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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小明我呀,快要回家了捏

金玉临家的司机已经把车开到了桥头。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安静地停在路灯的光晕里,双闪一下一下地跳着。

司机站在车门旁边,五十来岁,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背在身后,看到金玉临走过来,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话。

萧笑笑拉开后排的车门,一屁股坐进去,把背包放在腿上,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江不省从三轮车的方向走回来,他的步子不快,鞋底落在桥面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

他走到车边,没有立刻上车,而是转过身,朝桥的那头看了一眼。

暮色已经把海面吞没了大半,只剩下最后一线橘红色的光贴着水的边缘,像一条快要燃尽的、随时会断掉的线。桥面上已经没有人了。那些黑色的SUV早就开走了,那群人也早就散了,连广场上的考生都走得差不多了。只有风,只有路灯,只有桥身在微微颤动发出的低沉的嗡鸣。

他把目光收回来,弯腰坐进了车里。

文决明是最后一个上车的。

他朝桥的那头又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只有暮色,只有海风,只有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在雾气里晕成一团一团的昏黄。

他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司机发动了引擎,车缓缓地驶上了跨海大桥。

车内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车载音响没有开,空调的风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四个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金玉临坐在副驾驶,头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栏杆,一根一根地数着,又一根一根地放过去。

萧笑笑坐在后排中间,背包抱在怀里,下巴抵在背包上,眼睛半闭着,但没有睡着,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江不省靠着左边的车窗,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了泥土和枯草的鞋。

文决明坐在最右边,靠着车门,手还插在口袋里。

车开了大概十分钟。

桥面上的路灯从密集变得稀疏,从昏黄变成了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了远处星星点点的、像是快要灭掉的光点。

海在桥下涌动着,黑色的,看不到浪花的颜色,只听到声音——沉闷的、持续的、像是一头巨大的兽在呼吸。

车里的沉默不是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是那种每个人心里都装着一整天的东西、一整路的狼狈、一整场的惊心动魄、一整幕离别的沉闷。

然后金玉临的手机震了。

他把手机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来,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手机翻过来,食指和中指搭在手机背面,大拇指在边缘来回划了一下,像在等自己先看完、先消化完、先想好怎么说。

然后他把手机递到了后排,说到“你们的手机上应该也有”。

屏幕上是一封邮件。

发件人的名字他没见过,一串英文字母和一个数字,但邮件正文的开头写着——“道盟学院联合招生办公室”。

文决明接过手机的时候,萧笑笑和江不省也凑了过来。

三个人的脑袋挤在一起,被那一个手机屏幕的光同时照亮。

邮件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慢放。

“亲爱的申请人,

我们很高兴通知你方,经综合评定,您已通过京城国防大学与道盟学院联合举办的冬令营招生项目的全部考核环节,获得2026学年道盟学院联合培养项目的录取资格大学。道盟学院的校长将会写信给你,届时将有正式通知,验收后完成新课程的最后注册。同时,你方是否打算接受我方的报价。请确认你方意向并在2026年1月25日或之前回复此邮件。

非常感谢你对道盟学院、对灵力感兴趣。我们期待与你在八月的会面。

最好的问候,

道盟学院招生办”

下面附着一份PDF文件的下载链接,标题是“灵力检测报告_冬令营学号_姓名”。他们每个人的名字不一样,但格式是一样的。

萧笑笑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点开了那封一模一样的邮件。他的眼睛在屏幕的光里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但始终没有灭的灯。

金玉临没有看他们,他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栏杆,说了一句:“都收到了?”声音不大,但在这辆安静的车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收到了。”萧笑笑说,声音从后排传来,声音很轻。

“嗯。”江不省说,只有一个字,但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拇指在屏幕边缘慢慢地、来回地摩挲着,像在确认这张电子版的纸,真的在他手里。

“嗯。”文决明把金玉临的手机还回去,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了那封邮件,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点开了那份PDF。

