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在墙上,手里捧着那杯茶,茶已经不怎么冒热气了。
她像是在发呆,站在那里,又像是在等什么。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落在他脸上。
文决明站在楼梯口,没有往前走。
他们之间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和一整段被折叠了太久的、谁都不肯先翻开的时间。
“还没走?”林晚先开口了。语气和之前一样,懒洋洋的,带着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她歪了一下头,嘴角弯了弯。
文决明没有接这个话茬。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把手里的文件袋换到左手,右手插进口袋里,攥着那条蓝色挂绳。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听起来没头没尾的话:“你以前不喝红茶。”
林晚的手指在杯柄上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她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汽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以前?”她说,语气像是在咀嚼一个很久没吃过的、已经快要忘了味道的东西,“你记错了吧。我一直喝红茶。”
文决明没有说什么。
只是记忆里那个常年喜欢冰饮,特别是在夏天吃过饭后的傍晚,开一瓶冰镇可乐,在一堆卷子中抽出点时间,靠在天台上吹晚风看夜景的少年,慢慢远去了。
他见过很多次。
但他只是说:“可能吧。太久的事了,记不清了。”
林晚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很短,短到像是不小心碰到的,但她没有移开。
她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深。
“你找我不会就是为了跟我聊茶叶吧?”她说,语气还是那种吊儿郎当的、不正经的调子。
文决明把文件袋放在楼梯扶手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条蓝色挂绳。
挂绳的末端,金属扣上那几个字在灯光下反着光。他把挂绳攥在掌心里,只露出金属扣那一小截,让她看到。
林晚看了一眼。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还是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条挂绳,”文决明说,“你第一天掉在寝室里了。”
那条挂绳的布料已经被体温捂得褪了色,金属扣的边缘被摩挲得发亮,这些不用说,看一眼就知道。
林晚沉默了几秒。
她把茶杯放在窗台上,从墙上直起身,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
她看着文决明,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那条挂绳上,又从挂绳上移回他的脸上。
她伸手接过,看了一眼又递了回去。
“你捡了就自己留着呗。”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度,“我丢的东西多了,捡不回来。”
文决明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东西。“捡不回来”是什么意思。
他想问——“你的左手怎么了?”、“你这些年去了哪里?”、“你身上那些针眼是怎么回事?”、“你还记得我吗?”——每一个问题都堵在喉咙里,像一块一块的石头,堆成了一堵墙。
他选了一块最小的,推了出来。
“你之后打算怎么办?”他问。
这个问题很大,大到可以装下所有他想知道但不敢问的事情。
林晚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带着一点孩子气,和她手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针眼形成了奇怪的对比。
“打算?”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考虑这个词放在她身上合不合适,“我打算先把这杯凉透了的茶喝完。然后回去把该领的罚领了。
等八月开学,继续当我的大师姐。你们来了之后,我还得给你们当导游呢——带你们逛道盟学院,介绍哪个食堂好吃,哪个老师的课好过、可以摸鱼。”
她笑了笑,眼睛却没有笑,“怎么?你以为我会说‘我打算去找陈京生’?”
