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盟学院。
林晚。
这两个词像两根针，同时扎进了他们的意识里。他们四猛地坐直了身体，却没发现周遭的其他人和他们的状态大差不差。
主持人还在继续介绍：“道盟学院是我校的重要合作伙伴，在人才培养和学术交流方面与我校有着深度的合作关系。今天我们有幸邀请到道盟学院的林晚女士，来为大家介绍道盟学院的办学理念和联合培养项目，欢迎。”
掌声响起来了。
但文决明几乎没有听到，他只听到了林晚上台时鞋子着地“哒——哒——哒——”的声音。
林晚从侧台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衣服。
不再是昨天那身白T牛仔裤。
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内搭，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西裤，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细高跟。
长发扎了起来，露出干净利落的下颌线。
脸上化了淡妆，唇上涂着淡淡的颜色。
文决明看着林晚，不由得有些许怔松。
但文决明注意到了——她左手的手背上贴着一块肤色的创可贴，位置刚好是江不省说的那些针眼最密集的地方。
创可贴的颜色和她的肤色很接近，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走到讲台后面，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她的目光是平静的、职业的、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亲和力。属于一个真正的、经常站在讲台上做报告的优秀青年代表的眼神。
林晚对着台下所有人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得体的微笑。
“各位同学，下午好。我是道盟学院的林晚。很高兴能有这个机会，在这里和大家介绍我们学院。”
她的声音和昨晚完全不同。
昨晚在寝室里，她的声音是松弛的、随意的、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
早上江不省听到的声音是哑的、沉的、像是一块被泡在水里很久的木头发出的声音。
但此刻站在讲台上的林晚，声音清亮，褪去了所有的疲惫。
林晚站在讲台后面，没有急着开口。
她先扫了一眼台下乌泱泱的脑袋，然后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
PPT上出现了一张图——不是校徽，不是大楼，而是一张表情包。
一只猫瞪大了眼睛，配文：“听说你们觉得我是骗子？”
台下哄然大笑。
原本昏昏欲睡的考生们瞬间来了精神。
林晚也跟着笑了，笑得很随意，像是朋友之间聊天。
“先声明啊，道盟学院是真实存在的，我不是搞传销的。虽然我知道你们回去一搜，什么都搜不到。但这个确实也没有办法，巫师的存在是不能让麻瓜们周知的。”
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忽然换了一种语气。
不是严肃，而是那种“我要开始说正事了，你们最好坐稳了”的语气。
“昨晚，大家应该都没睡好吧？”
台下安静了一瞬。
有人交换了眼神，有人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有人低下头，像是在回忆什么。
文决明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他看向身边的金玉临，金玉临的眉头已经拧了起来。
萧笑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江不省的目光从游戏机屏幕上抬起来，死死盯着台上。
林晚注意到了那些细微的反应，嘴角弯了弯。
“别紧张。我不是要查寝。”她双手撑在讲台两侧，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我就是想问问——你们昨晚，看到的东西，好看吗？”
这一次，台下的安静不再是茫然，而是一种被戳中要害的、带着惊愕的沉默。
有人在倒吸凉气。
有人在低声问其他寝室的人：“你昨晚也看到了？”
有人嘴唇在发抖，但眼睛亮得吓人。
林晚等了两秒，让那股惊愕的涟漪在全场扩散开，然后不紧不慢地翻了下一页PPT。
屏幕上出现了一幅图——不是照片，而是一张手绘的示意图。
一栋高楼的剖面图，每一层都被画成一个个独立的小格子，像蜂巢。
每个格子里都亮着一盏小灯，密密麻麻，连成一片。
格子的下方写着几个字：“独立观演包间”。
“你们昨晚住的那栋宿舍楼，十二到十八层，每层十五间寝室，都是这次冬令营的考生。”林晚的声音放慢了，像是在叙述一个大家都知道但从未说出口的事实，“但你们下楼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太安静了？安静到好像整栋楼就只剩下你们寝室四个人？”
文决明的瞳孔猛地一缩。
萧笑笑倒吸了一口气。
金玉临的手攥紧了膝盖。
江不省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们下楼梯的时候，萧笑笑说过的话还在耳边——“太安静了，安静得好像，这栋楼就只有我们四个人一样。”
那不是错觉。
林晚像是对着他们说的，又像是对着在场所有考生说的。目光从后排扫过来，嘴角的笑意没有消失，但眼底多了一层认真。
