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从窗户外面一寸一寸地漫进来，像墨水滴进清水，起初很慢，后来越来越快，快到文决明还没反应过来，整个房间就已经被黑暗吞没了。
他没有开灯。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根惨白的日光灯管看了好几秒，最终还是把手从开关上缩了回来。
窗帘已经拉上了，严严实实的，连一条缝都没有。
江不省拉的。他拉窗帘的时候一句话没说，但动作很用力，用力到窗帘杆都弯了一下，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较劲。
四个人坐在各自的位子上，谁都没有说话。
空调嗡嗡地响着，出风口吹出来的热风带着一股干燥的、让人嗓子发紧的味道。
萧笑笑缩在沙发角落里，抱着一个靠垫，下巴抵在靠垫上，眼睛睁得很大，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浸了水的玻璃珠。
金玉临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闭着眼睛，但他的呼吸不匀——每过一会儿就会突然深吸一口，像是在水里憋了很久终于冒出头来换气。
江不省坐在床沿上，双手撑着膝盖，身体前倾，像一张被拉满了的弓。他盯着地面，一动不动，但文决明注意到他的脚在微微地、几乎看不出来地前后晃动，鞋尖在地板上画着细小的、无声的弧线。
文决明坐在那把从书桌旁搬来的椅子上，背靠着椅背，面朝着寝室的门。
他在等门外的声音，等林晚说的“动静”，等一个他还不知道长什么样的东西从黑暗里走出来。
但什么声音都没有。走廊安静得像一座墓。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十一点四十七分。
文决明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不想让那点光吸引任何不该吸引的东西。
手机的电量也从百分之六十七掉到了百分之六十一。
江不省是第一个出现异样的。
文决明没有看到他是什么时候站起身的。
他只听到一声极轻的、几乎不存在的声音——“妈？”
那声音从江不省的喉咙里挤出来，像是一个被压在箱子最底层很久的东西终于顶开了盖子。
文决明抬起头的时候，江不省已经站在了阳台门前面。
窗帘被他拉开了一条缝，月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把他的脸切成两半——一半惨白，一半沉在黑暗里。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外面，瞳孔里映着一点遥远的光，那光在微微晃动，像水面上的月影。
“妈。”他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大到一个让所有人都能听清楚的音量，然后打开了阳台门。
文决明猛地站了起来。
金玉临睁开了眼睛。
萧笑笑从沙发角落里直起了身子，靠垫从怀里滑了下去，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在安静的寝室里显得格外突兀的响声，但没有人低头去捡。
江不省的双手已经搭在了阳台栏杆上。
他的十指扣着栏杆的边缘，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上一根一根地鼓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拼命往外挤。
“她在外面，”江不省说，声音发飘，像梦游的人在说梦话，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瞳孔里那点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她叫我。她说风停了。她说她给我带了糖油糕，让我出去吃。”
文决明冲了过去。
他抓住江不省的肩膀，想把他的身体从栏杆边转过来。
但江不省的肩膀硬得像一块铁板，肌肉纤维在皮肤底下像绳索一样一根一根地拧紧。
小明开始痛恨自己没有时间健身了。
“江不省！”文决明喊了一声。
江不省没有反应。
他的目光穿过玻璃、穿过窗帘的那条缝隙、穿过路灯的光和冬夜的黑暗，落在文决明看不见的地方。
那目光不是在看，是在追——追一个在所有人眼里都不存在、只有他能看到的影子。
萧笑笑也跑了过来，从另一边抓住了江不省的手臂。
金玉临没有过来——文决明后来才想到这件事，金玉临没有过来。
但在那一刻，他没有余力去想了，江不省已经推开了窗户。
十二月的风从那条被推开的缝隙里灌进来，冷得像刀片，刮在脸上像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地咬。
身后的窗帘被吹得猛地鼓起来，像一面巨大的、白色的旗。
江不省的一条腿已经迈上了栏杆。
他的鞋底踩在栏杆的金属面上，发出细微的、沙砾划过金属摩擦的滋滋声。他的身体往前倾，重心已经从寝室里移到了寝室外面，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子，随时都会折过去。
然后萧笑笑抱住了他，整个人扑上去，双臂箍住江不省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肩胛骨之间，整个人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了他的身上。
他的动作一点都不优雅，甚至有点狼狈——他的脚在地上蹬了好几下才找到借力的点，身体在江不省的后背上晃了几晃，差点两个人一起栽出去。
“你妈不在了！”萧笑笑喊，声音很大，大到整栋楼大概都能听到，“你好好看看！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路灯和树！”
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很厉害，但他的手臂没有松，反而箍得更紧了，紧到文决明能看到他小臂上的肌肉在皮肤底下鼓成一个一个硬邦邦的疙瘩。
江不省的动作顿了一下，但他的腿没有收回来。
他的头缓缓地、像慢动作一样转过来，看向萧笑笑。
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迷茫，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一种空——那种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之后又被全部抽走的、只剩下一个壳子的空。
