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傍晚跨海大桥上。
暮色从海面上漫过来的时候，了尘背着林晚走在桥上。
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布鞋踩在桥面上，没有声音，只有锡杖落地时沉闷的、金属与地面碰撞的声响。
那声音不急不躁，像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手里那盏不会被风吹灭的灯。
林晚趴在他背上，黑色的大衣垂下来，下摆被海风吹得微微飘起。从广场走到桥上的这一路，她连头都没有抬过。
了尘走了大概一刻钟，桥面上的路灯从密集变得稀疏，从昏黄变成了惨白。
海在桥下涌动着，黑色的，看不到浪花的颜色，只听到声音——沉闷的、持续的、像是一头巨大的兽在呼吸。
他顿了顿，背上的人呼吸变了。他微微侧了侧头，视线落在她垂下来的手背上。
了尘继续往前走着。灵力从他的身上渗了出来，是一种温的、慢的、像春天的土地里渗出的水一样的灵力。
那股灵力从他的身上漫进她的，沿着她身上破败的痕迹，一寸一寸地往里走。她身上的那些伤口——有些是旧的，已经结痂了，有些是新的，还在往外渗着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血珠。
灵力所到之处，伤口的边缘开始收缩。像是在寒冬里被冻裂的土地，等到了第一场春雨，裂缝还在，但不再往外渗水了。
几道穿透伤在他的灵力触及它的时候微微颤动了一下，像一面被风吹了很久的旗，终于等到了风停。
“你的左手，”了尘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桥面上被风送得很远，又像是什么地方都没有送去，只是在她耳边落了下来，
“从手背到手心的贯穿伤。你在清醒的时候做的，还是在你分不清的时候做的？”他没有回头，语气和念经时一样平。
林晚没有回答。
了尘等了一会儿，知道她不会回答了。他继续往前走。
“你在用疼痛来确认自己还活着，”他说，是陈述，“你分不清了。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分不清站在你面前的人，是真的在看你，还是你想象出来的。”他的声音始终没有变。
“所以你扎自己。不是想死，是想活。疼一下，就知道这一刻是真的。疼一下，就能清醒一下。”
林晚没有动，她的头还靠在他的肩上，眼睛还闭着。但她的手指在他的僧袍上攥了一下。那个力道很轻，轻到像是一个在梦里的人试图抓住什么，但却什么都抓不住。
了尘感觉到了。他没有回头，但他的步子慢了一瞬。
他的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灵力还在往她的身体里渗。
这一次不只是往那些外伤走，是往更深的地方走——往骨头缝里，往经脉里。
那些地方比她手上的伤更旧，更深，更疼。不是一天伤出来的，是日积月累的。那些伤疤在她的身体里堆了一层又一层。
“林晚。”了尘叫了她的名字。
了尘说，声音比他平时说话轻了半度，但还是平的，稳的，“你活着。我在这里，我能感觉到你的心跳。”
此时刚好一辆黑车经过，带起一阵风。
林晚没有动。她的头还靠在他的肩上，眼睛还闭着。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放过自己，”他说，声音比他平时说话轻了半度，但和锡杖落地的节奏黏在了一起，
“有些东西不需要一直扛着。万般带不走，唯有业随身。可你不是业，你是那个造业又受业的人。业可以放下，你放得下自己吗？”林晚没有动，但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了尘的灵力还在往里走。
锡杖落地，一下，一下。他背着她走在这座空无一人的桥上，走在一月的海风里，走在暮色和灯光之间。
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她的呼吸从轻到重，从重到均匀，均匀到像是一个很久没有睡过觉的人终于在一辆不会停的火车上找到了一个能靠一靠的座位。
她睡着了。她的手指从他的僧袍上滑了下去，垂在身侧，不再攥着任何东西。
了尘轻叹，“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晚晚，我希望你活好你自己。”他走在这座桥上，背着她。
桥很长。风很大。海在下面涌着。
他一步一步地走着。
锡杖落地，一下，一下。那声音不响，但一直在那里，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她身上连出来，穿过桥，穿过暮色，穿过整片海，连在他手里那根不会说话的锡杖上。她睡着了，但那根线没有断。
— —
闭幕式是在第二天上午九点。
文决明四人走进礼堂的时候，空位已经没剩下几个了。
他们在靠后的位置坐下，和开幕式的时候一样。金玉临坐在他左边，萧笑笑坐在他右边，江不省坐在最边上。