屏幕上的报告是一张表格,左边是检测项目,右边是检测结果。

他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灵力属性:火。灵力天赋:SS级。”

他的目光在那两个字母上停了一下。他往下翻,下面还有几行详细的数值——灵力纯度:93、灵力容量:87、属性亲和度:93、输出稳定性:95——每一个数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预计”。

他没有把这份报告发到群里,但他听到萧笑笑从后排传来了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我水系的,”萧笑笑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在验证一个他猜了很久的谜底终于揭开了的轻快,“SS级。”

“难怪你一看就是脑子进水了。”金玉临插话道。

萧笑笑没理,他朝文决明和江不省扬了扬手机,屏幕上的报告还没锁屏,水系两个字在黑暗中发着淡蓝色的光。

文决明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但他没有笑。

江不省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文决明在翻过去之前瞥了一眼。

他的报告上写的是“木土双属性,S级”,两个属性的数值都很高,高到那一行字体都比其他的粗了一点——可能是排版,也可能不是。

“木土双属性,S级”,他的手从手机屏幕上移开之后,搭在了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金玉临从前座递过来的报告,文决明接过来看了一眼。

金系,S级。

金属性的灵力纯度那一栏,数字后面跟着的括号里写着“预计”和“单项排名第一”。

“你还真是天生的。”萧笑笑说。

金玉临没有回话,但他从副驾驶的后视镜里看了萧笑笑一眼,那个目光里有光。

车开到了桥面的中段。

文决明从车窗望出去,右边的海面已经完全被夜色吞没了,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黑暗和黑暗尽头偶尔闪一下的、不知道是灯塔还是船只的微弱的光。

左边的海面上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暮色,不是光,是光的影子——一种极淡的、快要消失的、像是被水洗了无数遍的橘色的痕迹,贴着海平线,像一道快要愈合的、还在发烫的伤口。

然后他看到了。

在前方的路肩上,在路灯和路灯之间那段没有被光照亮的、灰白色的、被海风吹得干干净净的桥面上,

有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那个,穿着灰色的僧袍。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锡杖落地的声音隔着车窗和风声传过来,已经变得很轻很轻了。

他身后背着一个人。

黑色的大衣,散着的头发,垂下来的手臂。她的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朝下,在路灯的光里泛着失血过多后的那种苍白。

她没有动,没有抬头,没有睁开眼睛。

她的脸靠在他的肩背上,被灰色的僧袍和黑色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没有血色的下颌线。

她睡着了。

或者说,她终于不用自己一个人走了。

了尘走在前面,林晚趴在他背上。

她的头发在风中微微飘动,衣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落下了又被吹起来,但她没有动。

她太安静了。

车从他们身边开过去的时候,文决明没有按下车窗。他只是看着。

他看着了尘的僧袍被风吹得紧紧地贴在身上,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多年的树。

他看着林晚的头发从了尘的肩膀上垂下来,发梢在风中轻轻地飘着,像一个在睡梦中还在呼吸的人唯一还在动的部分。

车超过了他们,越来越远。

后视镜里,那朵灰色的僧袍和那件黑色的大衣越来越小,从两个重叠的人影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从轮廓变成了一个小点。

文决明看着后视镜,看了很久,久到那个小点彻底消失了,久到后视镜里只剩下灰白色的桥面和灰黑色的天空和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久到萧笑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才把目光收回来。

“你们说,”萧笑笑的声音不大,但在这辆重新安静下来的车里,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小心地放上去的,“她明天能回来吗?”

没有人回答。

金玉临看着前方的路,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但那双手今天握过拖拉机的方向盘,手背上有一道不知道在哪蹭的、已经开始结痂的细小伤痕。

江不省低着头,看着自己手机上那张已经锁屏的报告,屏幕是黑的,但他在看,看那块黑色的玻璃里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文决明把手伸进口袋里,他没有回答,但他知道答案。

萧笑笑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回应,自己接了下去:“你们说邮件里写的能否接受报价是什么意思?我们的学费吗?”

