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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四十七号组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陆沉到组里的时候,场子里已经有人在了。

老朴蹲在墙角刷牙,牙刷缸子是一只缺了口的搪瓷杯。小宋在清点编织袋,一边点一边骂昨天袋子又少领了十个。两台运尸车并排停在水泥地中央,其中一台的轮子昨天在洞里碾歪了,没人修,歪着。

这就是第四十七号地下城清理组。

猎人协会名下,像这样的清理组,首尔有六十多个。猎人负责进门杀怪,杀完走人;门一关,剩下的魔兽尸体、塌下来的石头、没烧完的火把、还有收不上来的名字,全归清理组。

协会的人管他们叫"善后外包"。

行里人管自己叫"捡剩饭的"。

陆沉把临时工牌别上,先去看了昨天的登记台。

西郊那座门的清运单已经结了。魔兽尸体十九具,过秤,登记,残值一栏写着一串数字,那个数字他不用看第二眼就知道是假的。

按昨天的量,真数至少该再多两成。

两成,进了韩泰柱的口袋。

他在登记台前站了几秒,把那个数字看进眼里,然后合上册子,放回原处。

那个抽屉,又沉了一分。

"看什么呢?"

崔叔的声音从背后过来。他拄着那根用了十年的旧拐,左腿拖在身后,一步一顿。

"看昨天的单子。"陆沉说,"结得挺快。"

"结得快,才没人查。"崔叔接过册子,看也没看,直接塞回登记台,"这事儿你别碰。"

"我知道。"

"你不知道。"崔叔看着他,"你眼神不对。"

陆沉没说话。

"我干这行三十年。"崔叔说,"什么人什么眼神,我看得出来。你看那串数字的眼神,跟当年第一个想把韩泰柱举报了的小子,一模一样。"

"后来呢?"

"后来?"崔叔笑了一下,笑得没什么温度,"后来那小子的免责协议被人动了手脚,清运的时候'意外'被一具有余毒的尸体划了一下。毒发,躺了半年。韩泰柱连组都没退。"

场子里很静。

"陆沉。"崔叔的声音低下来,"记着可以。谁都拦不住人心里记事。但你记着的东西,得烂在肚子里,烂到你有本事把它拿出来的那一天。"

"什么算有本事?"

"至少,"崔叔用拐点了点地,"别还是读数八。"

这句话不好听,但是实话。陆沉点了点头。

"行了。"崔叔转身,"今天没门要清,把歪了的那台车修了。"

上午修车,下午领补贴。

每个月十五号,是清理组发补贴的日子。猎人们的报酬按门结算,当天到账;清理组的补贴走的是协会外包的账,按月发,发下来之前,要先过一道组长的手。

两点半,韩泰柱的车停在了场子门口。

他今天没穿作战服,穿了件皮夹克,手里捏着一叠信封,一进院子就喊:"排队。"

二十几个临时工排成一列。韩泰柱站在台阶上,一个一个叫名字,叫到谁,谁上去领。

"朴义哲。"

老朴上去,接过信封,捏了捏,眉头动了动,没说话,下来了。

"宋载赫。"

小宋上去。下来的时候,脸色明显沉了。

陆沉排在靠后。他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上去,一个一个下来,下来的人没有一个吭声,但每个人捏信封的手都比上去之前紧了一分。

轮到他了。

"陆沉。"

他上去。韩泰柱把信封递过来,却没松手。

"读数八。"韩泰柱看着他,笑眯眯的,"这个月补贴给你打了个折,你没意见吧?"

"什么折扣?"

"八折。"韩泰柱说,"读数八,补八折。讨个吉利。"

台阶下有人低低笑了两声,又很快憋回去。

陆沉看着那只信封。

清理组的补贴规矩,是全组统一按出勤和清运量算的,协会的外包条款里写得明明白白。读数是猎人的评级标准,跟补贴八竿子打不着,这一条,韩泰柱自己比谁都清楚。

清楚,还要这么扣。扣的不是钱,是让所有人看着:他可以随便扣。

"有意见吗?"韩泰柱又问了一遍,手指还在信封上捏着。

"没有。"陆沉说。

"懂事。"

韩泰柱松了手。

陆沉拿着信封下来,走到一边。他没有拆开数,不用数。他只是把"八折"这两个字,连同台阶上那张笑脸,一起放进了内心深处。

这一笔,比前面所有笔都清楚。

下午四点,出了件事。

协会外包科的巡查员突然到场,说是抽查上月清运登记。

场子里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这种事不多见,外包科一年也懒得来一回,来了,多半是有谁捅了什么上去。

巡查员翻着登记册,翻得很慢。韩泰柱陪在旁边,脸上还挂着笑,只是笑比上午僵了不少。

翻到某一页,巡查员停下来。

"这一单,"他指着册子,"上月十七号,东大门D级门,清运残值登记的是这个数?"

