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静一直知道,摊上田秀甄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她只是没想到,之前那些居然还只是开始。
田秀甄显然已经打定主意,今天就算真的天打雷劈,也得跟她耗到后座归自己为止。
“这件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古静看着她,语气平静。
田秀甄抱着她的腰,答得理直气壮:“怎么没关系?要不是我刚才下车救你,现在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
古静只回了一句:“我没让你下来。”
田秀甄被堵得一噎,偏偏还真找不到什么能反驳的话。既然讲道理讲不过,那就不讲了。她索性把手抱得更紧一点:“反正我不管。我回月城,你也回月城,顺路。”
古静终于转过头:“下去。”
“不下。”
“田秀甄。”
“叫姐姐。”
“……”
古静缓缓闭了闭眼。她到底为什么会认识这个女人?
站在旁边的谭忠终于有些看不下去了。他先看了一眼古静那辆摩托车,又望了望远处通往高速的方向,忍不住提醒:“姐,这里到月城将近五百公里。你以前从来没坐摩托跑过这么远。”说完,他又把自家老板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西装,高跟鞋,没有护具,甚至连头盔都没有。“你准备这样坐五百公里?”
田秀甄低头看看自己,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装备确实不太合适。古静像是终于抓到了一个足够正当的理由把人赶下车,淡淡补了一句:“没头盔,没护具。下车。”
谁知道田秀甄的眼睛反而亮了:“所以有就可以?”
古静:“……”
她不是这个意思。可惜,已经晚了。
田秀甄转头看向谭忠,十分自然地给了他二十分钟,让他把长途骑行需要的东西全部准备好。谭忠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认真的?”
“谈判三天三夜我都熬过来了。”田秀甄不以为意,“不就是坐五百公里摩托车吗?有什么受不了的?你去买。”她想了想,又十分顺手地把他的后续也安排明白,“买完以后,你自己想办法回月城,明天公司见。”
谭忠:“……”
这是用完就扔?
他第一次真心觉得,自家老板可能疯了。视线在古静和田秀甄之间来回转了两圈,谭忠一时间竟不知道应该同情谁。古静从头到尾冷着一张脸,身上每一寸都明明白白写着“离我远点”,偏偏田秀甄像天生就看不懂脸色:人家越退,她越靠;人家越冷,她反而越来劲。谭忠开始认真怀疑,这一趟出差,是不是有人趁自己不注意,给老板下了什么降头。
不过老板已经发话。二十分钟后,他和司机还真硬是从附近的商场和骑行装备店里,凑齐了一整套东西。
而这二十分钟,对古静来说,格外漫长。
她双手抱在胸前,靠着摩托车站在路边,脸冷得几乎能掉冰渣。田秀甄却完全活在另一个世界里,安静没两分钟,就伸手搭上她的肩膀问累不累。古静往旁边挪了一步,田秀甄跟过去,又抱住她的胳膊:“姐姐站累了。”古静再挪,她继续跟,最后干脆整个人往她身上一靠:“借我靠一下。”
古静低头看她:“你没有骨头?”
“有啊。”田秀甄回答得一本正经,“但是你的肩膀比较好靠。”
古静沉默了。她又往旁边让了一次,田秀甄也毫无心理负担地重新黏了上来。这样反复几次以后,古静终于彻底放弃挣扎,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任由这个人靠着自己。
算了,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她开始认真反思,可能是自己以前对这个世界太冷漠,所以报应终于来了。而她的报应,姓田,叫秀甄,还是甩都甩不掉的那一种。
等装备终于送到,田秀甄换掉高跟鞋,穿好骑行服,还颇有兴致地站到古静面前转了一圈:“怎么样?”
古静上下扫了一眼:“能活着到月城。”
田秀甄:“……”
这女人夸人的方式,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别致。不过她今天心情好,不跟她计较。
田秀甄戴好头盔,兴致勃勃地坐上后座,随后十分熟练地环住了古静的腰。古静低头看了一眼横在自己腰间的手,已经连说她的力气都懒得浪费。发动机很快发出低沉的轰鸣,黑色摩托车冲进夜色,转眼便驶上了通往月城的方向。
谭忠站在原地,晚风卷着路边的灰尘迎面扑来。他看着两个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道路尽头,沉默了很久。
不能骂老板。
忍住。
离开嘉城以后,道路逐渐空旷。夜色一点一点沉下来,城市的灯火被远远甩在身后,只剩高速两侧连绵不断的路灯,从视野里飞快掠过。
田秀甄倒是完全没有长途骑行该有的自觉,安静不到二十分钟,嘴又闲不住了。她喊了一声古静,没有得到回应,也不在意,又问:“你来嘉城干什么?”
