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里的某间宅院里,身着上好黑色绸缎的中年男人放下茶杯,冷冷地哼了一声。
“三天了,人还没有找到,”融鸿涛看向站在一旁的黑衣人,语气嘲讽,“你当时该不会心软了,没舍得见人死透就走了吧,夏沧。”
“我已刺过他一剑,以他的情况,不出半个时辰必会死,”夏沧面无表情地说着,“有人救了他。”
“我当然知道是有人救了他,”融鸿涛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站立的青年,“关键是谁救的,人现在又在哪里,到底是死是活!”
夏沧没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
“他好歹是你的旧主,你跟在人身边十多年,现在人找不着了,你就一点线索都没有?”融鸿涛重新端起温热的茶喝了一口,“救人的该不会是你吧,夏沧,与他来个里应外合之计。”
夏沧猛地睁开眼睛,看向坐在上位喝茶的人,对上一双充满戏谑与不屑的眼,背在身后的手不禁握成拳:“随你怎么想。”
自跟在康王江明霁身边后,明里暗里,他见得最多的就是这种眼神,夏沧知道那些人主要是冲着康王去的,因为他是康王的人,所以也时常被看不起。
夏沧很讨厌被人这么看,他现在很想冲上去把人打一顿,以前他可没少暗中去揍人,就算被人发现又如何,只要没有证据,没人能动他。
但现在他不能再暗中去揍人了,因为没有人会站在他背后,当他的靠山。
现如今,他是他自己的靠山,在不久的将来,确认康王真的死后,他会拥有数不清的钱财与无上的权利,还有那个他最想得到的人。
只要康王江明霁死亡。
“呯——”
装满水的茶杯撞击地面,瓷片裹着液体四溅,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的怒吼声:“三天了,你们除了知道那毒药的名字,数清楚死了多少人,还查到什么别的!”
“京城封锁了三天,也查了三天,你们青羽司连个嫌疑人都找不出来!”
朝地上跪着的青羽司首领摔完杯子,皇帝江明哲怒气冲冲地走来走去。
暗一镇定地跪在地上,低着头,盯着碎在自己面前的茶杯上,好似上面有一朵漂亮的花。
“哎呦,陛下陛下,”钱公公跟在江明哲身侧走,“您消消气消消气,这事想来是难查了些,或许再多给首领大人一些时间,肯定能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你说是不是啊,首领大人。”
暗一没抬头,他注意到皇帝停在身前,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迅速双手抱拳行了个礼,吐出一个“是”字。
“好好好,朕就再给你们七天的时间,”江明哲平复好心情,盯着暗一看,“要是再连一个嫌疑人查不出来,朕看你这个首领也别做了。”
暗一点头:“是,陛下。”
“京城不能再继续封锁了,传令下去,今天下午城里恢复正常进出。”
江明哲摆了摆手,示意暗一下去,转头对钱文栋吩咐道。
钱文栋微微弯腰:“是,陛下。”
※※※※※
“怎么样,还需要再吃点吗?”
寇宅,江明霁暂居的房间里,林惊蛰看着坐在桌边,放下勺子的青年,轻咳两声后询问道。
“不用了,谢谢。”江明霁露出一个笑容,与看过来的人对视,“你真的是我夫君?”
“咳,”刚准备喝口水的林惊蛰立刻放下茶杯,暗叹他还好没来得及喝,“呃,是的。”
“我叫林惊蛰,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装失忆的江明霁摇摇头:“不记得了。”
“嗯,你、”
林惊蛰顿了半瞬,现在康王江明霁既已失忆,他暂时不便告诉眼前人其真实身份是失踪的康王,也不能说出他的真名。
毕竟外面的人都知道康王的名字,那些人也都在找康王的下落,他还是等人身上的伤好全,这人也恢复记忆后再做别的打算。
脑海中虽想了很多,外在表现上林惊蛰也只是眉眼弯弯,笑容灿烂道:“你叫谷雨,跟我同姓,也姓林。”
“林谷雨?”江明霁轻扬了下眉,没对这个名字多说什么,“我们是怎么认识的?我为什么会受伤?”
