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那座门提前闭掉的事,第二天就上了新闻。
标题很长,措辞很谨慎:「城北旧城改造区D级门异常闭合事故通报,无人员伤亡」。通报里写,门体稳定性受周边地质影响出现异常,协会已启动技术复核;写,涉事清运组按规程完成作业,无人员受伤;也写,后续善后工作正在有序进行。
没有提那具留在门里的年轻猎人遗体。
没有提没有清场确认单。
老朴把报纸拍在登记台上,抖着烟:"有序进行。我一辈子没见过这么有序的。"
没人接话。六个人昨天从那道缝里爬出来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谁都没睡好。
"死者家属那边呢?"陆沉问。
"协会接手了。"老朴说,"说是遗体要做技术检测,什么时候还给家属,等通知。"
"名字呢?"
老朴看了他一眼。
"还没公布。"
陆沉没再问。他把那三个字,"还没公布"……和昨天那张年轻的面孔一起,放进心里。
收殓的时候他报过一遍:名字还不知道,先收殓,再查。他答应过的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下午四点,协会来了新任务。
不是清运。是夜间接驳。
"城东,一处D级门,昨夜出的事故。"来送单子的外包科科员语气很快,"协会临时加派,今晚十点进场,把里面的东西全部运出来。六个人,两车,四十七号组。"
"昨夜?"老朴皱眉,"昨夜的门,为什么今天晚上才清?"
"昨夜现场有救援,封着。"
"救援?"
科员顿了顿,像是自己也只知道个大概:"听说队伍伤亡不小。具体的不归我们管。你们照单干活,别的别问。"
单子递过来。
老朴翻了两页,脸色不太好看:"这单子的残值预估栏是空的。"
"空着就空着。"科员说,"按实收算。"
"按实收算"这四个字,组里没人陌生。意思是没有预估、没有上限、收多少算多少,协会不打算为这单设定任何参考值。
"韩队长呢?"老朴问,"这种单子得他签字。"
"他今天不来。"科员说完就走了。
老朴盯着单子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拍在登记台上。
"陆沉,你跟我一组。老周,你带另一车。今晚都机灵点,眼睛放亮,谁都不许单独行动。"
"知道了。"
"还有,"老朴压低声音,"这单子的门,是昨夜出事的门。里面的东西……可能不太好看。"
十点二十,两车六人到了城东。
夜里的门和白天不一样。白天的门是道疤,夜里的门像一只闭着的眼睛——蓝黑色的旋涡静得几乎看不出在转,警戒桩上的协会封条把整片空地圈起来,远处路灯照不到这边,只有清运车的大灯亮着。
门边上还停着别的车。协会的救援车,两辆,车身上有洗不掉的深色污渍。
"就是这儿。"老朴的声音压得很低。
六个人下车。搬运工具,检查手电,核对清单。步骤和往常一样,只是每个人都比平时安静。
陆沉戴上手套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两辆救援车。
车灯照不到的地方,救援车后厢的门缝里,渗出一线暗色的水痕,一直淌到地上,积成一小滩。
他没有多看。
十点四十,门开了……不是自然开启,是协会用稳定器强行撑开的缝隙。缝很窄,一次只能过一个人,出来的时候必须缩着肩。
"记住规矩。"老朴站在缝前,"两人一组,不落单,不对讲机报位置,四十分钟一轮换。进去。"
六个人一个一个钻了进去。
门里,是一座地下遗迹的入口大厅。
很大。比城北那个废弃停车场大得多。头顶是拱形的石穹,石壁上凿着一排排壁龛,壁龛里的长明火早就灭了,只剩下焦黑的油迹。地面铺着巨大的石板,石板缝里长着一种会发微光的苔,踩上去有很轻的沙沙声。
魔兽的尸体很多。
不是哥布林,也不是岩狼。是一种陆沉没见过的东西,躯干细长,四肢反折,皮肤呈现出石质的灰白,像是从墙上的浮雕里走出来的。它们死得很整齐,一具挨着一具,倒在同一个方向,像被同一击扫倒的。
"石像鬼。"老朴的声音发紧,"他妈的,这是石像鬼。D级门里不该有石像鬼。"
"那这是什么门?"
"不知道。干活。"
陆沉架起一具石像鬼的尸体。很沉,比岩狼沉得多,表面粗糙,像是真的石头。他把它拖到运尸车上,拖第二具的时候,在地面的苔藓上,看见了一串脚印。
不是魔兽的。
是靴子。很深的靴印,沾着一种已经发黑的液体,从大厅深处一路延伸过来,延伸到靠近门口的地方,然后……
消失了。
脚印到一半就断了。后面是拖拽的痕迹。两道平行的浅沟,一直拖到门口。
有人在这儿受了重伤,被人拖出去。
陆沉蹲下来,用手电照着那两道浅沟。
拖痕的边缘很凌乱,拖的人很急,力气也快用尽了。
他顺着拖痕往回看,看向大厅深处。
那里更黑。手电的光打过去,照不到底。
"陆沉!"老朴在喊,"别磨蹭!"
