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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小明我呀,就是个普通高中生捏

— —

小明是被光晃醒的。

那道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道,刚好落在他的眼睛上。

他皱了皱眉,翻了个身,光便从他的眼皮上滑到了枕头上。

他睁开眼。

窗帘被拉开了一条缝,透进来的光很亮,亮得不像是一月清晨该有的那种灰蒙蒙的光。

像是正午,又像是下午,白花花的,刺得他眼眶发酸。

他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几秒,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忽然坐了起来。

声音不大,但他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擂得像鼓。

寝室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空调出风口里那根被风吹得微微颤动的塑料叶片发出的细微声响,能听到金玉临翻身时被子摩擦床单的窸窣,能听到萧笑笑从上铺传来的、均匀的、像小猫打呼一样的呼吸声。

小明赤着脚踩在地板上。

地板的凉意从脚底一路窜上来,顺着小腿、膝盖、大腿,一直爬到后脊。

他走到窗户前,手指搭在窗帘的边缘,攥住,然后猛地拉开。

光涌了进来。

满窗的白,不是阳光的白,是雾的白。

浓雾把整栋楼裹住了,对面那栋宿舍楼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幅被水洇开了的水墨画。操场的跑道看不见,银杏树看不见,路灯只剩下一个淡灰色的、快被雾吞掉的影子。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白,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到寝室门口。

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贴着他的掌心,他压了一下,门开了。

可能是因为时间太早了,走廊里的感应灯还在工作着。

他走了出去,赤着脚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地砖的凉意比寝室地板更甚,像踩在冰面上。

第六感让小明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身后是同样的走廊,同样的门,同样的没有尽头的灰白色的墙。

感应灯还在亮着。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走廊的某个方向传来的,是从墙壁里传来的,是从地板下面传来的,是从天花板上方渗下来的。

是呼吸声。

很轻,很慢,像一个在睡觉的人在做梦时发出的那种呼吸。

但它不是一个人的呼吸——是很多人的,很多很多的,多到像一整栋楼都在呼吸,墙壁在微微地、一起一伏地动着,地板在他脚底轻轻地、像活物的皮肤一样地搏动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他的脚踩在地板上,地板的纹路在他的视线里开始扭曲,像水面被丢进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把地砖的方格推成了不规则的、流动的波纹。

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被那些波纹切割成碎片,一块一块地散开、拉长、变形,像一只被撕碎了的蝴蝶的翅膀。

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但是什么都没抓住,什么都抓不住。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从影子里传来的,是从走廊的尽头传来的。

那个声音他听不清是谁的,但那个声音叫的是他的名字。三个字,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有人拿着他的身份证在他面前念了一遍。

他觉得那个声音很重要,重要到他必须走过去,走到走廊的尽头,走到那个叫着他名字的声音面前。

然后他抬起头朝走廊的尽头看过去,他这才发现——

天还没亮。

“今天晚上,不管你们听到什么动静,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都不要出门。待在寝室里,锁好门,关好窗,拉好窗帘。”

林晚的声音贴着小明的耳边响起。

——

小明突然感觉被什么东西猛地在胸口锤了一下,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的后背全是汗,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

他的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太阳穴的血管在突突地跳,耳鸣声尖锐得像一根针扎进了耳膜。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瞪得很大,看着面前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个变形的、在往下坠的人。

他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久到心跳终于慢了下来,久到耳边的嗡鸣声终于退成了一个遥远的、可以忽略的背景音。

窗帘是拉着的。

透进来的光是灰蒙蒙的,这回是正常的、一月清晨该有的那种光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凉的。

又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凉的。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袜子在,不是赤着脚。

他慢慢地把腿从被子里伸出来,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但不是那种踩在冰面上的凉,是正常的、在铺了一层瓷砖的地板上踩着该有的那种凉。

他转头看了一眼行军床。

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枕头摆在被子上面,和昨天早上一样。

他坐到床沿上,弓着背,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脑子里那个梦还在,像一块烧红的铁被丢进了冷水里,还在滋滋地冒着热气,但你伸手进去捞,什么都捞不到。

他坐了很久,直到金玉临的手机闹钟响了。

金玉临伸手按掉闹钟,翻了个身,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闭上了。然后忽然又睁开了,看了他一眼,这次没再闭上。

“你几点起的?”金玉临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刚起。”文决明说。

金玉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萧笑笑从上铺探出头来,头发翘着,眼睛还半闭着,下巴搁在床沿上,像一只刚从洞里探出头来的土拨鼠。

“豆浆还是豆腐脑?”他问。

“豆浆。”文决明说。

“你呢?”萧笑笑转头看向金玉临。

“豆浆。”金玉临说。

萧笑笑把头缩了回去,上铺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服的声音。

江不省已经晨跑完了,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拎着四个保温袋,袋子上印着食堂的logo。

他一句话没说,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放,然后坐到自己的床沿上,开始拆自己那份。

萧笑笑从上铺跳下来,精准地落在自己的拖鞋上,跑到茶几边打开袋子看了一眼。

“江不省你是我亲哥。”他说。

江不省咬了一口包子,面无表情地说:“老样子最旁边那份是你的。”萧笑笑的手缩了回来,老老实实地拆开了油条的包装纸。

文决明坐起来,走到茶几旁,拿起上面自己的杯子想接点水喝。

却发现旁边的透明塑料杯空了。

林晚第一天晚上,放在茶几上加了一半水又投了一枚硬币的塑料杯,空了。

被子里空空荡荡,只在杯底有一道红色的痕迹,不是锈,不是颜料,是血的痕迹,干涸之后留下的暗红色。

他把杯子放回茶几上。

“怎么了?”金玉临问。

“没事。”文决明说,“杯子干了。”

金玉临看了一眼那个杯子,又看了一眼文决明的脸,然后移开了目光。

文决明看着那个杯子,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杯底那道暗红色的痕迹在晨光里显得很淡,淡到像是不仔细看就会错过。

“昨晚的事,”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三个人同时停下了动作,“你们还记得多少?”

