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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小明我呀,来到风吹过的地方了捏

他忽然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也许是因为他们四个人要用四种不同的方式离开这个地方,每一种都那么像他们又不像他们,但又显得那么的荒诞。

金玉临用钱买了一条路,萧笑笑用能说会道找到了一条路,江不省用执行力走出了一条路。

文决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打开地图,没有放大,而是缩小。缩小到能看到整个滨海地区的地形——海岸线、河流、公路、铁路。

他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关掉地图,锁屏,朝镇子的另一头走去。

他转身走进了巷子深处的那家旅店。

门口贴着“出租”字样的纸条已经褪色了,边角卷了起来,像一张被贴了很久、忘了撕下来的创可贴。

他推开门,里面没有人,前台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登记簿,笔压在中间,墨已经干了。

他喊了一声,没有人应。

他看到了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滨海地区交通图,不是电子的,是纸的,用图钉钉在墙上,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

他站在那张地图面前,看了很久。

地图上有一条线。不是印上去的,是有人用铅笔画的,画得很轻。

那条线从这个小镇出发,穿过田野,穿过一条河,穿过一片防风林,然后消失在了海岸线的方向。

铅笔的痕迹已经模糊了,像画了很久。

文决明拿出手机,拍下了那张地图。

然后他走出旅店,没有朝公路的方向走,而是朝那片旷野走去。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看到了路边停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

没有锁,链条锈了,车胎瘪了,但车架是好的。他蹲下来,把链条拆下来重新接了一截,用路边捡的一根铁丝当气门芯扳手给车胎打了气——用的是一台废弃修车摊角落里落满灰尘的气筒。

整个过程花了不到十五分钟。

他骑上那辆自行车,沿着公路往东骑。风从前面扑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

他骑过枯草地,骑过干涸的沟渠,带着自行车翻过一道低矮的土墙。

他骑了大概二十分钟,看到了那条线——一条被废弃的铁轨。

铁轨已经锈了,枕木有些已经腐烂,有些被野草盖住了,但两条铁轨的走向是直的,笔直地朝着海的方向延伸,像一把被遗忘在旷野上的、生了锈的尺子。

他沿着铁轨的方向继续骑着。

风从铁轨的尽头吹来,带着海的味道,越来越浓。

他没有看手机,没有看时间,他只是往前看,看着枕木一根一根地往后退。枕木上的纹理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像一张老照片,被摩挲了太多次,人脸的轮廓已经看不清了,但你仍能从那个模糊的轮廓里认出她是谁。

他没有回头看,他知道身后没有人。他只是往前看,他知道前面有人在等他。

铁轨的尽头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的另一边是防风林。

他推着车从河床上走下去,鞋底和车轮压在干裂的泥土上,发出细碎的、像饼干被掰碎的声音。

他把车先推了上去,人又爬了上去,穿过了防风林。林子里很暗,树很高,风被挡在外面,只有树梢在头顶哗哗地响。

他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很轻,没有回声。

他骑出防风林的时候,光猛地涌了进来。

是一种被海面洗过的、薄而透亮的橘金色,铺满了整座桥,铺满了整个视野。

海在桥的两边铺开,没有尽头。

风从海面上来,把水面吹出无数细碎的、鳞片一样的波纹,每一片波纹都在反光,都在闪,像整片海变成了一块被揉皱的金箔。

远处有船,很小,船上的桅杆像一根细细的、黑色的线,戳在天和海之间那道分不清是蓝还是灰的边界上。

他骑上引桥的时候,车轮压过桥面的接缝处,发出有节奏的的声响——咚,咚,咚,和他的心跳叠在一起。

桥上的风比林子里大了许多,从正面扑来,把他的头发往后扯,把T恤吹得贴在身上,但他没有减速。他看着前方。桥很长,长到看不到尽头。他迎着光的方向骑,那光从桥的尽头涌来,铺在桥面上,像一条金色的、正在燃烧的路。