他们往前看去，看到第一排坐着两个熟人。左边是林晚，右边是了尘。
林晚换了一身深灰色的毛呢大衣，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她坐在那里，只是安静地看着台上。
了尘坐在她旁边，灰色的僧袍，布鞋，手里拿着佛珠。他端坐着，目光落在前方的讲台上，没有看任何人。
四个人的目光都落在第一排那两个人身上，谁都没有说话。
主持人走上台了。
是那个文决明见过两次的中年男人，深蓝色西装，红色文件夹。他走到讲台后面，说了闭幕式的流程，说了感谢校方支持，感谢道盟学院配合，感谢各位同学参与。
然后他说：“下面，有请道盟学院代表——闻人尘先生，为大家致辞。”
大师兄从侧台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高领毛衣，和第一天在宿舍门口见到他时一样。他走到讲台后面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看着台下，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
“我是闻人尘。”他说。
声音不高，但很稳，稳到像一块石头被丢进了深水里，没有水花，但有回声。
“本次冬令营共有三百四十六人参与了灵力检测。其中，三十一人通过最终考核，获得道盟学院联合培养项目录取资格。”
他顿了一下，他在等台下消化这个数字。
台下没有人说话。
“通过考核的同学，”他继续说，声音和刚才一样稳，但文决明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讲台边缘微微收了一下，“你们将在八月收到正式的入学通知。在那之前，你们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从讲台后面拿出来一份名单，把纸展开，念了三十一个名字。
念到“文决明”的时候，文决明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
念完最后一个名字，他把名单折好，放回讲台下面。
“未通过考核的同学，”他说，声音没有变化，“你们的记忆会被封存。你们会忘记这五天里发生的所有事情，回到来时的世界，继续你们原来的生活。”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没有被念到名字的、沉默的的脸。
“不会有任何不适。你们只是……不记得了。”
礼堂里安静了几秒。文决明看向第一排。
闻人尘没有再说别的话。他微微欠了欠身，转身从侧台走了出去。脚步声很沉，一步一步地，消失在幕布后面。
主持人走上台，说了几句结束语。
文决明没有记住。他只听到了最后一句：
“请各位同学有序离场。未被念到名字的同学请前往主教学楼一楼报告厅。念到名字的同学请到学生办会议室集合。”
文决明站起来的时候，看到林晚也从第一排站了起来。
她转身朝礼堂门口走去，了尘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两臂的距离。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去了。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黑色的大衣被门口的光吞没，然后收回目光。
——
学生办会议室的长桌上，三十一个牛皮文件袋摞在那里。
来的是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低马尾年轻女人。
她把文件袋一个一个地发下去，然后打开手提箱，从里面取出一摞纸——“学费说明及灵石获取指南”，每人一张。
所有人翻开最后一页的时候都瞪大了双眼……后面的零是认真的？
— —
那张纸被对折了两次，放在个人档案后面。
文决明把它抽出来的时候，纸张的边缘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不是普通的打印纸，是一种更薄的、摸起来像某种植物纤维织成的、带着细微纹理的纸。
纸张的左上角印着道盟学院的院徽——一只展翅的鹤，衔着一把剑，鹤的脚下是一朵半开的莲。
院徽下方用小一号的字印着“道盟学院财务处制”，旁边有一行手写的编号，墨水的颜色和印刷体不一样，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标题用的是加粗的楷体字：“关于2026学年联合培养项目学费说明及灵石获取指南（试行）”。
一、学费标准
每学期学费：玖仟玖佰玖拾玖低阶灵石（9999低阶灵石）。
注：学费按学期收取，每学期开学前两周内完成缴纳。逾期未缴者，视为自动放弃入学资格。
二、外界学生补贴
鉴于外界学生不具备灵石基础，道盟学院特设立“外界学生专项补贴”。凡通过联合培养项目录取的外界学生，每学期可申请补贴陆仟陆佰陆拾陆低阶灵石（6666低阶灵石）。