江不省咬包子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嚼,嚼完咽下去,才说了一句:“每一秒都记得。”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对着自己说的。

金玉临放下了豆浆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

“我看到我爸我妈在走廊尽头叫我回去。我明知道是假的,但还是想走过去。”他顿了一下。

桌上安静了几秒。萧笑笑在啃油条,啃得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脆,像一个故意在用声响填满空白的人。

“笑笑。”江不省转向他。

萧笑笑咬着油条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你为什么会不受影响?”江不省实在不明白。

萧笑笑把油条咽下去,拿起豆浆杯喝了一口,然后用手指抹了一下嘴角,歪着头看着江不省,露出那个标志性的、吊儿郎当的笑。

“我怎么没受影响?我被隔壁寝室那哥们打呼噜吵得一夜没睡,你看我这黑眼圈。”他指了指自己眼下,“都掉到下巴了。”

“昨晚在走廊上,你看到了什么?”文决明没有被带跑。

萧笑笑的笑容没有变,但他喝豆浆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他放下杯子,笑着说:“没什么,就看到你们几个在那发疯,我就出来看看热闹。”

他顿了一下,语气轻快得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顺便把你们扛了回来,不然你们在外面冻感冒了谁请我吃早饭?”

文决明看着他,看了两秒。

萧笑笑迎着他的目光,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像一个在牌桌上摊了一手烂牌但还笑着说“跟了”的人。

金玉临忽然开口了。他没有看萧笑笑,目光落在那杯已经快喝完的豆浆上,像是在给江不省和文决明解释。

“因为他对什么都唾手可得,所以才没有妄念。”他的声音不大,

“想要的,不需要伸手就能拿到。那些东西困不住他。”

他抬起头看着萧笑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萧笑笑没有说话。

他把剩下的半根油条塞进嘴里,嚼了很久,久到油条已经咽下去了,他的腮帮子还在动。

文决明把挑出来的青椒排成一排,整齐地码在餐盘边上。

他看了一眼萧笑笑,又看了一眼那排青椒,然后把筷子放下,端起豆浆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太多人这一生追求的,不过是想要说“不”的自由。

窗外的光从灰蒙蒙慢慢变成了白晃晃的,又一个冬天里普通的、没有晴透的早晨。

食堂的方向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混着油烟和蒸笼里冒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一团的雾,缓缓上升,然后散开。

萧笑笑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站起来。

“走吧,收拾收拾东西,该出发了。”他笑着说,声音和平时一样轻快,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文决明看着他走去收拾东西的背影。

他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一个手里什么都没有的人,走路的时候不需要护着任何东西。

— —

四人吃完早餐,拿了准考证和文具,走出寝室。

走廊里的感应灯在他们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地灭下去。走廊不长,从1803到楼梯口只有十几步。

他们下了楼,走出了宿舍楼的大门。

外面的天是灰的,一月的天,不高不低地压在上面,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灰色棉布。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图书馆门口有人在排队,食堂方向飘来油烟和蒸笼里冒出的白气。

一切都是正常的。

他们走到主教学楼的时候,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考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翻看笔记,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一个人在角落里深呼吸。

没有人谈论之前的事。

每个人都在等,等别人先开口。

第一场语文。第二场数学。第二天上午的英语。下午的面试。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齿轮咬合着齿轮,分秒不差地运转着。

没有意外,没有突发事件。

面试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黄了。

一月的白昼短得像一根被掐头去尾的蜡烛,四点多钟太阳就开始往下沉,等到最后一批考生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的时候,梧桐大道上的路灯已经亮了。

昏黄的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块一块碎金子,踩上去,影子也跟着碎了一地。

文决明是倒数第三批进去的。

面试教室在主教学楼四层,走廊里摆了一排塑料椅子,考生们按顺序坐着等。

他坐在椅子上,面前的白墙上贴着一张“请勿大声喧哗”的标语,宋体,红字,边角翘起来了一点,像一张快要脱落的、贴了很久的创可贴。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十分钟,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不是刻意放空,是累到了一种连想事情都嫌费劲的程度。

这几天的经历像一列又一列高速行驶的火车从他脑子里碾过去,来不及思考太多下一件事就又冒了出来。

面试本身没有他预想的那么难。

三个考官,两男一女,中间那位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和开营仪式上致辞的领导是同一个人。

他们问的都是常规的问题——为什么选择这所学校、对未来有什么规划、如何看待团队合作与个人能力的关系。

他回答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表现比笔试要好。但走出教室的那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完全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那些话像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他只是借了一张嘴。

他走下楼的时候,看到金玉临在门口等他。

金玉临靠在门柱上,大衣敞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他看到文决明出来,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直起身,说了一句:“走吧,食堂快没饭了。”

文决明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往食堂走。

梧桐大道的路灯在他们头顶一盏一盏地亮着,影子在脚下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像两根被风吹动的、不听使唤的指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