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座在下午四点半左右结束了。
考生们陆续起身离开礼堂,但这一次,和平时不太一样。
没有人大声说笑,没有人打电话,没有人讨论晚饭吃什么。
每个人走出去的脚步都是沉的,像是在用脚底板碾磨刚刚塞进脑子里的那些东西。
三三两两的人群走在梧桐大道上,偶尔有人低声说一句什么,旁边的人点个头,然后又沉默下去。
那种沉默不是没话找话的尴尬,而是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嘴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嚼。
文决明四个人坐在原位没动,等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
“她说的是真的吗?”萧笑笑第一个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兴奋的那种——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弹动,像按弦。
“那个独立观演包间?还有我们下楼梯的时候觉得整栋楼是空的,也不是闹鬼,是她安排的?”
“应该不是她安排的。”金玉临的语气比平时认真了很多,眉头拧着,像是在把一块块拼图往脑子里按。“她说的‘每个寝室是独立观演包间’,那就是整个宿舍楼的隔音和感知都被处理过了。能做到这一点的……不是普通人。”
“我们本来就不是普通人了吧?”萧笑笑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我们可是被选中的!要进入‘霍格沃兹’的家伙!”
金玉临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江不省靠在椅背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缝隙上。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在默念什么。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
他想起林晚今早在走廊上说的那句话——“风太大了,把你一起吹进来了。”原来是被吹进一个他从来不知道存在的世界吗?那他的父母和姐姐呢,每次风一起,他们都会回到这个世界吗?
文决明站着,没有坐。
他看着前方空荡荡的讲台,林晚已经不在那里了。
那张PPT——独立观演包间的剖面图,还留在他的脑子里,烧出了一个清晰的印子。
每个寝室都是一个独立的包间。阳台是屏幕。昨晚的一切是直播。
他们是观众,也是被挑选的对象。
“她为什么要告诉我们?”金玉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看着他。
“她完全可以不说。给我们打造一个看到了这个世界的真相就不能再出去的房间,把我们所有人直接拐进所谓的道盟学院。就像是实习竞岗,那么多萝卜总有一个适合进坑里的。
但她选择在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真相说出来,告诉我们这就是个招生宣传片。
为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
金玉临自己接了下去:“她在筛选。她在筛选‘能接受真相的人’。同时也给了那些不想知道真相的人,一条回去做普通人的路。”
萧笑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长长地吐出来。
他说,“我以为昨晚已经是这辈子最离谱的事了,结果今天她告诉我,昨晚那场离谱是她安排给我们看的。
那今天这场呢?她在哪儿?也在看着我们吗?”
四个人同时安静了。
文决明下意识地环顾了一圈礼堂——空空荡荡,只有保洁阿姨在最后一排收拾矿泉水瓶。
他的目光从那些瓶子上扫过,又在天花板的角落停了一下。
他把目光收了回来。
“回去再说吧。”文决明说着,朝礼堂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台上。
林晚已经不在了,讲台上只剩下那瓶她喝过的矿泉水,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他看了两秒,转身走出了礼堂。
梧桐大道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块一块碎金子。
路上稀稀拉拉地走着一些考生。有的在低声讨论,有的在打电话,有的一个人走着,耳机塞在耳朵里,但眼神是散的——明显在想着事情。
文决明从他们中间走过,注意到一个女生的步伐很轻快,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另一个男生走得很慢,鞋底拖着地,像是每一步都在踩实一个新的地面。
每个人面对真相的方式都不一样。
— —
回到1803寝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十二月的白昼很短,下午五点多,暮色就从窗户外面漫了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暧昧的灰蓝色。
走廊的感应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从门缝底下挤进来,在深色的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文决明推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
寝室的灯开着。
行军床上坐着一个人,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正低头看着手机。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来,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方看过来,和他们四个对上了。
是林晚。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讲座上那套正式的西装,而是换了一件宽松的黑色卫衣,头发也放了下来,散在肩膀上。
那张脸上的淡妆已经卸掉了,露出下面真实的肤色:白,但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而是一种带着透明感的、几乎能看到青色血管走向的苍白。
但她看起来比早上江不省描述的状态要好一些,嘴唇上终于有了一点颜色,不是之前那种快要和皮肤融为一体的惨白。
“回来了?”林晚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和认识了很久的人打招呼,声音里带着一种刚从午睡中醒来的慵懒感。
文决明站在门口,看着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她昨晚用过的那个塑料杯,杯沿上的红痕还在,里面的一块钱硬币也在。
硬币在水里微微晃动,像是刚被放进去不久。
另外三个人也站在门口,谁都没有动。
萧笑笑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金玉临的保温杯举到一半停住了,江不省的脚刚迈过门槛又缩了回去。
像是在等她先开口,又像是在等自己先想好要问什么。
最后是金玉临先迈出了步子。
他走到沙发边,在离林晚最远的那一端坐下,把保温杯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在安静的寝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的声音。
“你昨晚——”金玉临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他清了清嗓子,重新说,“你昨晚做的那些事情和你今天讲座上说的那些是什么关系?你是为了招生才来屠龙的,还是你本来就是要来屠龙的,招生只是顺便?”
林晚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正在拨弄茶杯的杯沿,那个缓慢的、一圈一圈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金玉临,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光。
“你问了一个很好的问题。”林晚说,声音比之前轻了半度。“两者都是。我本来就是来屠龙的——那条龙该杀,不管有没有观众。但既然要杀,不如顺便让该看到的人看到。”
她顿了一下,“你不觉得,亲眼看到一个人从十八楼跳下去、御剑飞行、屠龙、拔剑、坠落,比任何招生简章都有说服力吗?”
