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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小明我呀,总不能一直倒霉的捏

四人下了车。

江不省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卫星地图截图,用红笔圈出了滨海广场的位置,从学校到滨海广场的每一条路线都被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出来了。

截图的时间戳显示:冬令营第二天,凌晨一点四十三分。

“地铁站,”他指了指后方大约两公里外的一个方向,“那边。”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地铁站到了——一个建在旷野中间的小小的灰色建筑,混凝土墙面,没有涂漆,像一个被遗忘在路边的、没有盖完的公共厕所。

进站的时候,文决明看了一眼手机:早上八点五十五分。

他们走进去,刷卡,过闸机,下楼梯。

站台上已经有几个人了,不多,三三两两地散落在长椅上,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打盹。没有人看他们。

列车进站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那股风带着地铁隧道里特有的、混合了灰尘和金属的味道。

车门打开,他们走进去。

车厢里人不多,空位子有的是。

金玉临靠窗坐下,萧笑笑坐在他旁边,江不省坐在对面靠门的位置,文决明坐在江不省旁边。

兜兜转转他们还是坐上了地铁。

列车开动了,窗外的隧道壁在灯光的照射下一格一格地往后退。

文决明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条蓝色挂绳。

列车开了不到一个小时——文决明看了手机,从上车到停车,大约五十分钟。

列车突然减速了。

车身猛地顿了一下,车厢里的灯闪了闪,然后——彻底停了。

车停在了隧道中间。

窗外的黑暗被列车自身的灯光照亮了一小片,能看到隧道壁上湿漉漉的水渍和一根一根粗壮的电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橡胶烧焦的味道,很淡,但很清晰。

车厢里的灯又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灭了。

不只是灯灭了,空调也停了,显示屏也黑了,连车门上方那排红色的站点指示灯也熄了。

黑暗猛地灌了进来——像一堵墙,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把所有的光、所有的颜色、所有的轮廓都压碎了。

黑暗里响起了乘客的声音——“怎么了”“停电了”“别慌”,此起彼伏的,像一锅煮开了的水。

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来,一块一块的,像萤火虫。

金玉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白光从掌心溢出来,把车厢的一角照亮了。

萧笑笑也掏出了手机,打开了手电筒。

江不省没有,他只是把背包从座位上拿起来,抱在怀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文决明没有掏手机。他坐在那里,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还是省点手机电量吧。

他在想——车抛锚了,路封了,地铁停了。

这不是意外。

这是题目的一部分。

过了大概十分钟,广播终于响了。

是列车长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电流声比人声还大:“各位乘客,因前方供电设备故障,本次列车暂时无法运行。工作人员正在抢修,恢复时间待定。请乘客们在车厢内等候,不要自行下车。”

重复了两遍,然后广播断了,只剩下滋滋的电流声。

文决明又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零八分。一月的日落很早,他们还有将近七个小时,但困在隧道里不是办法。

萧笑笑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到像是在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出来。

“供电设备故障,”他重复了一遍,“所以我们是被卡在隧道里了?”

金玉临没有说话。

车厢里的乘客开始躁动。

有人在打电话,声音越来越大;有人在拍车门;有人在来回踱步。

他们四个人,没有任何一个人站起来。

他们在想。在想下一个办法。

江不省睁开了眼睛。“前面三公里有出口,”他说,声音不大。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你又是怎么知道?你不会把这个城市规划图给背下来了吧?”萧笑笑问。

江不省没有解释,只是把背包背好,站起来,走到车门边,透过车门上那扇小小的玻璃窗往外看。

隧道是黑的,但远处有光——应急灯,一盏一盏的,沿着隧道壁一路往前延伸,像一串被挂在黑暗里的、发光的珠子。

金玉临也站了起来,把大衣扣好。

“走吧,”他说。

萧笑笑看了他一眼,“走?往哪走?”