"来了。"
他推起运尸车,往回走。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六个人来回运了三十多具。
石像鬼,还有一种更麻烦的东西,巨大的、半嵌在石壁里的石雕人像的一部分残骸。协会的清单上写着"异质物·全部回收",所以连碎石都要装袋。
十一点五十,第三轮。
陆沉推着装满的运尸车往门口走,走到大厅中央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手电的光圈晃了一下。
不是眼花。
光圈里,地面上的发光苔藓,灭了一片。
不是全部灭。是以他为中心,半径两三米的一圈,苔藓的蓝光在很短的一瞬间暗了下去,像有人把这一小片地的灯,拧了一下。
然后,又亮了。
陆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怎么了?"同组的老周在后面问。
"……"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因为就在苔藓暗下去的那一瞬,他后颈的汗毛又一次竖了起来……和昨天在城北洞窟里,一模一样的感觉。
被注视。
不,不是被注视。
这一次更近。近得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影子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那句话,又来了。
不是五个字。这一次更长,更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他的脑子里:
【检测到适格者。】
【权限分配完成。】
【玩家编号 002。】
【判定:备用容器。】
【同步率 3%。】
【状态:待激活。】
陆沉的视野开始发黑。
不是慢慢暗下去的。是像有人在他眼前拉下了一道幕布,从边缘往中间收,收得又快又狠。他听见运尸车倒地的声音,听见自己在喊什么,不,他没喊,他已经喊不出来了。
他最后记得的,是手电从手里滑出去,光圈在地上滚了半圈,照出那片重新亮起来的苔藓。
蓝光。
很静。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躺在清运车的后斗里。
颠簸。车在开。头上有月亮,很亮,冻得发白。
"醒了醒了!"老周的声音从上头传来,紧接着一张脸探进后斗,"你他妈吓死我了,抬着抬着人直接往后倒,脸都白了。"
"……多久?"
"两三分钟?"
"车到哪了?"
"出城了,回场子。"老周把一件外套盖在他身上,"老朴说你这两天天天吃半袋面包,饿晕的。我给你买了罐甜的,等会儿喝了。"
陆沉没说话。
他躺在那儿,看着头顶那片冻白的月亮,后颈的汗毛还立着。
不是饿晕的。
他很清楚。
因为他闭上眼睛,那几行字就还挂在他的脑子里,一个字都没有淡:
【玩家编号 002。】
【判定:备用容器。】
【同步率 3%。】
【状态:待激活。】
适格者。权力分配完成。玩家编号。同步率。
这些词,他一个都不认识,可他偏偏知道它们是什么意思,就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塞进了一整套说明书,只是还没允许他翻开。
备用容器。
备用。什么备用?
车拐了个弯,月光移开,他侧过头,看见车斗的挡板上,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影子安安静静地贴着他。
他盯着那片影子,看了很久。
"老周。"他忽然开口。
"嗯?"
"昨天夜里,"陆沉说,"城东这扇门出事故的时候,是几点?"
老周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翻了翻:"通报上写的?凌晨一点四十左右吧。怎么了?"
"没事。"
凌晨一点四十。
陆沉在心里把这个时间,和刚才昏迷的时间,对了一下。
不吻合。他的昏迷是十二点前后,事故是凌晨一点四十。差了一个多小时。
可他脑子里有个说不清的直觉……
昨夜那扇门里发生的事,和他今夜晕过去这件事,是同一件事的两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觉得。他只是觉得。
"对了。"老周忽然想起什么,"你昏过去的时候,我手机正好开着外放,播的那个新闻你听见没?"
"什么新闻?"
"凌晨那起事故啊。说是那扇门里有幸存者,就一个,重伤送医了。"老周咂咂嘴,"也是命大。据说那人进去的时候,是最弱的那个。"
陆沉转过头。
"最弱?"
"嗯,新闻里说的。同行的人都说,他连C级都不到。"老周把手机递过来,"你看,这是现场照片,诶,怎么就一张担架的?"
屏幕亮着。照片很糊,是夜里的现场抓拍:一群穿着协会制服的人,围着一副担架往救护车上抬。担架上缠满绷带,看不到脸。
陆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
然后他移开视线,躺了回去。
"不看了。"
"哦。"
车继续往前开。月光从车斗的一侧移到另一侧。
陆沉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担架上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那扇门里发生过什么。他只知道一件事……
今夜这座城里,有两个人,在同一片黑里,听见了同一句话。
而他听到的那一句,比另一个人,晚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