“因为那就是一个包间。每个寝室，都是一个独立的观演包间。”
她伸出手指在虚空中点了点，“你们昨晚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一切——龙、阵法、御剑、屠龙——都是真实的。但你们以为只有自己看到了，别人都没看到，对吧？”
她笑了。
“其实每个人都看到了。只是每个寝室看到的机位不一样。”她歪了一下头，像是在回忆什么有趣的事，“你们寝室是阳台视角，正对操场，视野很好。有些寝室是侧面视角，只能看到龙的尾巴。还有些寝室楼层太低，只能看到光。但所有人都看到了——因为这就是安排好的。”
台下终于有人忍不住喊了出来：“什么意思？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林晚看向那个方向，没有生气，也没有不耐烦。她只是很自然地把那个问题接了过来，像接住一个抛来的球。
“意思就是，你们过去十八年生活的那个‘凡人世界’，和你们昨晚看到的那个‘修仙世界’，本来就属于同一个世界。”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以前看不见，不是因为它不存在。是因为你们没有被‘打开’。”
她翻了下一页。
PPT上出现了一张对比图——左边是一只闭着的眼睛，右边是一只睁开的眼睛，瞳孔里映着一把剑。
“道盟学院做的事情之一，就是寻找接收那些——有缘人。”她的语气轻快起来，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怎么接收呢？总不能直接飞到你家窗口敲玻璃说‘嘿，其实这个世界有神仙哦’——那样你们会报警的。所以我们想了一个比较温和的办法。”
她顿了顿，嘴角翘起来。
“在你们面前，演一出大戏。”
全场鸦雀无声。
林晚却笑了，笑得很是招摇。
“你们昨晚看到的屠龙，是真的。那条龙是真的，阵法是真的。但它同时也是一个——嘶，用你们能听懂的话来说，就是——‘招生宣传片’。”
“只不过我们的宣传片不需要剪辑，不需要特效，不需要演习。”她眨了一下眼，“我们采用了直播的形式。”
萧笑笑的下巴已经快掉到地上了。
金玉临的表情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震惊和恍然的扭曲。
江不省的手插在口袋里，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文决明盯着台上的林晚，胸口那个“好像本来就该是这样”的感觉又涌了上来，比昨晚更浓，更深，更不讲道理。
林晚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
她翻了下一页，语气又回到了那种懒洋洋的、带着调侃的调子。
“好，宣传片看完了。现在正式介绍一下我们学院的‘办学特色’。”
她的PPT上跳出一张古建筑的照片，青砖灰瓦，门前的银杏树叶子金灿灿的。
照片角落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穿着长衫，手里拎着一把剑。
“这是我们学院最老的一栋楼。盖了多少年？说实话我也忘了。估计几百上千了吧。”
她顿了顿，“照片里那个人是我师父的师父的师父——也就是我师祖的师祖。他手里那把剑现在还在我们学院放着。冬天不让开暖气的时候，拿来劈柴还是挺好使的。”
有人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缓过来，但也有人忍不住笑了。
林晚的节奏控制得很好——在砸完一个重磅炸弹之后，用一个笑话给所有人一个喘气的机会。
“说正经的。”她收起玩笑的表情，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昨晚你们看到的那些东西——什么阵法、灵光、御剑、屠龙啊——不是特效，不是魔术，也不是集体幻觉。
它们是这个世界的另一面。
而道盟学院，就是教你们怎么在这个另一面里活下去的地方。”
她翻了页。
PPT上出现了一门课程的截图，标题是《古代科技史》。
“这门课我强烈建议你们选。你以为你学的是四大发明？不不不，我们学的是——怎么用一把青铜剑挡住一条龙的吐息，怎么用阵法给手机充电，怎么在上早课的时候更大效率使用御剑飞行避免迟到。”
她眨了眨眼，“当然，这些都不计入绩点，大家可以放心。”
台下有人在喊“真的假的”。
林晚看过去，笑着说：“真的假的，你们昨晚不是都亲眼看到了吗？”
那个人闭了嘴，但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她翻了下一页。
一张实验楼的照片。
窗户开着，里面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在摆弄一些奇形怪状的仪器，其中一个装置看起来像雷达，但屏幕上显示的不是地图，而是流动的光纹。
“这是我们的人工智能实验室——哦不，叫‘灵能交互实验室’。你们看到那个像雷达的东西，其实是一个灵力探测仪。它能捕捉到方圆十里内所有的灵力波动。”
她顿了顿，“比如，谁在偷偷熬夜打坐，谁在宿舍里偷偷用炼丹炉烧夜宵吃炸了锅，一清二楚。”
萧笑笑在台下小声说：“这是校园监控吧？”
林晚像是听到了，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笑了一下：“这位同学说得对，确实可以理解成监控。所以你们以后如果进来了，别想着作弊。昨晚你们每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多久、说了什么话、吓得抖了几下——我们都有记录。”
