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的一瞬间,门缝里涌出一股风。
那股风不冷也不热,但带着一种味道——怎么形容呢,就像一个烂透了的橘子在密闭的房间里放了三个月后被人一把捏碎。
风里还有什么东西在飘,很小,很细,像灰烬,又像头皮屑,又像是什么生物的卵。
它们落在文决明的手臂上,没有重量,但有一个极微弱的温度,像被遗漏在床上的针尖突然扎了一下但又很快消失不见了。
他冲到门口的时候,金玉临已经走到走廊的中间了。
走廊的感应灯在那时候闪了一下。
光的颜色发黄发暗,照在金玉临身上,让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扭成了一个不可能的姿势——他的影子没有跟着他向前走,而是跪在地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但金玉临本人正在笑。
他的背影在感应灯的光里显得很单薄,灰色的卫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清瘦的少年人的轮廓。
但这里没有风。
走廊是封闭的,窗子是关着的,可是他的卫衣确确实实地在飘动,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他的衣领里钻进去,在他的皮肤和衣服之间游走。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走廊的正中间,像踩在一条规划好了的路线上。
而他的脚下——每踩一步,地面上就会浮现出一个脚印。
脚印一个接一个地浮现,排成一条直线,从1803的门口一直延伸到走廊深处。
每一个脚印的大小都不一样,有的和金玉临现在的脚一样大,有的小得像婴儿的脚,有的大得像一个成年男人的脚。它们不是同一双脚踩出来的。
文决明迈出脚步,踩进走廊——
他叫落下去的时候,总感觉自己的脚底板触碰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
不是地面。
是某种有温度、有纹理、像是一大团纠缠在一起的头发的表面。
然后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是从走廊的尽头,从那片幽绿色的光里传来的。
“小玉,你鞋带散了。”
那声音和萧笑笑的一模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它多了一层东西——像是一个人在水下说话,声音被水过滤了一遍。
那个声音传到文决明耳朵里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耳道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细细的,痒痒的,像是一条刚孵化出来的虫子正在试探性地往外爬。
金玉临的脚步顿了一下。
“妈咪?”
走廊尽头那盏安全出口的绿灯下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是萧笑笑。
他的轮廓在绿灯的光里不断地震颤,像一台老旧的电视机接收到了两个重叠的信号,画面不停地闪,不停地跳。
有时候他是站着的,有时候他是蹲着的,有时候他的头转向了不可能的方向,脖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个被踩扁的易拉罐被重新捏回了圆柱形。
萧笑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走廊的尽头。
他就站在那盏安全出口的绿灯下面,光从他的头顶照下来,把他的脸照得发绿,像一个从水里捞出来的人。
他穿着那双灰色的棉拖鞋。
他没有看金玉临,他在看自己的那只鞋,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开始系鞋带。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很需要耐心的事情。
他把“鞋带”一圈一圈地绕好,打了一个结,又打了一个蝴蝶结,然后用手指把蝴蝶结的两个耳朵拉得一样长。
文决明注意到他的手在抖。
抖得很厉害。
但他还在系“鞋带”,一圈一圈地绕,一遍一遍地拉,像一个在上战场之前反复检查自己装备的士兵。
而他的影子在那盏绿灯下面不再是黑色的,而是墨绿色的,像一摊浓稠的、正在慢慢凝固的树脂。
影子的形状也不对。
他的影子在做一个完全不同的动作:它在站直了身体,在朝金玉临招手,手掌一张一合。
金玉临站在那里。
他的目光落在萧笑笑的棉拖鞋上,落在那只压根没有鞋带的棉拖鞋上。
他的瞳孔里的光在晃——像之前江不省那样,像一盏快灭的灯在拼命地、挣扎着地亮。
不只是瞳孔。
他的整张脸都在晃,像水面上的倒影被人丢了一颗石子,五官的位置出现了短暂的错位——他的眼睛滑到了鼻子的高度,嘴巴歪到了左边,然后又猛地弹回了原位。
那过程快得像一个错觉,但文决明看到了。
他看到了金玉临的脸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张陌生的脸,一张不属于任何人的、由无数张脸拼凑而成的马赛克。
“你妈咪是不会叫你小玉的。”萧笑笑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抬起头看着金玉临。
他的脸在那盏绿灯的光里显得很白,白到几乎没有血色,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和他平时懒散的样子大相径庭。
“你妈咪只会说,‘临临,仪容仪表都整理不好,还怎么当金家的继承人呀’。”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那个绿油油的光里看起来有点瘆人,但声音是暖的,“你忘了吗?”