补贴后实缴：叁仟叁佰叁拾叁低阶灵石（3333低阶灵石）。
注：补贴需每学期重新申请，申请材料包括但不限于：灵力检测报告、录取通知书、身份证明。补贴审核周期为十个工作日，审核通过后灵石将直接划入学生个人灵卡账户，不可提现，仅限用于缴纳学费。
三、灵石获取途径
道盟学院为学生提供以下两种灵石获取途径，学生可根据自身情况选择。
（一）任务榜单
道盟学院设有公开任务榜单，位于学院事务大厅及内部网络平台。学员可自行查阅、接取榜单任务，完成后凭验收证明至财务处领取相应灵石报酬。
任务类型包括但不限于：
1.秘境探索（探索秘境，收集情报或特定灵植、矿物）
2.妖兽剿灭（清剿指定区域内危害人类或修士的低阶、中阶妖兽）
3.阵法维护（维护学院及下属据点的护山大阵、传送阵等）
4.灵植培育（培育指定灵植，按成活率及成熟周期结算）
5.文书整理（协助学院档案室整理古籍、誊写卷宗，限大二及以上同学）
6.教学辅助（协助讲师准备课程材料、辅导低年级学员，限大三及以上同学）
任务难度等级从F到SSS不等，报酬随难度递增。以F级任务为例，报酬约为30-50低阶灵石；D级任务报酬约为100-300低阶灵石；B级及以上任务报酬可达数千乃至上万灵石，但需通过学院资质审核方可接取。
注：任务失败或造成损失的，将扣除部分或全部押金（如有），严重者将影响后续接取资格。
（二）官方兑换渠道
道盟学院与修真界多家商会合作，设立官方灵石兑换渠道。外界学生可凭身份证件及学生证，通过学院指定的兑换点以货币购买灵石。
当前兑换比例为：玖仟玖佰捌拾柒圆人民币兑换壹低阶灵石（9,987元 = 1低阶灵石）。据实时汇率为准。
注：1. 因扩招外界学生数量激增，灵石需求量大幅上升，兑换价格较去年已上涨百分之三百（300%）。道盟学院不承诺未来兑换价格稳定，请自行关注市场行情。
2. 兑换渠道仅限官方指定点，任何私下交易均不受学院保护，由此产生的一切纠纷与损失由学生自行承担。
3. 建议学生优先通过任务榜单获取灵石，官方兑换渠道仅作为辅助手段。
四、重要提示
1. 灵石是修真世界的基础流通货币，也是修炼、布阵、炼丹等活动的必需资源。请合理规划灵石使用，避免浪费。
2. 任务榜单竞争激烈，部分热门任务需提前预约。请密切关注榜单更新，及时接取。
3. 学院严禁任何形式的灵石造假、盗窃、诈骗行为，违者将移交执法堂处理，严重者将开除学籍并废除修为。
4. 本指南自2025年9月1日起试行，道盟学院财务处保留最终解释权。
纸张的最底部，用比正文小一号的、浅灰色的字体印着一行字：“道盟学院始建于天启三年，建院至今已历一千二百七十余年。凡入我门者，不论出身，皆以道行论高低。”
文决明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发现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墨水的颜色和前面的编号一样，字迹潦草但有力：“接不到任务的话，来事务大厅找我。我叫沈芸。”
他把这张纸折好，放进了文件袋里。
萧笑笑看完之后把那张纸翻过来，压在桌上，脸贴着纸面，声音闷闷的：“三千三百三十三块灵石，就是三千多万。”
他抬起头，看着文决明，“我把我家卖了都凑不出这个数。”
金玉临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文件袋里。他的手指在文件袋的封口上停了一下。
江不省把纸对折了两折，塞进了背包的侧袋里。他的动作很轻，但塞进去之后攥了一下背包的带子，指节泛白。
那个年轻女人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再提问，才开口说：“各位先加群吧，就先不耽误大家时间了，群里会有之前学长学姐整理的入学指南。
录取通知书将于七月中旬统一寄出，请各位同学确认收件地址无误，届时会有专人与你们联系。在那之前，请保持通讯畅通。”
她说完，提着箱子走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那个短发的女生第一个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得先赶车了，各位八月见”，然后走了。
本就不是多熟的关系，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走了。
文决明最后一个站起来。
他把文件袋放进背包里，拉好拉链，走出会议室。
四人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到一个人靠在墙上。
林晚。
她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看着窗外的梧桐大道。
他朝着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