这句话一出，台下不少人脸色变了。林晚摆了摆手，语气又轻快起来：“开玩笑的。各位学长学姐们也没有这么闲。”
她翻了下一页。
这次是一个联合培养项目的架构图，左边是京城国防大学，右边是道盟学院，中间用一道闪电连起来的。
“重点来了。”林晚的声音放低了半度，像是在讲一个秘密，“道盟学院和国防大学今年开展了联合培养项目。双学籍，双学位，资源共享。什么意思呢？就是你们既可以在国防大学的图书馆里睡觉，也可以在我们学院的剑道场上挨揍——哦不，是训练。”
她笑了笑，继续说：“但这个项目不公开招生。我们是邀请制。也就是说，你们当中有些人，这几天会收到一张卡片，上面写着‘恭喜你，被选中了’。是不是很像哈利波特？”
台下有人吹口哨。
“但邀请你们之前，我们得先确认一件事——你们能看到昨晚那场戏。”林晚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但脸上还是带着笑意。
“这就是为什么你们下楼梯的时候觉得整栋楼是空的。”
她看向后排，目光和文决明撞上了，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因为每个寝室的声音都被隔开了。你们听到的只有你们自己。其他寝室的人，在你们隔壁，在你们楼下，在你们头顶，甚至，在你们的身边——他们都在你们附近。只是你们不知道。”
文决明终于把那口气吐了出来。
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拼图又合上了一块。
萧笑笑在座位上喃喃自语：“我说怎么那么安静……我还以为闹鬼了……”
金玉临低声说：“不是闹鬼。是平行时空。”
江不省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至少不再继续咔咔作响，不过也有可能是捏痛了。
林晚在台上等了几秒，让信息消化得差不多了，才继续说下去。
“所以，现在你们应该明白两件事。”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欢迎看到这个世界的另一面，这一面可比你们之前要残酷的多的多的多。”
第二根手指竖起，“第二，欢迎各位考生，来到修真世界。至于为什么是你们——这个问题，等你们进来了，我再回答。毕竟如果你们没有通过考核，这段记忆也就会被封存，现在说了也只是平白浪费口舌罢了。”
她翻了下一页。PPT上只有一个二维码。
“这是我的小信号码。有什么问题，扫码加我。但别问我昨晚那条龙是怎么死的——PPT里不是写了吗，被我杀的。”
她说这话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早上我吃了一个包子”一样轻描淡写，但台下已经没有人笑了。
所有人都在用一种全新的、复杂的、混合了敬畏和好奇的目光看着她。
看着这群水灵灵小白菜的目光，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不是我一个人杀的。我的同门也出了力——虽然主要是站在旁边喊‘大师姐牛逼’。”
台下发出一阵笑声，但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试探什么的谨慎。
林晚退后一步，微微欠了欠身，行了个谢幕礼。
“道盟学院，欢迎真正不怕死的人。哦对了——怕鬼的也没关系，毕竟怕我可太正常不过了。”
掌声响起来了。
比之前任何一位发言人都要热烈，甚至有人在吹口哨、拍桌子、站起来鼓掌。
但文决明注意到一个细节——林晚在掌声最热烈的时候，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那块肤色的创可贴还贴在手背上。
她的目光落在那里，只一瞬，然后抬起头，重新挂上那个招牌式的、懒洋洋的笑容。
她的眼神还是冷的。
她说的话，每一句都像一把钥匙，一把一把地打开了他们心里那些上了锁的门。
萧笑笑第一个开口，声音发飘：“所以昨天那些——全是……招生宣传？”
金玉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消化一个巨大的信息量。“不是只有我们看到了。所有人都看到了。只是我们不知道别人也看到了。”
萧笑笑说着：“所以今天早上没有人谈论，只是每个人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江不省终于开口了：“我感觉这更像是某种游戏规则的束缚，在未到达设定的剧情节点前，我们无法进入多人世界与其他人进行交流，以此来获得更多信息。
而现在，剧情开始了。”
四人抬头看向纷乱的人群。
少年人穿梭在深红色的座椅之间，笑声与低语织成一张年轻的网，与讲堂庄重到近乎肃穆的胡桃木色桌子、白色墙壁形成了对照——像是春天爬上了古老的石墙，但又达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
午后的光从西侧的窗户斜斜地切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地上，与无数道影子交叠在一起。
文决明没有说话。
他看着台上已经开始收拾东西的林晚，看着她把遥控器放在桌上，看着她和旁边的工作人员说了几句话。
文决明收回了目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被攥得发皱的宣传手册，封面上印着“京城国防大学”六个字。
在他发呆时，身旁的金玉临三人纷纷扫上屏幕上的二维码加了小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