“往前。”金玉临说。他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白光从掌心溢出来,照亮了车门旁边那面灰白色的、满是灰尘的墙壁。

他走到车厢连接处,那里的门通向下一节车厢。

他推了一下,门开了。是那种只需要用力推就能打开的铰链门,灰色的,上面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禁止倚靠”标识。

“地铁在隧道里停车,乘客不能自行下车,”文决明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稳,像是在念一段他已经查过很多遍的安全须知,“但可以通过车厢连接处移动到车头或车尾。车头驾驶室有紧急疏散门,可以从那里下去。”

他顿了顿,把手电筒的光往门里照了照,“这是标准的安全设计。”嫌弃地看了一眼旁边的萧笑笑。

萧笑笑跟在他身后,声音带着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

江不省率先跨过了车门之间的连接处,脚踩在了下一节车厢的地板上。

那节车厢也是黑的,也是空的,座椅上没有任何人,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在一块一块地亮着,像萤火虫。

他们一节一节地往前移动,穿过一扇又一扇连接处的门,经过一节又一节黑暗的、空荡荡的车厢。

其他乘客看到他们的动作,有人跟了上来,有人站在原地犹豫,有人在喊“你们干什么”。

没有人停下来解释,也没有人回头。

驾驶室在车头,门是锁着的。

江不省试了一下,推不动,又拧了一下门把手,还是推不动。

金玉临从后面走上来,把手电筒的光打在门锁的位置,然后伸手指了指门上方——那里贴着一张巴掌大的、边角已经翘起来的红色贴纸,上面写着:“紧急疏散:旋转红色手柄,向外推门。”

金玉临踮起脚,摸到了那个手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

他用力转了一下,手柄动了,发出咔哒一声。

然后他推门——门开了。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隧道里那种潮湿的、冰冷的、混合了金属和灰尘的味道,和他们在地铁站台闻到的味道一样,但更浓、更生、更原始。

他率先跳了下去。碎石在他脚下滚动了几下,发出沙沙的声响。萧笑笑第二个,江不省第三个。文决明最后。

四个人走在黑暗的隧道里,走在铁轨和道砟之间,走在被应急灯照得惨白的、狭窄的、通往不知名的地方的路上。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和碎石在鞋底滚动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不知道从隧道的哪个缝隙里渗进来的、呜呜的风声。

那风声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

走了将近一个小时,他们看到了光,是日光。

隧道的出口越来越近,最后他们走了出来,风猛地灌进来——不是海风,是旷野的风。

文决明眯着眼看了一下四周,不是跨海大桥,不是滨海广场,而是一片陌生的、灰黄色的、什么都没有的旷野。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午十一点十一分。

“这哪儿?”萧笑笑环顾四周。

金玉临打开手机地图,放大了两遍,眉头拧了起来。

“这辆列车往滨海方向的支线走之前得先绕一段。我们刚好停在三角点位上,现在所在的隧道出口离滨海广场还有……”他顿了一下,“至少三十公里。”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沉默了几秒。

江不省蹲下来,用一根枯枝在泥地上画了几笔。

他画的不是地图,是时间线。

日出、日落、现在的位置、目标的位置,一条直线,中间隔着一道他画得重重的、像一道墙一样的竖线。

“三十公里,”他站起来,把枯枝丢掉,拍了拍手上的土,“步行绝对来不及。我们必须找到交通工具。”他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十三分。

距离日落大约六个小时。

金玉临已经开始往外走了,他走到路边——那是一条不知名的、两车道的柏油路,路面上没有车,但路肩上有一个褪了色的站牌,上面写着“滨海线摆渡车站”。

站牌下面有一张被风吹得卷了边的时刻表,文决明凑过去看了一眼:一天只有四班车,上午两班,下午两班。

最近的一班已经开走了,下一班——

下午三点二十。

“三点二十到站,到滨海广场还要一个多小时,”金玉临算出结果,“不一定赶得上日落。”

萧笑笑蹲在路边,用手撑着下巴,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

“所以,我们被困在了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没有车,没有地铁,摆渡车赶不上,走路到不了。

这就是测试的最后一题?有什么意义吗?纯折腾人玩?”

没有人回答他。

江不省站到了路中间,朝路的两头各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看着他们。

“往前五公里有一个小镇,”他说,手指着路延伸的方向,“地图上标的。有镇就有车。有车就能谈。”

他没有等任何人,迈开了步子。方向是那个他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五公里外的小镇。

三公里又五公里。

萧笑笑感觉自己被磨平了棱角。

萧笑笑第一个跟了上去,然后是金玉临,最后是文决明。

五公里,四十分钟。跑得再快一点也许半小时。

但如果小镇上没有车呢?如果镇上有车但没有人肯载他们呢?如果车坏了、路封了、时间不够了呢?

