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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小明我呀,大难不死必有大瓜吃捏

走廊尽头的那个东西停下了。

它停在那片光的正中央,然后开始变化。

它的光收拢了,像一把伞被慢慢合上,露出了伞骨。

那些骨头在空气中搭建出一个形状,一个正在逐渐清晰的形状。

先是骨架,然后是肌肉的轮廓,然后是皮肤,然后是衣服,然后是一张脸。

那张脸在微笑。

是金玉临的笑。

但金玉临已经跑回寝室了,1803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门缝里的光已经灭了。

这张脸是从哪里来的?

那张脸开口说话了,但用的不是声音,是用光。

光从它的嘴里流出来,像一条正在蜕皮的蛇。

那条光蛇缠上了文决明的脚踝,缠上了他的小腿,又缠上了他的腰,一圈一圈地收紧,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更热,更黏,更像一条真正的蛇。

蛇皮上有鳞片,每一片鳞片都是一面小小的镜子,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文决明的脸——

而是一幅幅画面。

文决明头痛欲裂,但却又闭不上眼,或者说闭眼也没有用,就像有人把一张一张的照片强行摁进了他的视网膜里。

那些画面太快了,快到他想抓住其中一张都抓不住,只有颜色和光和模糊的人影在眼前飞快地闪过,像一列失控的火车从他脑子里碾过去,留下一片灼烧的、滚烫的空白。

文决明咬了自己的舌尖。

血的味道在嘴里炸开。

他借着那一瞬间的清醒,用手去扯那条光蛇。

手指触到蛇身的一刹那,蛇碎了。

像一面镜子被锤子砸中,碎片四散飞溅。每一片碎片都嵌进了他的皮肤中,很小、很细。

碎片嵌进去的地方,开始长出东西。

像新生的芽。

那些芽从他的皮肤里钻出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长成枝条,长成藤蔓,长成比走廊还长的触须。

那些触须在空中摸索。

它们摸到了墙,摸到了天花板,摸到了那扇绿灯下面已经空无一人的地面——

然后它们缩了回来。

全都缩了回来。

像被烫到了一样。

文决明顺着那些触须缩回的方向看去。

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绿灯,没有光,没有影子,甚至连空气都不在那里流动。

但那片地面上留下了一样东西。

一枚小小的硬币。

走廊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从最远的那个光点开始,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

暗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文决明的眼睛来不及适应,像一堵墙一样从走廊的尽头朝他压过来。

在那堵黑墙离他只有三步远的时候,他听到了最后一个声音。

萧笑笑的声音。

是从很近的地方传来的。近到像有人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

“小明,”萧笑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颗一颗的石子被丢进一潭死水里,

“你还欠我十块钱。上次苹果的钱。你不还我我跟你没完。”

文决明愣了一瞬。

那道黑墙一下子停住了。

“我还欠你多少钱?”文决明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十块。加上利息,十万。”萧笑笑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是笑意,是那种在黑暗里点燃一根火柴的、细小的、摇摇欲灭但就是不肯灭的笑意。

“你现在还吗?扫码和现金都行。小信还是还钱宝?”

拿道黑墙消散了点。

文决明感觉到自己的脚趾可以动了,然后是脚掌,然后是脚踝。

那股甜腻的、腐烂又盛开的气味正在从他的鼻腔里一点一点地退去,像退潮的海水,留下湿漉漉的、被泡得发白的沙滩。

他转过身,开始往回走。很快,也开始跑了起来。

走廊的感应灯开始在他头顶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光追着他的脚步往前铺,像一个在给他指路的、沉默的向导。

他跑回寝室门口的时候,金玉临已经坐在沙发上了。

江不省坐在他自己的床沿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发抖,但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了。

萧笑笑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歪着头看着他。

文决明站在门口,喘着粗气,看着萧笑笑,看了好几秒,“他们俩也彻底清醒了吗?”