"是。"韩泰柱说,"那门里东西少。"

"东西少?"巡查员把册子转过来,"协会的无人机航拍记录,这门里岩狼尸体三具,你这登记一具。剩下两具,飞了?"

韩泰柱的笑挂不住了。

"这个……可能是当时清点有误……"

"清点有误?"巡查员合上册子,"误两具岩狼?韩队长,你知道岩狼骨现在什么价。"

场子里静得能听见铁皮顶的风声。

谁都看得出来,这一单要落实了,韩泰柱这个挂名队长就当到头了。私吞残值,数额到两具岩狼的价,外包条款里是够解约的。

韩泰柱的目光在场子里扫了一圈。

扫过老朴,扫过小宋,最后,落在了陆沉身上。

"那天,"他忽然开口,"清运是这小子负责的。登记也是他登的。"

陆沉抬起头。

全场的目光刷一下聚过来。

"陆沉?"巡查员看向他,"你登记的?"

陆沉张了张嘴。

那天东大门那单,他去了。但登记不是他登的,登记册上那一页的笔迹,他一眼就认得出来,是韩泰柱自己的。

可笔迹这种东西,嘴说是没用的。临时工牌是他挂的,清运记录上有他的出勤,真查起来,先担责的是经手的临时工。

他看着韩泰柱。韩泰柱也看着他,眼睛里明明白白的:你敢拆穿,明天就滚出这个组;你不拆穿,这事最多落你个"清点失误",罚两个月补贴。

罚两个月补贴。

陆沉捏了捏手里的抹布。他的房租还欠着一个月,签证还剩八十几天,兜里是刚被打了八折的信封。

"是我经手的。"

一个声音先响了。

不是陆沉。是崔叔。

老头子拄着拐,从登记台后面一步一顿地走出来,走到巡查员面前。

"那天的清运我带的队。登记册是我让他照着单子抄的,抄错了,怪我。"崔叔说,"要罚,罚我。"

"崔永国?"巡查员翻了翻名册,"你是组长。组长担责,按条款,停职三个月,补贴全停。"

"认。"崔叔说。

韩泰柱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句:"老崔,你这……"

"韩队长。"崔叔转过头,看着他,"我一个废人,停三个月职,饿不死。"

这句话不重。但场子里所有人都听懂了。

韩泰柱没再说话。

巡查员合上册子,公事公办地记了几笔,走了。场子里的人慢慢散开,没人说话,但每个人经过崔叔身边的时候,都比平时慢了半步。

晚上收工,陆沉最后一个走。

他在登记台前站了一会儿,翻开那本册子,翻到上月十七号那一页。

笔迹确实是韩泰柱的。登记数字比航拍记录少了两具岩狼。

他合上册子。

那个抽屉里,今天压上了最沉的一件东西,不是韩泰柱栽赃的事。栽赃固然要记住,但今天最重的,是另一件事。

崔叔替他扛的这件事。

停职三个月,补贴全停。一个左腿残废的老头,三个月没有进项。

陆沉在场子门口站了很久。

深秋的风刮过铁皮顶,哐当,哐当。

他在心里把今天从头到尾想了一遍。韩泰柱的皮鞋,信封上的八折,登记册上的笔迹,还有崔叔拄着拐走出去的那几步。

这些事他不会写下来。写下来,怕有一天被人看见;不写下来,他知道自己一辈子也忘不了。

有些人情,记在心里,比写在纸上牢靠。

回到地下室,十点半。

泡面,卧蛋,吃完,洗碗。然后他坐在床上,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想完了,他关了灯。

躺下之前,他忽然顿了一下。

地下室的窗户贴着地,路灯的光从窗口斜进来,在墙上投出一片昏黄。他站在床边,自己的影子落在墙上,安安静静的。

他抬了抬手。

墙上的影子抬了手。

他放下手。

影子放下手。

一切正常。

他盯着那片影子看了十秒钟,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是被崔叔那句"别还是读数八"戳得有点魔怔了。他躺下来,拉过被子。

房间暗下去。

墙上的影子也暗下去。

只是,在他闭上眼睛之后,那片影子在墙上,比白天的时候,多停留了半秒……

才跟着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