他们四个人跑在空旷的柏油路上,一月的风从旷野上吹过来,把他们的头发吹得往后翻。

影子在上午的太阳下缩得很短,短到像四颗钉在路面上的钉子。

没有人知道那个小镇上到底有没有车,但他们必须走。

因为这是最后一题了。

而答题的方式,是走下去。

五公里,他们走了不到四十分钟。

— —

小镇比想象中还要小。

一条主街,从这头走到那头用不了十分钟。

街道两旁散落着几家店铺——杂货店、面馆、农机修理铺、一家门口贴着“出租”字样的旅店。

一月的风从街口灌进来,把面馆门口的红色塑料招牌吹得啪啪作响。

街上没有人,只有几条瘦狗趴在避风的角落里,看到他们也懒得叫。

他们站在街口,四人面面相觑。

… …

金玉临第一个动了。

他拿出手机搜了一下,最近的租车点在三十公里外,最近的二手车行……

他抬头看了一眼街对面那家农机修理铺门口停着的那辆黄色露天小车。车漆掉了好几块,轮胎倒是新的。

他走过去的时候,那家铺子的门正好开了。

“这辆车,多少钱?”金玉临的语气和他在食堂问“今天什么菜”没有区别。

老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辆车,“这车不租。”

“我买。”金玉临已经把手机掏出来了,屏幕上是转账界面。老板说了一个数,金玉临没有还价,直接转了。

他把钥匙从老板手里拿过来的时候,动作很轻,像从桌上拿起自己的车钥匙。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的声音大得像拖拉机。或者说这就是辆拖拉机改装的,还是单座的。

金大少爷有生之年还没开过这么破烂的车子。

他把车开到街口,摇下车窗,对剩下的三个人说了一句:“要不你们上来挤挤?”

其他三人婉拒了。

车拐上了路,排气管冒出一团黑烟,然后散了。

他走了。用钱买了一条路。那条路颠簸、破旧、随时可能散架,但他是开它的人。这就够了。

萧笑笑没有跟上去。

他站在街口,看到一辆外卖电动车从街尾拐过来。

骑手穿着蓝色的工服,头盔扣得紧紧的,后座的保温箱上贴着一家京城本地连锁餐厅的logo。

萧笑笑冲他招了招手。

骑手刹车停了下来,摘下头盔,是一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男生,鼻子上有雀斑。

“兄弟,往滨海方向送单?”

“对。”

“捎我一段呗。”

骑手看了他一眼。

萧笑笑已经把手机掏出来了,不是转账,是地图。

“你走这条路,到第三个路口往右拐,能省八分钟。我帮你盯着导航,你载我到跨海大桥。”

骑手看了两秒他手机上的地图,然后说了两个字:“上车。”

萧笑笑跨上后座,保温箱硌着他的腰,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手搭在骑手的肩膀上,没有头盔,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翻。

萧笑笑朝后招了招手,像是跟他的伙伴们说着待会见。

电动车窜了出去,很快变成了街尾的一个蓝色小点,然后消失了。

他走了。用一条更快的路——一个陌生人的信任。他没有买下那辆车,他只是搭了一段路,但他让那个骑手相信,捎上他是值得的。

江不省没有看金玉临离开的方向,也没有看萧笑笑消失的方向。

他站在原地,拿出手机,打开那张卫星地图,放大,放得很大很大,大到屏幕上只剩下一片灰绿色的像素。

他看了五秒钟,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沿着这条街一直走,”他对文决明说,指了指街道延伸的方向,然后转身,朝街尾走去。

他走了。他穿过了那条主街,经过农机修理铺的时候没有停,经过面馆的时候没有停,经过那家贴着“出租”字样的旅店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只看了一眼那张褪色的纸条,然后继续走了。

他走了大概五十米,拐进了一条没有铺柏油的、被枯草覆盖的、几乎看不出是路的岔道。

那条岔道的方向是正东,朝着海,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他的背影在岔道尽头晃了几下,然后被枯草吞没了。

他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一辆废弃的三轮车,车厢里堆着干草,车把上落了一层灰。他检查了刹车——能用。检查了轮胎——气不足,但能开。

他坐在那个没有遮拦的、铁皮焊成的驾驶座上,握着车把,像握着一把刀。他不需要最快的车,他只需要最直的路。

江不省踩着三轮车晃晃悠悠的离开了。

文决明站在空荡荡的街口,看着金玉临的拖拉机拐上了公路,看着萧笑笑的蓝色电动车消失在了街尾,看着江不省的三轮车扬起一阵灰白色的尘土。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条蓝色挂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