海鸥从桥下飞上来,在他头顶盘旋了两圈,发出尖锐的叫声,然后朝落日飞去。它们的翅膀被光穿透,变成了半透明的橘色。

桥面上的栏杆在夕阳里拉出长长的、歪歪扭扭的影子,他骑着车从上面碾过去。

然后他看到了金玉临的那辆拖拉机停在桥头,排气管已经不冒黑烟了。

他看到了萧笑笑站在桥栏杆边,正在把头盔还给一个穿着蓝色工服的骑手。

他看到了江不省靠在那辆三轮车的铁皮车斗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正在喝。

他把自行车停在桥头,没有锁。然后他朝他们走过去。

金玉临看了他一眼,萧笑笑冲他笑了一下露出那颗虎牙,江不省把水瓶的盖子拧紧,点了点头。

没有人问他“你怎么来的”。

他们知道,他一定会到。就像他也知道,他们一定会到。

四个人站在跨海大桥的桥头,风从海的方向扑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桥很长。

桥的尽头是滨海广场,那片灰白色的、被下午的太阳照得发亮的建筑群。

日落之前。

他们迈开了步子。

四个人的脚步声落在桥面上,有的重,有的轻,有的急,有的缓,但它们混在一起的时候,变成了一首没有人唱过但每个人都知道怎么哼的歌。

他们走在桥上,走在一月的海风里,走在各自的路上,也走在同一条路上。

— —

暮色从海面上漫过来的时候,四人走到了滨海广场的边缘。

桥还在身后,桥上的风还在吹,但他们已经站在了那片灰白色的、被日落前的橘红色光线照得发亮的地砖上。

广场比他们预想的要大,也比他们预想的要空旷。

没有游客,没有放风筝的人,没有遛狗的居民。只有风。

只有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暮色里投下一圈一圈昏黄的光晕。

和一些——和他们一样,从不同的方向走来、脸上带着同样的疲惫和同样的如释重负的考生。

文决明看到了那些散落在广场各处的身影。有的蹲在台阶上喝水,有的坐在栏杆底座上低着头喘气,有的靠在玻璃幕墙上打电话,声音被海风吹散了,只听到断断续续的“到了”“我到了”“你在哪”。

他们的衣服上也还带着赶路的痕迹——裤腿上沾着泥点子,鞋面上落着灰,头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和他们一样。

和所有从这场“不提供交通工具”的测试中走过来的人一样。

“这里到底有多少人?”萧笑笑站在文决明旁边,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挡住暮光,往广场深处张望。

“不少。”金玉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刚从拖拉机里爬出来,大衣上蹭了一道不知道在哪刮的灰印子,正用手拍着。

“保守估计,两三百号。”

他们在广场上等了大概十分钟。

没有人来引导,没有指示牌,没有“请在此排队”的标识。只有风,和暮色,和那些和他们一样在等的人。

然后闻人尘从玻璃幕墙后面走了出来。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高领毛衣,脚边没有保温杯,手里没有报纸。

他走到广场中央,拍了拍手,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广场上被风送得很远。

“各位,请跟我来。灵力检测在地下。一个一个来,不要急。”说完他就转身朝玻璃幕墙的侧面走去,没有多余的话。

其他人接二连三跟了上去。

文决明跟着人流移动的时候,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

没有林晚。

他把目光收回来,跟上了大师兄的脚步。

走过广场的灰色地砖,走过那面反射着落日余晖的玻璃幕墙,走到幕墙的侧面——那里有一扇没有标识的、和幕墙融为一体的玻璃门。

大师兄把掌心贴在门边的感应器上,门无声地滑开了。

里面不是大厅,不是走廊,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被白色灯光照得通亮的楼梯。

楼梯很长。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混杂着浅浅的呼吸声。

“检测本身不复杂。站到仪器前面,把手放上去,等结果出来就行。”大师兄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大,但在这条窄长的楼梯间里被来回反射了很多遍,变得有了回音。

他顿了顿,脚步没有停,“但结果会在三分钟内出来,届时你们就知道自己是不是被选中之人了。”

