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时分,装饰低调却不失奢华的卧室里,身着白衣的青年侧躺在床上,看向正提剑朝自己走来的黑衣人。
“咳、咳,夏沧,你这是来做什么?”
府内静得令人心惊,平时会有的一些细微动静,此刻一丁点都没有。
江明霁只能听到屋内烛火燃烧的声音,至于来者的脚步声,由于他没有武功,而对面是习武之人的原因,他完全听不到。
他这时是醒着,只是因为他本身夜间就经常睡不安稳,会时不时忽然间惊醒。
提着剑的夏沧,康王最信任的暗卫没有回答,只是举起握着长剑的手,缓步靠近后,毫不犹豫地一剑刺了下去。
“对不住,王爷。”
在剑尖触及胸口的前一刹那,江明霁撑着病弱的身体果断侧身,避开被一剑穿心的下场,长剑险之又险刺在了心脏旁边。
“王爷,你逃不掉了,王府四周会有人放火,早有人在井中下过毒药,这次没有人会来救你。”
说话间,夏沧抽出长剑,没有再多刺一剑,他只是盯着床上面色变得惨白的人看了几秒,转身快步离开。
“咳、咳咳!”
剧痛从胸膛处倾刻间传遍全身,江明霁捂住伤口,鲜血却源源不断地涌出,四周忽地燃起烈火。
明明应该感觉很热,刺骨的寒冷却从四肢蔓延开来,江明霁眨了眨眼,周围的火焰陡然间转变为透明的水,冰凉的水直往他口鼻里灌,渗透进体内,冷冻着五脏六腑。
他发现自己整个人已然沉入水中,胸口的伤消失不见,身体也变成了小孩。
江明霁立刻了然他又在做梦,前半段是梦到受伤时的场景,后半段是十多年来时常做的那个梦。
他闭上了眼睛,一缕笑意爬到幼小的稚童脸庞,这个梦,接下来会是……
“扑通——”
一道跳水声响起后,江明霁整个人被裹进一个十分温暖的怀抱里,下一刻,他脱离了湖水,能够再次呼吸到新鲜空气,接着嘴里就被人喂了一颗药丸。
“别怕,你不会有事的。”
梦中的最后,是那人温柔的安慰声和几乎能将他融化的拥抱。
从梦中醒来后,江明霁并没有第一时间睁开眼睛,他放平呼吸,静静感受着身上与身下的布料,集中注意力听着外面的对话。
“寇老头,我夫人怎么还没有醒过来?”
有点熟悉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听到话中的“夫人”两字,江明霁强按下皱眉与睁眼的冲动,继续静静听着。
“哎呀,你夫人本就体弱,又受了伤中过毒,人还活着已是我小老儿医术高明啦,别急别急。”
门外,有着一把长胡子的老头摸着保养得当的白色胡须,语气不急不躁。
“我保证,人明天肯定会醒的,会醒的。”
“呵,寇老头,你前天和大前天也是这么和我说的,”林惊蛰咬着后槽牙,语气十分不满,“人明天要是还不醒,你这一把胡子就别想要了。”
“哎呦哎呦,你这小子真是几年不见,脾气见涨啊,”寇项禹护住自己的胡子,往后连连退了几大步,跺着脚喊,“小老儿怎么会认识你、你这种人啊,居然想对我这漂亮的胡子下手。”
“寇老头!”林惊蛰被老不正经的寇项禹气得真是想扑上去,直接给他的胡子染个五颜六色,“人到底什么时候能醒。”
“明天明天,都说了明天前肯定能醒,”寇项禹撇了眼面色焦急的林惊蛰,“明天人要再不醒,你就可以去准备了。”
“准备什么?”林惊蛰长舒口气,平复好心情后倚靠在门边,似笑非笑地看向一侧精炼的老头,“哦,我知道了,是剪刀,把你胡子全剪了。”
“哼,狗屁剪刀!”寇项禹没好气哼了声,“是棺材,准备下葬。”
“寇项禹!”
“喊这么大声作什么,知道你嗓门大,小老儿我耳朵都要被你喊聋了。”
寇项禹捂住自己的耳朵,眯起眼睛看着大步走过来的青年,脸上没有丝毫害怕的神情,反而流露出一丝八卦之色。
“嘿,房里那人真是你夫人,可别蒙小老儿我,咱俩什么关系,你真娶妻还会瞒着我?”
“再说你小子以前不是说绝不娶妻嘛,实话实说,那人怎么来的,小老儿保证不对外说。”
“只是夫人,寇老头,”林惊蛰靠近后,也没对寇项禹做什么,只是压低了声音,神情严肃,“别瞎想。”
寇项禹也收起了八卦的表情,握着长胡子绕着人走了一圈,摇头晃脑道:“你这小子,这么多年,性格真是没怎么变过,就爱多管闲事。”
“行吧行吧,那人是你夫人,”寇项禹往门口走,边推门边无奈地说,“等人醒后就快从小老儿我这滚出去,我这庙小,可容不下你这大佛。”
“知道。”
林惊蛰先一步进门走到床边,容貌妍丽的青年被深色的被子包住,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尽管人三天都是这样躺着的,但现在好在没有那种下一秒就会去世的感觉。
三天前,林惊蛰抱着人一路过来时,好几次以为这人会直接就这么在他怀里断气。
“等人醒后,你有什么打算?”寇项禹看林惊蛰把人的手腕递过来,把着脉问道。
林惊蛰注视着床上躺着的人,声音懒洋洋地说:“什么什么打算,当然是和我夫人找个地方,好好过日子呗。”
距康王府失火一事已经过去了三天,再加上前顶头上司发布的悬赏令,京城内外都知道康王失踪,好些人在寻康王的踪迹。
这种时候,林惊蛰不得不带人先躲起来,等人彻底好全了再计划别的事,不然万一人死了,亦或者被找到了,他这不白救人了啊。
“哦——好好过日子啊,”把完脉,寇项禹摸着胡子,故意拉长语调,“好了,人没什么事,只是得多补补血,清清体内的余毒。”
“咳、咳咳!”