那个笑容在他的脸上停留的时间太长了。正常人的笑容持续一两秒就会自然消退,但萧笑笑的这个笑容挂在那里,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嘴角一动不动地维持着那个弧度。
与此同时,他脸上的其他部分在正常地运动——他的眼睛眨了,他的眉头皱了,他的嘴唇动了——但那道笑容纹丝不动,像一张画在脸上的面具。
走廊尽头那盏绿灯忽然闪了一下。
不是灭了再亮的那种闪,而是光本身在抖,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样,一圈一圈的涟漪从那盏灯里荡出来,撞在墙上,又荡回去。
那些涟漪经过文决明身边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恶心,是灵魂里的恶心。
那些涟漪是有形状的:它们是一张一张的嘴,大张着,但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只有黑洞洞的、无限深的喉咙。
那些嘴在无声地尖叫。
空气里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一个女人在笑,又像是一个女人在哭。
那个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像是什么地方都没有发出过。
但这一次,文决明看到了那个声音的源头。在那盏绿灯的正中央,在灯罩和天花板之间的那一片狭窄的阴影里,有一张脸。
那张脸没有身体,没有脖子,只有一张和正常人头颅一样大小的、扁平的、像一张被压扁的纸一样的脸。
它的五官是混乱的——两只眼睛一上一下地排列,嘴巴长在额头上,鼻子长在下巴的位置。
它在笑,在哭,在同时做这两个表情,每做一个表情,脸上的五官就会重新排列一次,像一副被打乱了的扑克牌。
金玉临转过身,看着萧笑笑,看着走廊尽头那盏绿灯下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嘴唇动了好几次,终于挤出两个字。
“……鬼啊。”
那个字说出口的瞬间,走廊里的所有声音都停了。
女人的笑和哭停了。
绿灯的嗡嗡声停了。
文决明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了那么一瞬。
金玉临的脸上,那种不属于他的雀跃终于开始剥落,像墙皮受潮后一片一片地往下掉,每掉一片,下面就露出他真实的、苍白的、带着恐惧的脸。
萧笑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站在那盏灯下面,站在那扇安全出口的门前面。
“你过来,”他说,“走,过来,我带你去吃夜宵。食堂关门了,但我知道校门口有一家烧烤,开到凌晨三点。你请客。”
金玉临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迈出了步子。
是往回的方向。
去他的绅士风度,去他的风度翩翩,金玉临疯了一样跑向1803寝室。
他跑起来的时候,他身后拖着的东西终于显露出来了。
在他和那盏绿灯之间,有一根极细的、几乎透明的线,像钓鱼线,一头连在他的后脑勺上,另一头消失在绿灯的光里。
那根线紧绷着,随着他奔跑的动作被一点一点地拉长,每拉长一寸,线的中间就会鼓起一个圆形的、像茧一样的包,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挣扎。
“唉,连个玩笑都开不起,没意思。”萧笑笑用头枕着手晃晃悠悠的往回走,说话的时候露出了他标志性的虎牙,又恢复了以往吊儿郎当的样子。
金玉临从文决明身边挤过去的时候,文决明还是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甜腻的、腐烂又盛开的气味,但那股气味已经淡了,淡到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文决明转过身,也想回寝室——但他的脚被什么拽住了。
不是手。没有手指,没有温度,甚至没有实体的触感。
那是一种从脚踝处升起的、潮湿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慢慢融化、然后凝固在他皮肤上的感觉。
他低头去看——
走廊的地面变了。
原本灰白色的水泥地现在泛着一层暗沉的光,像水洼,又像是什么黏稠的液体在地面上缓慢地流淌。
他的右脚陷在里面,他的影子——他的影子被什么东西咬住了。
影子的脚踝处,有一圈轮廓模糊的牙齿。
不像是人类的牙齿。
那些齿痕太密了,太细了,像是无数根针尖排成的圆弧,每一根都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咀嚼。
文决明试图抬脚,影子的手臂却从那片黑色的液体里伸了出来——不,不是伸,是生长。
那些影子做的肢体从他的影子里像植物的根须一样四散蔓延,沿着墙根往上爬,攀上门框,绕过走廊的灯罩,然后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一根一根,像倒悬的藤蔓,像被风吹乱的头发。
每根影子的末端,都挂着一盏灯。
与此同时,走廊两边所有的安全出口标识都亮了起来,但每一盏灯的颜色都不一样。
有的发绿,有的发白,有的发红——那种红色不像灯,像一只正在充血的眼睛。
它们一盏接一盏地点亮,从文决明脚边开始,一路烧到走廊的尽头,烧到萧笑笑刚才站过的位置,烧到更远的地方——那扇门。
走廊变长了。
1803的走廊这两天他走过很多遍,从这头到那头不超过一百步。
但现在他看不见尽头。
那一盏盏绿灯红灯白灯像铁轨一样向远方延伸,越来越密,越来越小,最终汇聚成一个针尖大小的光点。
而那个光点所在的位置,有什么东西正在滑过来。
像水面上的油膜,那个东西在移动,但它没有腿,没有身体,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形态”的轮廓。
它只是一片光——一片从走廊尽头蔓延过来的、不断变换颜色的光。
光里有声音。
文决明听出来了。那是金玉临的声音,是萧笑笑的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是江不省的声音,是所有声音被碾碎了、揉烂了、像拧抹布一样拧在一起之后,从拧出的汁液里滴落的声音。
那些声音在不停的说着话:
“小明,你吃饭了吗。”
“小明,你考试考得怎么样啊。”
“小明,你还记得我吗——”
文决明的影子在挣扎。
他的影子不再是他自己的形状了,它在膨胀,在撕裂,像一团被揉皱的纸慢慢展开,露出纸面上一层又一层重叠的笔迹。
那些笔迹他认识——是他的字,但不是他写下的。
那些字从他的影子里浮出来,飘到空中,一个一个地排列,一个一个地重组,最终拼成一句话。文决明看懂了那句话,但他宁愿自己没有看懂。
那句话写的是:“你怎么可以把我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