林惊蛰于脑中飞速想着,结合他上辈子看的各种小说,他灵机一动,刹那间戏精附体,摇着头长叹一口气。
“唉——谷雨啊,”林惊蛰抬手握住对面人放在桌上的手,见人没露出什么抵触的表情,心情略微放松,“我两人自小一起长大,后结为夫妻,感情甚好。”
“但是三天前,我出门在外,竟有一歹人闯入家中,不仅偷盗钱财,还刺伤了你。”
说话时,林惊蛰垂下眼睛,不由得想起几天前康王府的大火,那些早已中毒而亡的人们,火场中拖着受伤虚弱的身体想活下去的江明霁,真情实意对此感到悲伤。
“原来是这样,”江明霁注视着眼前浑身散发着浓郁悲痛气息的青年,情不自禁地反手回握住这人的手,“惊蛰,我没事。”
微凉的手掌回握住自己,林惊蛰忽地感到手心似乎在冒汗,也很心虚,终归是他骗了江明霁,没想到这人还反过来安慰他。
“呦,看来小老儿我来的不是时候啊。”
一进门,寇项禹便看到桌子上握在一起的两只手,还有相对而坐的两人,立刻流露出看好戏的神情。
“咳咳,”林惊蛰火速收回手,起身抢过寇项禹手中盛着药的碗,“寇老头,你进来怎么不敲门。”
“小老儿敲过门啦,可也不知道为什么,没人应声啊。”完全没敲过门的寇项禹睁着眼睛说瞎话,语气十分笃定。
“敲过?”林惊蛰怀疑地看了眼摸着胡须的寇老头,转身把药碗递到江明霁面前,“谷雨,来喝药吧。”
江明霁低下头,深褐色的液体倒映出一张面无血色的脸,苦涩的药味升腾而起,他嗅出其中有当归、白芍等常见的补血药材,剩下的一些也在以前常喝的药中闻到过。
骨节分明的手端起粗糙的陶瓷碗,病弱的青年缓慢眨了下眼睛,仰起头,修长脖颈间喉结滚动,把味道苦怪的药一口气全喝完。
“咳咳、咳。”
江明霁刚咳嗽了几声,一颗糖便抵在他唇边,他抬眸看向靠过来的林惊蛰,目光在其藏着丝紧张的脸上停留一瞬,微微启唇,顺从地将其吃下。
浓郁的甜味压下又苦又酸的药味,江明霁微往后仰,与林惊蛰拉开点距离:“多谢,夫君。”
“嗯。”
指尖被柔软的舌尖无意间划过,留下点湿濡的触感,林惊蛰同样后退两步,朝四周看来看去,就是不敢看坐在椅子上的人。
“啧啧啧,现在的某些人啊,可真是。”
旁观一切的寇项禹拿回空空的药碗,左看看坐着的人,右瞧瞧站立不安的人,摇头晃脑地顺了顺胡须。
“两位,这饭吃过了,药也喝完了,什么时候能走啊。”
“急什么,马上就走!”林惊蛰瞪了眼全程看戏的寇项禹,转身担忧地看向江明霁,“谷雨,你能走吗?”
伤口虽还有些疼,但这些疼痛对平时身体不好的江明霁来说,没有什么大的影响。
他点了点头:“咳咳,我可以。”
林惊蛰:“好。”
浅白色的雾气笼罩着大地,太阳尚未从地平线上升起。
一处名叫大柳树、村里人数不过百的小村庄里,扎着高马尾的青年扛着锄头,刚关上木制的大门。
“哎,林兄弟,今天又起这么早。”
另一个背着竹篓的老汉正好经过,透过雾气看清楚人后,扬起手打招呼,笑容质朴。
“早啊,柳叔,”提前听到柳老汉脚步声的林惊蛰转身,同样笑着打了个招呼,“今天也这么早上山采草药啊。”
“是嘞是嘞,林兄弟你还是要那几样。”土生土长的大柳村人柳大石热情地问道。
一个多月前,大柳村来了一对夫妻,都姓林,一个叫惊蛰,另一个叫谷雨,名字般配,人也般配,特别是那个叫谷雨的妻子,人长得特别好看,像天上的神仙似的。
只可惜人身体不好,明明是女子,大多时候都穿男装,也就来那天穿的女装。
听林惊蛰说,是有个什么大师批命,得自小把人按男孩养才能活,平日里最好也多穿男装,说这样阴差来勾魂时,发现生死薄上的性别对不上,人就能多活一段时间。
林谷雨不常出门,还需要喝药,刚好他柳大石平日里上山采药,药卖给谁不是卖。
他就找老里正搭了个线,把林惊蛰需要的药直接卖给他,还省了些去京城药铺卖药的功夫。
谁知道了不能夸句他柳大石聪明。
“对的,柳叔,”林惊蛰点点头,因去田里的路与上山的路有大半是同一条,他直接跟柳大石并排走,“听着您儿子最近几天要回来了。”
“是嘞,我家小子明天就回来嘛。”
提起自己的儿子,柳大石显然更高兴了,连走路都轻快了几分。
“他孝顺得很嘞,每次回来都要给我和我婆娘带好多东西,”他故作苦恼,实则炫耀道,“说都说不听,好多东西我们都用不上,尽浪费些钱嘛。”
林惊蛰不禁弯了下眼睛,为柳大石有个孝顺的儿子,为近一个多月平静普通的生活:“这都是您儿子对您的心意,可比钱珍贵多了。”
“哈哈哈,是哩是哩,林兄弟说的对。”
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或背着竹篓,或扛着锄头,不是去山上采草药或山珍,就是去田里的。
其中一个平时与柳大石关系好,经常和他一起进山采药的人快走几步靠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唉,大石哥,什么事这么开心啊?给咱讲讲呗。”
“是北子啊,来得正好,”柳大石笑着回应,“我家小子明天回来,你要不要明天中午来我家里吃顿饭。”
“呦,那咱可必不能错过,”柳北揽住柳大石的肩膀,“嫂子的饭菜咱好久没吃过了。”
“去去去,什么好久,你五天前不还来我家蹭过饭,当初要你娶个媳妇,你不娶,现在天天去别人家蹭饭吃。”
“这不当时没钱嘛,”柳北摆了摆手,这才注意到一旁的林惊蛰,“哎呀,林兄弟,你今天也这么早去田里啊。”
“嗯,北叔,早啊。”
柳大石看了眼快到分岔口的路,想着他和林惊蛰也认识了一个多月,还被关照过草药买卖,刚还当着人的面邀请柳北上自己家吃饭,没道理不顺道也邀请一下,于是他开口了。
“林兄弟,你明天要不要带着你媳妇,也来我家吃顿饭。”
“是啊,一起来,人多热闹。”柳北在旁边搭腔道。
林惊蛰自从知道柳大石的儿子在京城的一间客栈当店小二,本就有意想找借口与柳大石儿子接触,问问京城里与康王有关的消息,这下正好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
他心中暗喜,面上却故作犹豫道:“谢过柳叔的邀请,不过我得先回家问过我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