留在里面了。门一塌,什么都没了。"
"嗯。"
"……你那会儿在D区,蹲着不动,发什么呆?"
陆沉沉默了两秒。
"给死者擦脸。"他说,"规程。"
老朴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问。
远处,协会的车终于来了,红蓝的灯一闪一闪。外包科的人下车,开始记录,开始问询,开始把"提前闭门"写进一份措辞谨慎的报告里。
没有人会在报告里写:有个临时工,在门里被什么东西看了三分钟。
也没有人会写:门合拢的最后一秒,那个临时工的脑子里,响起了一行谁也不懂的数字。
陆沉坐在路灯照不到的边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有些东西不用写下来。写下来的会丢,记在心里的忘不掉。
百分之三。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很多遍,念到车灯扫过,念到影子安静下来。
夜风刮过拆迁区,卷起地上的灰。陆沉抬起头,看向自己身后。
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断墙上。
影子安安静静的。
只是影子的形状,比他记忆中,似乎深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