早已醒来,听了好一阵的江明霁原没打算这时醒来,但他实在是没压住喉咙间的痒意,只好边咳边睁开眼睛。
“你、你们是谁?”
江明霁先是看了眼瘦小的老者,明白这人便是给他治伤的寇大夫,转而看向床边身着黑衣的青年。
他记得,王府失火时,就是这个具有侠士气质的青年,冲过来救了差点被木头砸到的他。
“我咳咳、我是谁?”
林惊蛰递水的动作一顿,他仔细打量着已经从床上坐起身,面色依然苍白的青年:“你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见人点了点头,林惊蛰先把水递过去,才看向再次给江明霁把脉的寇项禹:“寇神医,怎么回事啊。”
寇项禹没理会林惊蛰的阴阳怪气,只是结束诊脉,慢悠悠地摸着自己的长胡子,沉吟了会儿。
“身体没什么大事,这失忆嘛,”寇项禹眯起眼瞥了下正握着杯子喝水的人,“或许是因为心病,等这心病什么时候好了,这记忆也就回来了。”
看林惊蛰还想再说话,寇项禹眼底闪过一丝看好戏的神色,对着床上喝完水的人开口道:“你夫君是谁,还记得吗?”
“夫、夫君?”
“寇老头!”
江明霁困惑的声音和林惊蛰慌张的喊声一前一后响起,床上和床边一卧一站的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刚好对上视线,却又迅速分开。
看着眼前两人极有默契的这一幕,年已过六十的寇项禹倏尔感觉有些牙疼,手上一重,一不小心捏断了一根胡须。
这下寇项禹不觉得牙疼了,只觉得心疼,他小心翼翼地收好断掉的白胡须,哼了两声:“行了,既然人醒了,就趁早从小老儿我这搬出去。”
“小老儿得去煎药了,不打扰你们这两人——”已经走到门口寇项禹侧身,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戏谑的笑容,“夫、妻、叙、旧。”
“咔嗒!”
房间的门被关上了,灿烂的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户滑进卧室,空气中漂浮着金色的浮尘,床上容貌绝美的青年攥着茶杯,微低着头,耳尖不知何知染上了漂亮的艳色。
明明现在是三月,应是天气不冷不热的时候,林惊蛰却莫明感到有些热。
“我——”
“你——”
林惊蛰和江明霁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开口,又不谋而合地停住了。
两人再次对上视线,林惊蛰眨了眨下眼睛,略有些心虚的移开目光,轻咳两声,才搬了把凳子坐到床边。
“你先说,你有什么想问的?”注意到江明霁手中茶杯已经没有水了,林惊蛰朝人伸出手,“还需要再喝点水吗?对了,你已经昏睡了三天,肯定饿了吧,要不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江明霁刚想借着自己失忆这一借口,开口问些事情,试探面前的人救他是为了什么,结果又听到后面的一堆关心的话,张了张口,有些哑然。
眼前伸过来的手五指修长,掌心和指尖都有些茧,看样子像是经常使用某类棍状武器留下,手腕间系着一条陈旧的红绳。
“……谢谢。”
江明霁轻轻把茶杯放到摊在他面前的手掌上,偏头看向起身倒水的青年,眼中盈满笑意,整个人顿时变得鲜活不少。
“不、不客气。”
倒完水的林惊蛰转身便对上了江明霁的笑容,他略有些慌乱地把杯子递过去,见人接住后,立即转身大步往外走。
“我先去给你找些吃的,有什么事等你吃饱后再说。”
寇宅的厨房里,身材矮小的老头正坐在炉子旁,手里拿着蒲扇,慢慢扇着火,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
寇项禹见林惊蛰急急忙忙地跑过来,诧异地看过去:“你小子着急忙慌过来干什么,你夫人又昏过去啦?”
“他人没事。寇老头,你这有没有好消化的,”林惊蛰甫一进入厨房,便开始左右翻找起来,“他刚醒过来,肚子肯定饿了,你这怎么没准备粥啊面啊之类的。”
“嘿!没有没有,”寇项禹不再看到处找东西的林惊蛰,摆着手道,“你忘啦,最近几天你吃的都是小老儿去街上买的,我又不会做饭,这儿的厨房就是个摆设,只负责煎药。”
“再说小老儿准备什么,人又不是我夫人,你自己上街买去。”
林惊蛰终于停止摧残只摆放着各种药材的厨房:“我看你这不应该叫厨房,干脆改叫药柜得了,全是药。”
“呵呵,快上街给你夫人买吃的去,别在小老儿我这里晃。”
林惊蛰没着急走,他看向正煎着药的寇项禹,倚靠在门边,抬手摸了摸下巴:“寇老头,我夫人真失忆了?”
“是啊——”寇项禹没抬头看盯着自己瞧的青年,只一味摇扇子给炉子扇火,“心病还须心药医,小老儿这可没心药。”
“那麻烦了,”林惊蛰叹了口气,“那他什么时候能恢复记忆。”
“不知道不知道,短则一两个月,长则两三年,一辈子想不起来都有可能,”寇项禹撇着嘴,语气倒是一本正经,“也有可能你上街买完吃的回来,人就想起来了。”
“说不准,说不准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