闻人尘没有说“被选中”意味着什么。他只是在前面走着,皮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楼梯走到了尽头。灰色的金属门,和之前一样。

大师兄推开门,那间圆形的、被白色灯光照得没有死角的房间出现在眼前。

那台由两个同心圆环组成的仪器还在房间正中央,内环缓慢地旋转着,深蓝色的平面泛着微弱的光。

房间里站着一些人——四师妹、三师弟,还有几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陌生人。

他们有的在操作仪器,有的在记录数据,有的在引导考生排队。

文决明注意到房间的另一侧有一面巨大的屏幕,此刻是黑的,没有亮。

检测一个一个地进行。

排队的人很多,大概两三百个,他们是踩着点到的,排在了最后。

每个人把手放在那块深蓝色的平面上,等光从掌心亮起来,等内环停止旋转,等结果被记录,然后退到一旁。

没有专人来当场宣布结果。

他们只是做了检测,然后被请到旁边等着。

文决明看到了一个短发的女生。

她排在前面几个,手放上去的时候亮了一道很亮的蓝白色的光,光沿着她的手臂爬到了肩膀,然后弹了一下,像橡皮筋被拉长了又松开。

她把手收回来的时候甩了甩,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有点麻”。

她和她的同伴笑着,笑容里带着一种“原来如此”的认真。

排在前面的男生做完检测之后,退到旁边,忽然转过头来问他:“你们是哪个寝室的?”

“1803。”文决明说。

“1803?”男生的表情变了一下,“那个宗门大师姐在的寝室?”

“嗯。”男生没有继续问,但他的表情告诉文决明,他已经听说了。而且不止一个人听说。

消息传得比他们想象的要快。

过了很久,轮到文决明的时候,他把手放上去。

和之前一样的光,从掌心蔓延到手腕,从手腕到小臂,从小臂到肩膀,然后停了。

停在肩膀,没有往前,也没有退回去。

内环旋转的速度在那道光停下的那一瞬顿了一下,像有人在半空中按了一个暂停键。

然后光灭了,内环恢复了它不紧不慢的旋转。

“灵力属性检测完成,检测属性为——火。

灵力天赋检测完成,检测等级为——SS级。

为确保考生**,此为加密语音。”

大师兄在另一边看了一眼屏幕,没有说话。

检测完的人被陆续引导出房间。

楼梯间里一下子涌进了十几个人,脚步声、喘息声、拉链声混在一起,像一锅刚煮开的粥。

文决明走在人群中,前面是那个短发的女生,后面是一个他没见过的高个子男生,穿着一件荧光绿的冲锋衣,背包上挂着一个瘪了的睡袋。

“你们都是怎么来的?”高个子男生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窄长的楼梯间里被反射得很清楚。

前面那个短发女生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文决明一眼。

“我搭了辆顺风车,”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的调子,

“凌晨四点就出门了,在高速口拦的。司机是个跑长途的大叔,还以为我是离家出走的,一路给我妈打电话确认了三次。最后我妈跟他说‘这孩子从小就主意正,您就捎她一程吧’,大叔才让我上车。”

她顿了一下,自己笑了,“你呢?”

高个子男生挠了挠头,“我昨晚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打游戏。一开始没当回事,后来看群里好几个人都在说这事,才觉得不对。我查了一下地图,从学校到滨海广场,打车要一百多,我银行卡里只剩三十几块。”他苦笑了一下,“然后我扫了辆共享单车,骑了四个小时。”

楼梯间里有人笑了一声。

“骑到半路车还爆胎了,”他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离谱”的无奈,“我又推了三公里才找到一个还车点。后来搭了辆农用三轮车,车厢里全是白菜,我就坐在白菜堆里,颠了一路。到了之后我发现我头发里卡了一片白菜叶子。”

他伸手在脑袋上摸了一下,居然真的摸出一片干枯的菜叶。

楼梯间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你们这都不算啥,”前面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回过头来,推了推眼镜,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我坐的是驴车。”

