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劈里啪啦——”
熊熊烈火灼烧着木质的建筑,发出杂乱的声音,橘红色火光中,室内的角落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咳、咳咳!”
低沉的咳嗽声响起,刚于火场中苏醒的林惊蛰往前快步两步,拯救自己差点被火燎到的衣角后,才有闲心打量起四周。
周围其实也没什么好观察的,到处都是火,屋子里也只有他一个人。
林惊蛰晃了晃被烟熏得有些昏沉沉的脑子,边往外走,边开始回忆之前发生的事。
他原本是青羽司的暗卫,代号十二,平时只负责皇宫里的安全保卫工作,偶尔去御膳房蹭点好吃的,偷听宫里太监和宫女们聊的八卦,时不时帮别人一点小忙。
但在半个月前,也不知道因为什么,皇帝突然对举国皆知的病秧子康王不放心,怀疑康王想造反,要青羽司首领派个人卧底进康王府监视。
这差事,司里的人推来推去,结果就落到了林惊蛰这个看起来最闲的人身上,说什么他好歹是十二暗卫之一。
对此,林惊蛰表示无话可说。
他能怎么办呢,他都为了逃避更多的任务,隐藏自己的真正实力,只做十二暗卫的最后一名了,却还是逃不掉顶头上司的心血来潮。
蹲在府内庭院一颗桃树树冠上,眺望被火海包围住的康王府,林惊蛰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从房间逃出来后,他一路走过来,除了建筑燃烧的声音和某种蛋白质燃焦的气味外,没有听到任何的呼救声。
他甚至顶着火势冲进去几间屋子,但那屋里的人无一例外,尽数已经失去呼吸,且都不是死于过于浓重的烟雾,而是中毒。
府外连过来救火的声音都没有,仿佛这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和这个燃烧的府邸。
康王府失火这件事不简单啊,偌大一个王府,总不能一个活人都逃不出来吧,是谁要灭王府满门?
不会是当今陛下,他曾经的顶头上司,康王的三哥干的?
但好歹有他这个青羽司的人卧底在王府,如果真是皇帝干的,他怎么会一点风声也没收到,他在司里的人缘也没有这么差啊。
林惊蛰摸着下巴沉思,想来想去没想明白,即使他比别人多了些上辈子的记忆,可他上辈子从生到死,也只是一开始上学,毕业后去上班,生活平平无奇,普普通通,哪有那么多勾心斗角的事情。
就算不知道为什么喝到了劣质的孟婆汤,从出生起自带记忆,然他小时候家境贫寒,连饭都吃不饱,还被家中亲人卖掉换了三袋米,自此天天在青羽司里习武,更是没多余时间学些旁的。
不过好在林惊蛰现在终于能退休了,王府这一烧,十二可以“死”于王府,他也正好能借此脱身,离开青羽司,从此天高海阔,何处去不得。
想到这里,林惊蛰摘下十分具有标志性的青羽司面具,兴冲冲地跳下树冠。
他正准备悄无声息离开王府,脚步却不禁一顿,转了个身,朝康王的房间奔去。
彻底退休前,还是先去看看康王到底是死是活吧,如果人死了,知道是怎么死的也是一条线索。
万一康王他不是死于中毒呢。
而且整个王府上下,有近百条人命,他怎么说也和部分人认识了小半个月,这些因权谋之争而死的人真的很无辜啊。
“劈哩啪啦——”
火舌舔舐着木头,留下焦黑的痕迹,一个人摔倒在距房门只有三步远的地方。
他雪白的衣服早已被烟火熏染得灰尘尘,鲜红的血从他捂着胸口的掌心指缝间涌出,浸透了布料。
他有一副极美的脸。
纵使此刻面色苍白如纸,唇上血色尽褪,也掩不住其骨相里透出的清贵。
“咳、咳!”
康王江明霁压下自体内深处涌上的痒意,闷声咳嗽几声,牵动胸口的伤,带来强烈的剧痛。
他只是微蹙起眉,另一只手撑着地,努力让自己重新站起来,逃离这个快被大火完全包围的房间。
当林惊蛰赶到王府主卧里,便看到一个身影摇摇晃晃站在距门口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那人头顶,一根燃烧的木头正急速往下落。
林惊蛰的身体先于意识冲了过来,一把揽住那人的腰,带着人跳出房间。
“咚!”
带着火的木头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林惊蛰心有余悸呼出一口气,后知后觉嗅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他低头,对上了一双带着笑意的眸子。
“真是好巧啊,哈哈。”
林惊蛰不由得也笑了笑,没等人说话,动作迅速地掏出身上随身携带的药瓶,给人喂了颗止血的药丸。
“止血的,你受伤不轻,我先带你离开这里。”
“咳咳!”