萧笑笑下巴朝金玉临和江不省的方向抬了抬,说:“江不省听到金玉临喊‘戴迪’的时候,骂了一句‘去你爹的’,然后就醒了。”

他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金玉临自己疯了一样跑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清醒了。”

“那你呢?”文决明问。

萧笑笑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盏安全出口的绿灯上,看了很久。

走廊尽头传来一个脚步声。

很轻,很稳,不紧不慢的,像踩在丝绸上。哒,哒,哒。

不是拖鞋的声音,是高跟鞋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黑暗里一步一步地靠近,像心跳一样规律,像计时器一样精准。

每一步落下的时候,走廊里的温度就回升一点。

林晚从走廊尽头的黑暗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头发散在肩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手里还是提着那个昨晚装剑的黑色长条形箱子——或者说剑匣。

她走到寝室门口,停下来。目光从四个人身上一一扫过,在萧笑笑脸上多停了一瞬。

“都回来了?”她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晚饭吃了吗”。

萧笑笑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着她,笑着说:“都回来了。一个没少。”

林晚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那就好。”她说。

然后她转身,朝着走廊尽头的黑暗走去。

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哒,哒,哒。

每一步落下的时候,走廊里的感应灯就亮一盏。每一步远去的时候,身后的灯就灭一盏。光在她前面铺开,在她身后合拢,像潮水一样,来了又退了。

“林晚。”

萧笑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晚的脚步停住了。

她没有转身,只是站在那里,背影被走廊尽头那盏将灭未灭的灯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

萧笑笑从寝室门口走了出来。

他的拖鞋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走廊的中间,然后在离林晚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歪着头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初三毕业那年暑假,陈京生过生日,在Z省他家的新宅子。我去了。”

萧笑笑看不到她的脸,但他看到了那个微小的停顿。

“那天我看到你了。”

……

林晚转身朝走廊尽头的黑暗走去。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只是停了那么一瞬,然后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今晚不会再来了。睡吧。”

然后她拐进了楼梯间。

脚步声沿着楼梯一层一层地往下传,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了。

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最后灭的那一盏,是1803室门口的这盏。

昏黄的光在灭之前,在空气中停留了那么一瞬,像是一个不舍得走的、不知道该去哪里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人,在门口站了很久,终于还是走了。

萧笑笑站在走廊中间,站在那片已经快要熄灭的光里,站了很久。

久到走廊尽头的最后一盏灯也灭了,久到他自己的影子彻底融进了黑暗里,久到身后寝室里传来文决明的声音——“笑笑?你在外面吗?”

文决明看着那盏灯灭掉,然后转身,把萧笑笑从门框上拉进寝室,把门关上,把锁拧了两圈,把安全链挂上。

他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后背贴着冰凉的木门,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拼命地扑棱着翅膀,想飞出来又飞不出去。

金玉临还坐在沙发上。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文决明知道他没有睡着——他的呼吸不对,太快了,太浅了,像一个人在屏住呼吸听了很久的动静之后终于敢喘气,但又不敢喘得太大声。

江不省已经躺下了,面朝墙壁,被子拉到下巴,但他的一只手还露在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也许是一把看不见的剑,也许是一个刚才还站在他面前、现在已经不存在了的人。

萧笑笑站在寝室中央,环顾了一圈,目光定在茶几上那个透明塑料杯上。过了几秒,说了一句:“我去睡了。”

然后他爬上上铺,床板在他身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头顶的天花板看了很久。

天花板上贴着一张不知道哪个学长留下的贴纸,已经褪色了,只依稀看出一行字——“明天约会加油!”

他笑了一下,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

“林晚,”他在黑暗里小声说,声音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你这些年过得也不好吧?”

意料之中的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像一个在摇头的、沉默的、不肯说话的人。

萧笑笑闭上了眼睛。

— —

萧笑笑爬上上铺的时候,床板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吱呀。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

文决明坐在地上,背靠着门,看着黑暗中模糊不清的天花板。

他的脑子还是乱的——那些被塞进他脑子里的画面还在,像烧红的烙铁在他意识的深处留下了焦黑的印记。

还有刚刚,在门口听到的对话。

手机亮了一下。文决明低头看了一眼,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窗外的风还在吹,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尖锐了。

它变得柔和了一些,像一只巨大的、看不见的手,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这栋楼,像一个母亲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入睡。

文决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闭上眼睛的。

— —

走廊尽头,楼梯间的拐角处,那双穿着高跟鞋的脚已经站了很久。

直到那间寝室里传出来的呼吸声全都变得均匀了、平稳了、像四个终于靠了岸的人睡着了的声音。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楼梯间更深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