“驴车?”好几个人同时问。

“驴车,”眼镜男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地铁停运之后我出了站,走了大概一个小时,路过一个村子,看到一个老大爷赶着驴车往东走。我问大爷去不去滨海方向,大爷说‘去,我这驴啊,认路’。我就爬上去了。那驴走得不快,但稳。大爷还跟我说,他活了七十年,头一回有人把他的驴车当交通工具。”

他顿了顿,“后来大爷问我考什么试,我说考大学。大爷说‘考大学好啊,我孙子也考大学’,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煮鸡蛋塞给我,说‘路上吃’。到现在我还没来得及吃呢。”

他从口袋里摸了一下,居然真的摸出一个还带着温度的煮鸡蛋。

走在文决明旁边的那个穿冲锋衣的女生笑出了声,然后赶紧捂住了嘴。

“我比你们好一点,”她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我打到车了。但是——那辆车在离滨海还有十公里的地方抛锚了。司机下去看了看,说是水箱爆了。他帮我在路边拦了辆去滨海送海鲜的冷链车,我就坐在一堆冻带鱼中间到了终点。”

她说着,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我现在还觉得身上有股鱼腥味。刚才检测的时候,那个考官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你是不是刚打完鱼回来’,我差点没接上话。”

“我是徒步的。”一个声音从最后面传来。

所有人回过头,看到一个瘦瘦的、穿着黑色卫衣的男生,帽子上还有一圈没摘掉的吊牌。

他的脸被楼梯间的白炽灯照得很白,但眼睛亮得很。“地铁停了之后我导航了一下,显示步行到滨海还有十二公里。我想反正也来了,就走呗。”他耸了耸肩,“走了三个小时。中途还翻了一座坟包。”

“你为什么要翻坟包?”有人问。

“缺德地图说的。”黑色卫衣男生回答得很认真。

楼梯间里又爆发出一阵哄笑,这次连走在前面的人都回过头来看。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从前面挤过来,声音清脆得像在说一件特别骄傲的事:“我骑了一头骡子。”

楼梯间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骡子???”“驴车我还能理解,骡子是什么操作?”

马尾辫女生笑得很得意,“我出了隧道之后走到一个村子里,看到有一户人家门口拴着一头骡子。我问那家阿姨能不能借我骑一下,阿姨说‘你会骑吗’,我说‘不会’。阿姨说‘那你怎么骑’,我说‘我学习能力强’。阿姨看了我三秒钟,然后帮我把骡子解下来了。”

她顿了顿,“那骡子走得不快,但它认识路。它一路把我带到了滨海方向的一个岔路口,然后就不走了。阿姨说‘它就只能送你到这儿了,它还要回去吃饭’。”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楼梯间里的笑声此起彼伏,像海浪一样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那种轻快不是因为忘了来时的狼狈,而是因为发现所有人都狼狈,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无论多离谱——走到了这里。这个发现本身,就是最好的安慰。

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生推了推眼镜,幽幽地说了一句:“你们有交通工具的已经很幸福了。我,趴在了一位大哥的越野车车顶上来的。”

楼梯间再次安静。

“车顶上?”有人问。

“车顶上。”格子衬衫男生答,“那大哥的越野车顶上有个行李架,他说‘行李架也是架,能架行李就能架人’,我就上去了。趴了一个小时,风把我脸直接吹成了表情包。到的时候我照了一下手机前置摄像头,发现我笑起来像哭,哭起来像笑。”

这确实很难憋住不笑,所以整个楼梯上回荡着他们张狂的笑声。

笑声慢慢平息的时候,他们已经快走到楼梯的尽头了。

那个短发女生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文决明。“你们呢?你们怎么来的?”

文决明想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开车,车抛锚了。然后坐地铁,地铁停了。然后从隧道里走了三公里。然后走了五公里到一个镇上。然后各自找了车——拖拉机、电动车、三轮车、自行车。”他顿了一下,“都用了。”

短发女生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你们这是集齐了所有交通工具。”

“还差一种,”萧笑笑从后面探出头来,一脸认真,“驴车和骡子。下次争取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