没有半点武力的江明霁眨了下眼睛,顺从地服下药丸,点了点头:“谢、咳咳、谢谢。”
※※※※※
“你说什么?!”
皇宫养心殿内,天将明未明之际,被钱公公喊醒的元舒国皇帝披着外袍,坐在床边,满脸愕然。
“康王府失火了,”皇帝江明哲喃喃重复一遍紧急传来的消息,揉了揉额头,“康王府怎么突然失火了,朕这命不久矣的七弟该不会是发现了什么,想来一出假死脱身吧。”
在一旁的大太监钱文栋钱公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立着。作为从小跟在皇帝身边的人,他明白自己此刻并不需要回话。
“暗一,”江明哲挥手,看向出现在眼前,单膝下跪的青羽司首领,语气略有些不善,“你们青羽司在干什么,康王府为什么会失火?谁干的?”
“半个月前不是派了个司里的人进王府卧底,那人没一点消息传来?”
面对当今皇帝的一连三问,不久前才收到消息的青羽司首领暗一把头垂得更低了。
“回陛下,属下已立即派人赶往康王府,经查验,火势是从王府四角同时而起,而府内水井被下过毒药,现都尚未查清是何人所为。”
“至于暗十二,他先前并没有多少消息传来,王府内现找出的尸体大多是焦尸,面目和身体特征都难以辨别。”
“那这个十二到底是死没死,”江明哲猛拍床铺,“还有康王,朕可怜的七弟,他的尸体找到了吗?”
“回陛下,那些尸体,”暗一停顿了一下,没敢抬头看皇帝的脸色,只好继续说,“实在是难以辨别。”
“难以辨别、难以辨别,区区几具尸体都认不出来,朕养你们这些人难道是吃闲饭的!”
“陛下,您喝杯茶,消消气,”一旁的钱公公弯腰给江明哲递了杯温度适中的茶水,“可别气坏了身子。”
“这事儿刚发生不久,首领大人兴许需要多点时间,康王爷他吉人自有天相,想来不会有事。”
说话时,钱文栋掐着嗓子,强调着“吉人自有天相”这六个字。
“哼。”
江明哲喝完茶顺了口气,情不自禁地笑了笑。
他听明白钱公公说的意思,七弟自小多灾多难,体弱多病,经过这一次火灾,就算侥幸没死,谁知道这人还能活多久,确实没必要为活不了多久的人气坏了自己。
“三天,查清楚康王府失火的来龙去脉,再发布悬赏令,务必要找到朕那可怜的七弟啊。”
“……是,陛下。”
暗一沉默不到一瞬,还是接下了三天内查清事件的命令,起身离开了养心殿。
“老大老大,怎么样?陛下怎么说?”
他刚回青羽司,一个戴着黑底银边面具,穿得花里胡哨的人便凑了过来,笑嘻嘻地问道。
“陛下令我们三天内查清康王府失火的来龙去脉,”暗一推开靠得过近的暗三,没好气地回道,“你要是闲得慌,去找找十二那家伙。”
“啊,三天查清,”暗三顺着暗一的力度远离,小声嘟囔几句,“找十二那没良心的做什么,我才不找他呢。”
“随你,没解药,他反正过不了多久就会毒发,到时找不找得到也无所谓。”
“嘁——我不找,”暗三抽出腰间的扇子快速扇了两下,“我出宫玩去了,老大你们加油忙啊!”
“呵。”
没再搭理口是心非的暗三,暗一继续往司里走,又碰上了戴着黑底银边面具,规规矩矩穿着黑衣的另一人。
“首领,陛下这次让我们几天查清?”
“三天,”暗一点头算打个招呼,“找到疑似康王的尸体没有?二号。”
“康王没死,”青羽司十二暗卫中排名第二的暗二摇摇头,“三号出宫去找十二了?”
见暗一点点头,暗二环顾四周,与暗一拉近着距离,低声说道:“我怀疑是十二救了康王,他俩现在应该在一起。”
“这下麻烦了,这次事情虽不是陛下做的,但他也没想让康王继续活着。”暗一同样小声说,“你主意一向多,你看十二这回能不能保住。”
“也不难,关键在于十二他怎么想的。”暗二思索片刻,轻声回道。
十二是青羽司中的一个异类,他自六岁便入青羽司,迄今为止已二十年,却从来没有放弃过脱离青羽司的想法。
十二自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但只要跟他熟悉起来,会发现他这想法很容易被人看出来,虽说司内和十二很熟的人也不算太多。
除了他和首领,也就现在的三号、五号和十号。
“这次对于十二是个难得的机会。”
“哼,脱离青羽司的机会是吧,早知道,当初就不应该让十二去做那个卧底康王府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