“暂时不清楚,我们到现在能知道的东西太少了,只能看明天的闭幕式和校长邮件会说啥了。”金玉临抱手。

车下了桥,拐上了滨海大道。

萧笑笑往座椅里一瘫,懒洋洋地歪着脑袋,随口问了一声:“哎,小明、阿醒,你们啥时候的票啊?明儿咱吃顿散伙饭呗,吃完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江不省眼睛都没抬,闷声甩了两个字:“明晚八点。火车。”

文决明低头扒拉了两下手机,声音不大:“我十一点的飞机。五点多吃吧,吃完我直接走。”

金玉临从副驾驶侧过身来,笑得温温和和,语气里带着点“都安排好了”的从容:“那正好,明天收拾完行李直接来我家。我戴迪妈咪为了庆祝我拿到offer,特意摆了桌饭。”

萧笑笑一听眼睛就亮了,整个人从椅背上弹起来:“去去去!他家那席面,花样多还巨好吃,不带亏的!”

江不省和文决明见推迟不了只得同意。

路两边的建筑从空旷的旷野变成了稀稀拉拉的厂房,从厂房变成了居民楼,从居民楼变成了路灯更密、路口更多、车流更急的城市道路。

城市中暖黄色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顶上滑过去,在他们脸上交替地照着。

文决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是冬令营消息通知群里的最后一句话——“冬令营闭幕仪式将于明日上午九时在主礼堂举行。届时请各位同学准时参加。至此,本次冬令营所有考核环节已全部结束。”

明天。闭幕仪式。

然后,冬令营就结束了。

然后,他们就该分开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各等各的录取通知书,各走各的路。

文决明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他的手指碰到了那条蓝色挂绳。

车开到了学校的门口,几个人都没啥心情,路上随便吃了点。

保安亭的灯还亮着,伸缩门已经关上了,只留了一个供行人通过的小门。

司机按了一下喇叭,保安从亭子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车牌,按了开门的按钮。

车开进去,梧桐大道在两旁铺开,路灯的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碎金子。

和第一天来时一样。和每一天晚上回寝室时一样。但不一样了。他们不一样了。

车停在了宿舍楼下。

金玉临先下了车,他的大衣被夜风吹得翻了一下,他用手按住了,然后伸手整了整衣领。

萧笑笑从后排跳下来,他的动作还是那种带着点“我不着急”的松弛,但他的脚落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比平时更重的声响,落地之后他没有立刻往前走,而是站在那里,抬头看了一眼十八楼。

那扇窗户是黑的。灯没开。窗帘是拉着的。和前几天一样。

江不省最后一个下车。

他关车门的动作很轻,轻到那扇厚重的车门只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气的闷响。他站在车门旁边,把背包的肩带紧了紧,然后朝宿舍楼的门走去。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走廊里的感应灯在他头顶亮了起来,一盏,又一盏,光在他前面铺开,在他身后合拢。

文决明慢慢地走在了最后面。

他的影子被走廊里的灯拉得很长,投在灰白色的地砖上。

他走到1803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寝室的灯没开,行军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枕头摆在被子上面。

茶几上的透明塑料杯还在,杯底那道暗红色的痕迹在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里显得很淡,淡到像是不仔细看就会错过。他走过去,把那枚已经不存在了的硬币曾经待过的杯子端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下。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着那封电子邮件,打开,看了一眼那行字——“请确认你方意向并在2026年1月25日或之前回复此邮件。”也就是明天。

明天上午开完闭幕式,冬令营就结束了。

他回复完了电子邮件,洗漱完,转身走向自己的床铺。外套没脱,鞋没脱,就那么躺了下去,把被子拉到胸口,面朝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他听到了萧笑笑还在刷视频的声音。他听到了金玉临把手机放到枕头下面的声音,听到了江不省翻身时床板发出的轻微的吱呀声。

他听到了空调的嗡鸣声,听到了窗外风声从缝隙里挤进来的、细细的、像有人在哭又像是在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