过了一会儿,前面终于传来两个字:“私事。”
田秀甄的眼睛一亮。不错,至少肯回答。“什么私事?”
“不想说。”
田秀甄撇了撇嘴。行,越来越有进步了,从最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现在已经能一次说三个字。值得鼓励。她抱着古静的腰,在头盔里忍不住笑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又顺着刚才的话题问了几句,古静多数时候不理,她也早就习惯了。直到她忽然问:“你一直都是一个人住?”
这一次,古静沉默得比之前久了一些。
“嗯。”很轻的一声。
田秀甄没有再追问。她其实早就发现了:每当话题不小心碰到古静的家庭,这个人身上的气息,都会出现一种很细微的变化。不是生气,也不是明显的抗拒,更像一扇原本还留着一条缝隙的门,突然从里面关上了。田秀甄很会看人,所以她知道什么时候可以逗,什么时候应该停。
她什么都没有再问,只是将环在古静腰间的手臂稍微收紧了一点,过了一会儿,才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叹了口气:“天天一个人,去哪都一个人。又不喜欢说话,跟人吵架还不会吵。”想到刚才路口那场闹剧,她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嘴巴还笨得要命。”
古静终于有了反应:“我嘴不笨。”
“还不笨?”田秀甄立刻抓住机会,“刚才那么多人围着你,明明附近有行车记录,你都不知道找。”
“麻烦。”
田秀甄停了两秒,随即十分满意地替这场讨论下了结论:“你看,这不就是笨?”
古静:“……”
她决定闭嘴。跟这个女人争下去,最后不管说多少句,结论大概都会绕回“古静就是笨”。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再开口时,田秀甄的声音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明显的调侃。
“所以姐姐才担心你啊。”
夜风很大,那句话隔着头盔,本该被吹得零零碎碎,偏偏落进耳里时,格外清楚。
田秀甄轻轻靠在她身后,语气里还带着连续奔波七天没有散尽的疲惫:“你一个人,又不会哄人,也懒得解释,整天还摆着一张谁都欠你钱的脸……”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声音才重新轻下来,“我真怕哪天我不在,你被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
摩托车依旧平稳地向前。古静没有回答。可那句话像是被夜风送进来以后,就停在了那里,怎么也没再吹出去。
怕她被欺负。又是这样。
田秀甄总喜欢对她说一些,以前从来没有人说过的话。最开始是担心她,后来是怕她受伤,想保护她,怕她出事。现在,又怕她被别人欺负。
古静已经二十六岁了。这二十六年里,她习惯了所有事情自己解决:受伤就自己处理,遇到麻烦就自己想办法;如果真有人挡路,很多时候反而更简单,打倒就好了。她不需要向谁解释,也从来没有想过要依赖别人。一直以来,古静都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
可田秀甄出现以后,有些原本理所当然的东西,好像开始一点一点变了。这个女人明明第一次见她,就知道她不好接近,却还是三天两头往她身边凑;明明亲眼看见过她动手,也知道普通人根本伤不了她,却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担心她会受伤、会出事、会被欺负。甚至曾经替她挡过一棍本来应该落在她身上的铁棍。
古静以前很讨厌别人碰自己。可田秀甄已经抱过她多少次,她居然渐渐数不清了。更奇怪的是,此刻那双手就环在她的腰间,隔着骑行服贴着她。她知道那里有人,也清楚地感觉得到那份重量,却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身体会在第一时间绷紧,更没有立刻把人推开的冲动。
她像是真的,在一点一点习惯这个人的存在。
这个认知,让古静沉默了很久。
直到另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突然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等等。
这是第一次,有人敢说她笨。
刚才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瞬间被冲淡了大半。古静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
“田秀甄。”
身后很快传来一声:“嗯?”
古静目视前方,语气认真得像是在澄清一件极其重要的事实。
“我不笨。”
短暂的安静之后,田秀甄终于忍不住,笑声隔着头盔都压不住。古静的脸色立刻又冷了几分:“别笑。”
“好好好,不笑。”嘴上这么说,田秀甄声音里的笑意却一点没少。过了一会儿,她还故意往前贴近些,抱着古静的腰,慢悠悠地哄她:“我们家小狼崽最聪明了。”
古静还没来得及觉得这话勉强能听,田秀甄已经十分自然地补完了后半句:“就是偶尔有那么一点点傻。”
“田秀甄!”
这一次,古静是真的不想再理她了。
前方的路还很长,摩托车载着两个人,一路驶进越来越深的夜色。晚风掠过头盔,也把身后那点始终没有停干净的笑声,一路带向远处。
只是没有人看见,藏在头盔下面,那张刚刚还冷得不行的脸上,唇角在某个连古静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瞬间,很轻地动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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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田秀甄,我不笨