“我妈她在哭，”江不省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她说她好冷。她说她等了很久。她说她不怪我。”
萧笑笑的脸贴着他的后背，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文决明看到了。
江不省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上扬的，但他的眼睛在流泪——眼泪就那么从眼眶里溢出来，一颗一颗地、安静地、像断了的珠串一样往下掉。
眼泪流过他的脸颊，在下颌汇集，然后滴落——滴在他自己的衣领上，滴在萧笑笑箍着他腰的手臂上，滴在窗台上，一滴一滴的，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冷冽的光。
文决明站在旁边，一只手还搭在江不省的肩膀上，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他从来没有见过江不省哭。
事实上，他甚至不确定江不省会哭。
这个沉默的、永远在打游戏的男生，像一块被腾野沙漠的风沙打磨了很久的石头。石头也会哭吗。
“那不是你妈。”萧笑笑的声音从江不省的身后传出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堵墙在说话。但他没有松手，声音反而更稳了。
“你妈不会让你跳楼。你妈会让你活着。你好好想想——你妈从小到大跟经常你说的是什么？是‘考出去’还是‘留下来’？”
江不省的身体僵住了。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他在回忆——文决明能看到他瞳孔里的光在晃动，是某种更内在的、像是一盏快灭的灯在被风吹的时候拼命挣扎着亮起来的光。
那盏灯在闪，闪得很厉害，但它没有灭。
然后江不省的腿从窗台上收了回来。
他的身体往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然后膝盖一软，整个人靠着墙壁滑坐到了地上。
萧笑笑被他带着一起摔了下去，两个人挤在墙角，姿势别扭得像两棵长歪了的树。
江不省低着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萧笑笑还箍着他的腰，没有松手，脸埋在江不省的肩胛骨之间，也安静了下来。
文决明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胸口堵得厉害。
然后他听到了金玉临的声音。
“戴迪？妈咪？”不是喊，是那种很轻的、带着迟疑的、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的声音。
文决明猛地转过身。
金玉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不，不只是站了起来，他已经走到了寝室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门已经被他打开了一条缝，走廊的感应灯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道昏黄的、细长的光。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门外，瞳孔里映着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世界。
他的表情是文决明从未见过的——不是金玉临惯常的玩世不恭，不是他在社交场合挂在脸上的得体微笑，而是一种更本能的、更原始的、像是溺水的人终于看到岸的表情。
那个表情让文决明心里猛地一沉。
“小玉，回家了。”金玉临生硬地模仿着女声的声调，声音是他从未有过的轻柔，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
话音刚落，走廊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厚重起来，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从天花板上剥落，皱巴巴地裹住了每一个人的呼吸。
那声音里的“回家”两个字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一次比一次轻，却一次比一次尖细，最终变成了某种不属于人类喉腔的高频震颤，像一只蚊子贴着耳膜振动翅膀。
“他们来接我了，”金玉临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孩童般的雀跃，
“我妈咪在外面。我戴迪也在。他们说考核结束了，说可以回家了，说车就停在楼下。”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嘴唇在动，但他的眼睛没有眨。
一次都没有。
那双眼珠的表面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油，在走廊的灯光下反射出一种虹彩般的光——那更像是某种昆虫复眼上残留的露水。
他的嘴角向上弯着，弯出了一个完美的弧度，但那个弧度太过对称了，像某样东西正在他脸上学习“微笑”这个动作。
小明可以发誓，他冲过去的速度比他这辈子的五十米跑都要快。
他奔跑的时候，脚下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踩在厚厚一层干枯的叶子上发出的碎裂声，但走廊的地面一直到是干净的水泥地啊。
他的余光扫到地面上，发现自己的影子正在向反方向拉长，像是有另一个人在他的影子里拼命地朝后面跑，两个人同一条影子，朝两个方向撕扯。
影子的中间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里透出光来——像生锈的水管里滴出来的那种铁锈色的光。
但金玉临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他的手指在用力，一点一点地、像拧螺丝一样地往下压。
门还是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