文决明没有说话。
他确实是这么以为的。
“陈京生的事,”林晚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变得更沉了,“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我也不是一个人。”
她顿了一下,看着他,“你们也不是。”
文决明不知道她说的是“你们”还是“你”。他只知道她在看他。
那个眼神里只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东西。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文决明说。
他把那条蓝色挂绳攥在手心里,金属扣的棱角嵌进掌心的肉里,硌得生疼。他忍着没有松开。
林晚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你这个人,”她说,“以前就这么轴。”
以前。
她说“以前”了。
文决明的手指在口袋里松了一下,又攥紧了。
他没有追问,没有说任何一句会打破这个像冰面一样随时会裂开的东西的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等她说完她想说的,或者等她什么都不说。
林晚把窗台上的茶杯端起来,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你先考虑考虑你自己吧,”她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先把这学期的学费交了。三千多灵石,你知道我凑了多久吗?”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开玩笑的。我直接接了榜单上排名S级的任务,一口气就直接赚够了甚至还多的多。不过你们嘛……建议从F级开始呀。”
林晚把双手插进口袋里,从他身边走过,往楼梯下走了两级。
然后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文决明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的背影在楼梯的转角处被墙壁吞没了一半。
她的大衣下摆还在视野里,深灰色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安静。
“林晚。”他叫了一声。
她停下来了。
没有回头。
“八月见。”他说。
林晚站在楼梯的转角处,背对着他。她的肩膀动了一下,把背挺得更直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文决明愣在原地的话:“不用八月,我们很快,就会再见了。”
她没有等他回答,转过了楼梯的拐角,脚步声沿着楼梯一层一层地往下传。
嗒,嗒,嗒。轻,稳,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之后,已经不需要光也知道该怎么走。
文决明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条蓝色挂绳。
他朝着林晚走的方向看了很久,攥紧文件袋,往下走。
走廊里的感应灯在他头顶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下去。
光在他前面铺开,在他身后合拢。
他走出宿舍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梧桐大道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碎金子。
他踩在那些碎金子上,往校门口走。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看。
他知道,她不在那里。
她在那条楼梯的下面,在这座城市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一个人走在一条他还没走上去的路上,她已经走了很久很远了。
他转身走了。
风从梧桐大道的尽头吹来,把地上的碎金子吹得晃来晃去。
他走在那些晃动的光影里,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
— —
远处。
金玉临已经在车旁边等了。
萧笑笑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江不省站在路灯杆旁边,低着头。
文决明走过去的时候,萧笑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问“见到她了?”,没有问“她说了什么?”,他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开了。
文决明靠着车窗,看着梧桐大道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
很快就会见吗?
— —
宴会是在金玉临家的老宅办的。
说是老宅,其实是一栋坐落在京城东边的独栋别墅。
灰白色的外墙爬满了冬天的枯藤,门口的台阶上铺着一块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的时候脚底会陷下去一点点,像踩在落了雪的泥地上。
文决明站在门口,看着头顶那盏巨大的水晶灯,灯光从高处倾泻下来,把大理石地面照得像一面磨了光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的影子——穿着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站在一群他完全不认识的人中间。
那些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手里端着酒杯,脸上挂着得体的、客套的、不会多一分也不会少一分的笑容。
他们在交谈,在寒暄,在交换名片,在说着那些文决明听不太懂但也不想去懂的话。
金玉临站在门厅的正中央,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规整,头发也梳过了,和昨天那个握着拖拉机方向盘、大衣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灰的人判若两人。
他们四人刚到,金小少爷就被管家拖去换衣服了,萧笑笑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他的脸上挂着那种他惯常的带着几分疏离的笑,正在和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说着什么。
那个中年男人的脸和金玉临有几分相似,眉眼间的轮廓像是从同一块模子里印出来的,但比他多了几十年的风霜和一种文决明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压在心口太多年、已经不知道怎么把它拿出来给人看的沉重。
那应该是金玉临的父亲。
他拍了拍金玉临的肩膀,笑着说了一句什么。
文决明站得远,听不清内容,但他看到金玉临嘴角的笑没有变,眼睛里的光暗了一度。
然后金玉临的父亲收回了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他没有走开,站在那里,看着金玉临。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目光从金玉临的脸上移开,落在远处某个他不知道在哪里的点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金玉临先开口了。
“爸,”他说,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嘈杂的大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已经决定了。”
金玉临的父亲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金玉临,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肩膀上,从他肩膀上移到他的手上——那双从小被他牵着手走过的手。
他的目光在那双手上停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金玉临的领带整了整。
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需要耐心的事情。
他把领带结往上推了一下,把领带的两边拉平,然后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你妈咪给你准备了核桃糕,”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对着自己说的,“在厨房。走的时候带上。”
他没有说任何一个劝阻的词。但他的眼神说了。他的眼神说了一切——他不想让金玉临去,所以在逃避这个话题。
金玉临看着他的父亲,看了两秒。
他没有追问。他知道追问也问不出来。
金玉临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不去追问,父亲不想说的他再怎么也套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