萧笑笑在旁边小声嘀咕:“那倒是。我现在看我们学校的招生简章,觉得像在骗小孩。”
金玉临没有笑。
他看着林晚,目光很沉。“所以我们是观众,也是被挑选的对象。你昨晚在台上屠龙,今天在台上演讲——都是在筛选。
那我们的考试呢?明天的笔试、面试、体能测试,还有意义吗?”
林晚看向他,嘴角微微一弯。那个笑容带着职业的得体,带着一种很淡的、几乎称得上诚恳的笑。
“有。”她说,
“这次冬令营项目开放的是国防大学和道盟学院的联合招生通道,你们正常的考试和我们筛选双线并行,并不冲突。”
金玉临沉默了。
他靠回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表情很明显是在想事情,也是在重新计算。
把一个新变量塞进他原有的那个精密的、计算利益和风险的模型里,看它能不能跑通。
“那不就相当于突然加试吗?”萧笑笑嘀咕着。
江不省从门口走了过来,靠在窗台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今早说沙井子的风太大了,大到把我也吹进来了,这是什么意思?”
林晚把茶杯捧在手里,看着杯口。
“沙井子的风,一年只刮两次,一次刮一个季度。那种风不吹人,吹的是别的东西。”
她的声音很轻,“风从腾格里来,经过你家门口的时候,带走了它想带走的。然后它继续往东吹,吹到了京城。”
她顿了顿,终于抬起头看向江不省,“你不该被选中,但你还是被吹进来了。所以你没有选择了。”
江不省的手指攥紧了窗台的边缘。
他盯着林晚,想从那句“带走了它想带走的”里面挖出更多的意思,但林晚已经低头喝茶了,眉眼被水雾遮得模糊。
“你为什么会这么清楚?”他问。
林晚把茶杯轻轻放回了茶几上,“回家一趟吧,你应该也很久没有回家了”。
江不省的下颌绷紧了。
在父母亲朋出事后他就再没回过家,一直待在学校埋头苦学或者在外面兼职。生怕回到家里看到那些熟悉的物件,想起那些迷失在风沙中的人。
四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萧笑笑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屁股从左边挪到右边,又从右边挪回左边,像一颗坐不住的钉子。
金玉临闭着眼睛,但他没有在养神——文决明注意到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是在黑暗里追踪某个移动的光点。
江不省还靠在窗台边,侧着脸,目光落在窗外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他的手指已经从窗台边缘松开了,垂在身侧,但整条手臂还是绷着的,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文决明坐在那里,看着林晚。
他看她,像是在看一幅被烟熏火燎了很多年的古画——画的内容看不太清,但你能感觉到那底下有东西,有被时间盖住了但没有消失的东西。
林晚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她没有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把茶杯端起来,发现里面已经空了,又放了下去。
那个动作很自然,但文决明注意到她在放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柄上多停留了一瞬——那一瞬,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再倒一杯。
下一瞬,林晚忽然抬起眼睛看他,带着戏谑与玩味。
她就那么看着他,安静地、不闪不避地,像是在说——你尽管看,我也在看。
“你看起来不像十八岁。”他说。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萧笑笑看了他一眼,金玉临睁开了眼睛,江不省从窗外收回了目光。
林晚愣了一瞬——是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的愣。她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比她之前所有的笑都更像真的。
“可能是因为我比你们多活了两三百年吧。”她笑着说。
文决明愣了很久。
林晚等了几秒,见没有人再问问题,就站起身来。
她走到行军床边,从枕头下面拿出一样东西,然后转身面对他们。
“还有一件事。”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正式了一些。那种郑重让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今天晚上,不管你们听到什么动静,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都不要出门。待在寝室里,锁好门,关好窗,拉好窗帘。”
萧笑笑猛地坐直了。“还有?!”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你不是说已经演完了吗”的控诉。
“昨晚那条龙不是已经死了吗?今晚还有?感情你们这是连续剧啊?”
林晚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随后说到,“他不是单独来的。”
文决明的后背一阵发凉,那阵凉意是从身体里面升起来的。
他想起昨晚那条龙在云层中若隐若现的样子,想起它扑下来时那种天塌地陷般的压迫感。
不是单独来的。那还有什么一起来了?
“是什么?”江不省的声音从窗台那边传过来,比平时更低,更沉。
林晚看着他,笑了一下。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晚会下雨、记得收衣服。
她说完这句话,拿起保温杯,又从行军床边拿起那件黑色的长条形箱子,朝门口走去。
她打开门,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锁咔嗒一声合上了。
寝室里又安静了。
四个人坐在原地,谁都没有动。空调嗡嗡地响着,窗外的风偶尔吹动窗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萧笑笑是第一个开口的,他的声音低低的、闷闷的,像从被子底下传出来的。
“怎么突然就转成恐怖片频道了。”
金玉临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但文决明注意到他的目光是涣散的,根本没有在看屏幕上的内容。
完全散黄了啊喂。
文决明坐在那里没有动。他看着茶几上昨晚那个透明塑料杯。
杯壁上还残留着水汽凝结成的水珠,一颗一颗的,沿着弧面缓缓往下滑,在杯底汇成一小圈浅浅的水渍。
杯沿上那道红色的痕迹还在——她昨晚留下的,用她自己的血。
他忽然在想,她好像每次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都像今晚一样——说完一堆让人脑子爆炸的话,然后一个人走了,走进那些他们看不见、听不懂、无法理解的事情里。
今晚的夜色降临了。
文决明看了看手机,晚上六点十二分。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